第442章 内帑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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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漱钰回到垂拱殿时，石绿宛和石雪正伏案批改着剩余的奏折。见她进来，两人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陛下，太上皇那边……”石绿宛小心翼翼地开口。
石漱钰摆了摆手，走到御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们知道太上皇跟朕说了什么吗？”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石漱钰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深远：“他说朕会统一天下，但朕死后，朕的子孙若无人能与朕一般，天下便会立刻分崩离析。”
石绿宛和石雪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石漱钰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无奈：“这倒让朕想起来先汉的贾谊说过的一句话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石绿宛沉吟了片刻，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太上皇将陛下比作了秦始皇？”
“他没明说，但意思差不多。”石漱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在他看来，朕就像秦始皇一样，凭借一己之力横扫六合，但一旦朕不在了，这天下便会重新陷入分裂。”
石绿宛思索着道：“这么一看，陛下还真如同虎视眈眈的秦呢。”
石雪也跟着附和：“对啊陛下，您以后就是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的秦始皇了！”
石漱钰被她们俩这一唱一和逗得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朕要的，绝对不是这舆图上的土地。”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目光越过中原、越过江南、越过巴蜀、越过岭南，投向更远的地方。
“朕要的，是比这更大的地方。”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齐声道：“陛下一定会做到的。”
石漱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回御案前，正要坐下，一名宫女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陛下，请用茶。”宫女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
石漱钰看了一眼那碧绿的茶汤，摆了摆手：“今日朕不想喝茶。给朕端一杯清水来就好。”
“是。”宫女应了一声，伸手去端回茶盏。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石漱钰忽然站了起来，伸手指向舆图上唐国的寿州方向，正要开口说什么。
那宫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茶盏倾斜，半杯茶水泼在了石漱钰的衣袖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石漱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衣袖，却没有发怒。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按照后世那些电视剧和小说的套路，这个无意中将茶水泼到她身上的人，应该是引出下面剧情的关键人物吧？
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弯腰将宫女扶了起来：“没事，朕宽恕于你。”
宫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赦免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连鞠躬道：“谢陛下！谢陛下！”
“你叫什么名字？”石漱钰随口问道。
“奴婢叫甄香儿。”宫女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二十四岁。”
“在这宫中多少年了？”
甄香儿想了想，答道：“奴婢是清泰元年入的宫。后来太上皇迁都至汴梁，奴婢也跟着过来了。”
石漱钰心中暗暗算了一下，清泰元年是934年，那是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年号，距今已经八年了。
也就是说，这个宫女在十六岁时便入了宫，在这深宫之中度过了整整八年的光阴。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她又问道。
甄香儿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家中爹娘都还在，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奴婢入宫多年，也不知他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石漱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温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甄香儿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垂拱殿。
石漱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石绿宛和石雪道：
“朕发现宫中的宫女，容貌清丽者不在少数。方才那个甄香儿，是清泰元年入的宫，大抵是当年李从珂搜罗的美女或下人进献的。太上皇登基后也没有遣散过她们。”
她顿了顿，继续道：“朕想遣散一部分宫女。若家中尚有亲人或亲属愿意接纳的，朕给她们发放一笔钱财，让她们自行回去吧。”
石绿宛闻言，躬身道：“陛下仁德。”
“石雪，你去办这件事。”石漱钰看向石雪，
“凡是愿意出宫的，即使家中亲属不在，想出宫去觅个好夫家，也一概准许。
每人发放三十贯钱作为遣散费。把当时回鹘和高丽进贡的金银拿出来用，若是不够，就从朕的内帑中支取。”
