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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朝大业末年,天下大乱,黄河两岸烽烟四起。荥阳地处中原腹地,是李密瓦岗军与王世充反复争夺的核心区域,此地一户寻常农家,走出了日后搅动贞观朝堂的张亮。

    史料明载,张亮本籍郑州荥阳,世代务农,家境贫寒,无任何官宦亲眷,少年时代日日躬耕田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属于底层里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史书评价他“倜傥有大节,外敦厚而内怀诡诈”,这句话精准概括了他贯穿一生的性格底色。外人初见张亮,只觉得他木讷老实、待人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看不出半分野心;可深处接触才会察觉,他心思缜密,擅长权衡利弊,遇事第一时间盘算自保与进阶的门路,城府藏在憨厚外表之下,寻常人根本看不破。

    少年务农的日子,张亮心中始终憋着一股不甘。隋末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农人辛劳一年依旧吃不饱饭,各路义军席卷中原,人人都说乱世之中寻常百姓也能搏一场前程。大业中后期,李密率领瓦岗军攻占荥阳、汴州大片土地,声势滔天,各地青壮纷纷投军讨隋。张亮放下锄头,徒步投奔李密大营,想要借着乱世改换门庭。

    只是初入瓦岗的张亮毫无亮眼之处。没有过人武艺,不通兵法谋略,既不能上阵冲锋,也无法出谋划策,李密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根本无暇留意这个乡下农夫,张亮在军营中长期沦为边缘小人物,得不到任何提拔,日子过得压抑憋屈。

    转机来得十分特殊,也奠定了他一生“告密求生”的行事逻辑。彼时瓦岗军内部矛盾丛生,有一批将士对李密的调度心生不满,暗中串联谋划兵变,打算挟持将领自立。此事谋划隐秘,参与之人极少,偏偏被张亮捕捉到蛛丝马迹。

    常人遇上军中谋逆,大多会明哲保身,生怕卷入杀身大祸,张亮却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他仔细梳理所有线索,独自求见李密,将谋反