石雪领命：“是，臣这就去办。”
她转身正要离开，石漱钰又叫住了她：“等等。”
石雪回过头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石漱钰犹豫了一下，问道：“朕的内帑中，如今还有多少钱？”
石雪看向石绿宛，石绿宛掌管着宫中的账目，对这些数字最为清楚。石绿宛翻了翻账册，脸色有些尴尬：“回陛下……您的内帑，如今只剩三百贯了。”
石漱钰愣住了：“怎么这么少？”
石绿宛无奈地解释道：“陛下，您经常从内帑中取钱赏赐功臣将士，又多次削减国库对内帑的定额划拨。
而且陛下也不要各地节度使的羡余，这部分收入也断了。再加上太上皇和皇太后那边，每个月都要从内帑中支取一笔费用……
七七八八加起来，便只剩这么多了。”
（作者小提示:地方节度使、观察使以赋税盈余为名向人民勒索来定期送给皇帝的各种附加税，涵盖升斗耗、雀鼠耗和火耗等加耗形式，但美其名曰羡余）
石漱钰揉了揉额头：“朕记得部分盐铁、矿冶收入以及山林湖泽的特定租税，也都是划拨给内帑的。怎么会没多少呢？”
石绿宛苦笑：
“陛下，那些收入确实划拨给内帑，但数额本就不大。而且陛下每次犒赏三军、赏赐功臣，陛下也会从内帑中支取赏给有功的将士。
去年北伐契丹，光是赏赐将士便花了两千多贯。还有河东平定后的赏赐，又是一大笔……”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朕以前做太平公主的时候，就是三司使，主管天下财政。如今当了皇帝，自己的账却算不明白了。”
她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石绿宛和石雪：
“你们有钱吗？借朕一点。朕想去买些土地，然后雇人耕种，好歹能给内帑增加一些进项。”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石绿宛道：“陛下，臣的钱就是陛下的钱。陛下若要取用，直接说便是，何谈借字？”
石雪也跟着点头：“是啊陛下，臣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要用，尽管拿去。”
石漱钰摆了摆手：“别废话，朕问你们有多少私房钱。”
石绿宛和石雪各自报了一个数字。石绿宛有二百贯，石雪有二百贯。三个人凑在一起，总共也就七百贯。
石漱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一个是大晋的尚书左仆射、侍中、宣徽北院使、同平章事，一个是大晋的尚书右仆射、侍中、宣徽南院使、同平章事。
堂堂两位宰相，再加上朕这个皇帝，三个人加起来就只有七百贯？”
石绿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陛下仁慈爱民，臣等自然要效仿陛下。臣每月的俸禄，大半都用来接济城中的孤寡老人和流浪儿童了。”
石雪也小声道：“臣也是。臣觉得那些钱留在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石漱钰看着她们俩，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朕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她抬起头，对石雪道：“你先去办遣散宫女的事。钱不够的话，先从内帑中支取，若还不够，再来告诉朕。”
石雪领命，退出了垂拱殿。
石漱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前做太平公主的时候，她就为钱发愁，现在自己做了大晋皇帝，竟然还会为钱发愁。
这特么的皇帝不是白做了吗?
她想了想，决定等忙完这段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内帑的收支，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开源节流。
石漱钰于是从垂拱殿出来，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沿着宫道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政事堂与中枢各衙门相邻，是宰相们日常办公的地方。
她登基以来，虽然将石绿宛和石雪提拔为宰相，但这两人大多数时候都跟在她身边，在垂拱殿内批改文书，真正在政事堂坐镇的，还是赵莹这位老臣。
石漱钰走到政事堂门口，守门的吏员见她来了，吓了一跳，连忙要进去通报，却被她摆手制止了。
她推门走进去，只见赵莹正伏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陛下，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陛下。”
“不必多礼，起来吧。”石漱钰摆了摆手，在堂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莹直起身来，心中有些疑惑。陛下平日里很少亲自到政事堂来，有什么事都是让人传话或者直接在垂拱殿召见他。今日忽然亲自前来，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试探着问道：“陛下亲自驾临政事堂，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石漱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政事堂内的陈设。
这间屋子不大，布置也十分简朴，除了一张案桌、几把椅子和满架的文卷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赵莹这个人，生活一向俭朴，这一点她是很清楚的。
她收回目光，随口问道：“无事，朕只是想问问，如今汴梁周围一亩田地要多少钱？”
赵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陛下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沉吟了片刻，如实答道：
“回陛下，薄田一亩大概七百文，良田一亩则要一贯二百文。”
石漱钰微微皱眉：“这么贵吗？朕记得朱温时期，一亩良田也不过四百文。如今汴梁周围的土地，怎会涨到这般地步？”
赵莹解释道：“陛下，天下战乱不断，许多地方的百姓弃土地如敝履，但汴梁不同。汴梁数年来未经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土地自然水涨船高。
除了汴梁和洛阳之外，其余地方的一亩土地，也不过三百文左右。只是汴梁和洛阳地区安定，战乱少，所以地价才会高出许多。”
石漱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洛阳周围的土地呢？价钱几何？”
赵莹答道：“比汴梁略贵一些，大约贵一百文左右。”
“朕知道了。”石漱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莹看着她，心中愈发疑惑。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忽然关心起田地的价钱来了？他忍不住问道：“陛下问这个是……？”
石漱钰淡淡一笑：
“无事，朕只是想看看土地价钱如何。毕竟田地的价钱，也能大致反映出一地百姓的生活状况。
汴梁地价高昂，说明京城附近的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朕也就放心了。”
赵莹恍然大悟，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陛下日理万机，却连这等细微之处都放在心上，实在是一代明君的作风。
“陛下圣明。”他由衷地道。
“你继续办公吧，朕走了。”石漱钰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政事堂。
赵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继续批阅文书。
石漱钰离开政事堂后，没有直接回垂拱殿，而是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
汴梁良田一亩一贯二百文，四百亩就是四百八十贯。她和石绿宛、石雪三个人凑一凑，刚好能拿出这笔钱来。
买了地之后，再雇佣佃农耕种，每年的收成卖掉之后，扣除成本和佃农的分成，应该能有一些盈余。
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能给内帑增加一点进项，不至于让她这个皇帝穷得叮当响。
她回到垂拱殿时，石绿宛和石雪正在整理文书。看到她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石漱钰走到御案前坐下，看着她们俩，正色道：
“你们两个不要亲自出面，去找一个可靠的人，让他出面购置汴梁周围的四百亩良田，然后雇佣佃农耕种。产生的收入，朕拿四成，你们俩一人三成。”
石绿宛和石雪都愣住了。
石绿宛连忙道：“陛下，这如何使得？臣等出的钱本就有限，大头还是陛下出的。陛下拿四成已是仁厚，臣等怎敢再拿三成？”
石雪也跟着点头：“是啊陛下，臣等不过是出了点绵薄之力，怎敢与陛下分利？”
石漱钰摆了摆手：“你们也出了钱的，这是你们该得的。朕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白占你们的便宜。就这么定了，不必再争。”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知道陛下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不会再更改，只好躬身道：“谢陛下。”
“下去吧。”石漱钰挥了挥手。
两人退出垂拱殿后，石漱钰独自坐在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四百亩良田，一年下来，大概能收多少粮食呢？按照这个时代的亩产，一亩良田一年大概能收两石粮食，四百亩就是八百石。
卖掉之后，扣除成本和佃农的分成，大概能剩下两百贯左右。她拿四成，就是八十贯。
八十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石漱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埋头批阅起来。
罢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石漱钰回到垂拱殿时，石绿宛和石雪正伏案批改着剩余的奏折。见她进来，两人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陛下，太上皇那边……”石绿宛小心翼翼地开口。
石漱钰摆了摆手，走到御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们知道太上皇跟朕说了什么吗？”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石漱钰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深远：“他说朕会统一天下，但朕死后，朕的子孙若无人能与朕一般，天下便会立刻分崩离析。”
石绿宛和石雪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石漱钰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无奈：“这倒让朕想起来先汉的贾谊说过的一句话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
石绿宛沉吟了片刻，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太上皇将陛下比作了秦始皇？”
“他没明说，但意思差不多。”石漱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在他看来，朕就像秦始皇一样，凭借一己之力横扫六合，但一旦朕不在了，这天下便会重新陷入分裂。”
石绿宛思索着道：“这么一看，陛下还真如同虎视眈眈的秦呢。”
石雪也跟着附和：“对啊陛下，您以后就是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制六合的秦始皇了！”
石漱钰被她们俩这一唱一和逗得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朕要的，绝对不是这舆图上的土地。”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目光越过中原、越过江南、越过巴蜀、越过岭南，投向更远的地方。
“朕要的，是比这更大的地方。”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齐声道：“陛下一定会做到的。”
石漱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回御案前，正要坐下，一名宫女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陛下，请用茶。”宫女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
石漱钰看了一眼那碧绿的茶汤，摆了摆手：“今日朕不想喝茶。给朕端一杯清水来就好。”
“是。”宫女应了一声，伸手去端回茶盏。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石漱钰忽然站了起来，伸手指向舆图上唐国的寿州方向，正要开口说什么。
那宫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抖，茶盏倾斜，半杯茶水泼在了石漱钰的衣袖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石漱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衣袖，却没有发怒。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按照后世那些电视剧和小说的套路，这个无意中将茶水泼到她身上的人，应该是引出下面剧情的关键人物吧？
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弯腰将宫女扶了起来：“没事，朕宽恕于你。”
宫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赦免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连鞠躬道：“谢陛下！谢陛下！”
“你叫什么名字？”石漱钰随口问道。
“奴婢叫甄香儿。”宫女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二十四岁。”
“在这宫中多少年了？”
甄香儿想了想，答道：“奴婢是清泰元年入的宫。后来太上皇迁都至汴梁，奴婢也跟着过来了。”
石漱钰心中暗暗算了一下，清泰元年是934年，那是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年号，距今已经八年了。
也就是说，这个宫女在十六岁时便入了宫，在这深宫之中度过了整整八年的光阴。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她又问道。
甄香儿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家中爹娘都还在，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奴婢入宫多年，也不知他们如今过得如何了。”
石漱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温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甄香儿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垂拱殿。
石漱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石绿宛和石雪道：
“朕发现宫中的宫女，容貌清丽者不在少数。方才那个甄香儿，是清泰元年入的宫，大抵是当年李从珂搜罗的美女或下人进献的。太上皇登基后也没有遣散过她们。”
她顿了顿，继续道：“朕想遣散一部分宫女。若家中尚有亲人或亲属愿意接纳的，朕给她们发放一笔钱财，让她们自行回去吧。”
石绿宛闻言，躬身道：“陛下仁德。”
“石雪，你去办这件事。”石漱钰看向石雪，
“凡是愿意出宫的，即使家中亲属不在，想出宫去觅个好夫家，也一概准许。
每人发放三十贯钱作为遣散费。把当时回鹘和高丽进贡的金银拿出来用，若是不够，就从朕的内帑中支取。”
石雪领命：“是，臣这就去办。”
她转身正要离开，石漱钰又叫住了她：“等等。”
石雪回过头来：“陛下还有何吩咐？”
石漱钰犹豫了一下，问道：“朕的内帑中，如今还有多少钱？”
石雪看向石绿宛，石绿宛掌管着宫中的账目，对这些数字最为清楚。石绿宛翻了翻账册，脸色有些尴尬：“回陛下……您的内帑，如今只剩三百贯了。”
石漱钰愣住了：“怎么这么少？”
石绿宛无奈地解释道：“陛下，您经常从内帑中取钱赏赐功臣将士，又多次削减国库对内帑的定额划拨。
而且陛下也不要各地节度使的羡余，这部分收入也断了。再加上太上皇和皇太后那边，每个月都要从内帑中支取一笔费用……
七七八八加起来，便只剩这么多了。”
（作者小提示:地方节度使、观察使以赋税盈余为名向人民勒索来定期送给皇帝的各种附加税，涵盖升斗耗、雀鼠耗和火耗等加耗形式，但美其名曰羡余）
石漱钰揉了揉额头：“朕记得部分盐铁、矿冶收入以及山林湖泽的特定租税，也都是划拨给内帑的。怎么会没多少呢？”
石绿宛苦笑：
“陛下，那些收入确实划拨给内帑，但数额本就不大。而且陛下每次犒赏三军、赏赐功臣，陛下也会从内帑中支取赏给有功的将士。
去年北伐契丹，光是赏赐将士便花了两千多贯。还有河东平定后的赏赐，又是一大笔……”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朕以前做太平公主的时候，就是三司使，主管天下财政。如今当了皇帝，自己的账却算不明白了。”
她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向石绿宛和石雪：
“你们有钱吗？借朕一点。朕想去买些土地，然后雇人耕种，好歹能给内帑增加一些进项。”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石绿宛道：“陛下，臣的钱就是陛下的钱。陛下若要取用，直接说便是，何谈借字？”
石雪也跟着点头：“是啊陛下，臣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要用，尽管拿去。”
石漱钰摆了摆手：“别废话，朕问你们有多少私房钱。”
石绿宛和石雪各自报了一个数字。石绿宛有二百贯，石雪有二百贯。三个人凑在一起，总共也就七百贯。
石漱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
“你们两个，一个是大晋的尚书左仆射、侍中、宣徽北院使、同平章事，一个是大晋的尚书右仆射、侍中、宣徽南院使、同平章事。
堂堂两位宰相，再加上朕这个皇帝，三个人加起来就只有七百贯？”
石绿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陛下仁慈爱民，臣等自然要效仿陛下。臣每月的俸禄，大半都用来接济城中的孤寡老人和流浪儿童了。”
石雪也小声道：“臣也是。臣觉得那些钱留在手里也没什么用，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石漱钰看着她们俩，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朕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她抬起头，对石雪道：“你先去办遣散宫女的事。钱不够的话，先从内帑中支取，若还不够，再来告诉朕。”
石雪领命，退出了垂拱殿。
石漱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前做太平公主的时候，她就为钱发愁，现在自己做了大晋皇帝，竟然还会为钱发愁。
这特么的皇帝不是白做了吗?
她想了想，决定等忙完这段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内帑的收支，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开源节流。
石漱钰于是从垂拱殿出来，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沿着宫道往政事堂的方向走去。
政事堂与中枢各衙门相邻，是宰相们日常办公的地方。
她登基以来，虽然将石绿宛和石雪提拔为宰相，但这两人大多数时候都跟在她身边，在垂拱殿内批改文书，真正在政事堂坐镇的，还是赵莹这位老臣。
石漱钰走到政事堂门口，守门的吏员见她来了，吓了一跳，连忙要进去通报，却被她摆手制止了。
她推门走进去，只见赵莹正伏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陛下，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陛下。”
“不必多礼，起来吧。”石漱钰摆了摆手，在堂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莹直起身来，心中有些疑惑。陛下平日里很少亲自到政事堂来，有什么事都是让人传话或者直接在垂拱殿召见他。今日忽然亲自前来，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试探着问道：“陛下亲自驾临政事堂，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石漱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政事堂内的陈设。
这间屋子不大，布置也十分简朴，除了一张案桌、几把椅子和满架的文卷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赵莹这个人，生活一向俭朴，这一点她是很清楚的。
她收回目光，随口问道：“无事，朕只是想问问，如今汴梁周围一亩田地要多少钱？”
赵莹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陛下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沉吟了片刻，如实答道：
“回陛下，薄田一亩大概七百文，良田一亩则要一贯二百文。”
石漱钰微微皱眉：“这么贵吗？朕记得朱温时期，一亩良田也不过四百文。如今汴梁周围的土地，怎会涨到这般地步？”
赵莹解释道：“陛下，天下战乱不断，许多地方的百姓弃土地如敝履，但汴梁不同。汴梁数年来未经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土地自然水涨船高。
除了汴梁和洛阳之外，其余地方的一亩土地，也不过三百文左右。只是汴梁和洛阳地区安定，战乱少，所以地价才会高出许多。”
石漱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洛阳周围的土地呢？价钱几何？”
赵莹答道：“比汴梁略贵一些，大约贵一百文左右。”
“朕知道了。”石漱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莹看着她，心中愈发疑惑。陛下日理万机，怎么会忽然关心起田地的价钱来了？他忍不住问道：“陛下问这个是……？”
石漱钰淡淡一笑：
“无事，朕只是想看看土地价钱如何。毕竟田地的价钱，也能大致反映出一地百姓的生活状况。
汴梁地价高昂，说明京城附近的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朕也就放心了。”
赵莹恍然大悟，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陛下日理万机，却连这等细微之处都放在心上，实在是一代明君的作风。
“陛下圣明。”他由衷地道。
“你继续办公吧，朕走了。”石漱钰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政事堂。
赵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继续批阅文书。
石漱钰离开政事堂后，没有直接回垂拱殿，而是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
汴梁良田一亩一贯二百文，四百亩就是四百八十贯。她和石绿宛、石雪三个人凑一凑，刚好能拿出这笔钱来。
买了地之后，再雇佣佃农耕种，每年的收成卖掉之后，扣除成本和佃农的分成，应该能有一些盈余。
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好歹能给内帑增加一点进项，不至于让她这个皇帝穷得叮当响。
她回到垂拱殿时，石绿宛和石雪正在整理文书。看到她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石漱钰走到御案前坐下，看着她们俩，正色道：
“你们两个不要亲自出面，去找一个可靠的人，让他出面购置汴梁周围的四百亩良田，然后雇佣佃农耕种。产生的收入，朕拿四成，你们俩一人三成。”
石绿宛和石雪都愣住了。
石绿宛连忙道：“陛下，这如何使得？臣等出的钱本就有限，大头还是陛下出的。陛下拿四成已是仁厚，臣等怎敢再拿三成？”
石雪也跟着点头：“是啊陛下，臣等不过是出了点绵薄之力，怎敢与陛下分利？”
石漱钰摆了摆手：“你们也出了钱的，这是你们该得的。朕虽然是皇帝，但也不能白占你们的便宜。就这么定了，不必再争。”
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知道陛下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便不会再更改，只好躬身道：“谢陛下。”
“下去吧。”石漱钰挥了挥手。
两人退出垂拱殿后，石漱钰独自坐在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四百亩良田，一年下来，大概能收多少粮食呢？按照这个时代的亩产，一亩良田一年大概能收两石粮食，四百亩就是八百石。
卖掉之后，扣除成本和佃农的分成，大概能剩下两百贯左右。她拿四成，就是八十贯。
八十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石漱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本奏折，埋头批阅起来。
罢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总比什么都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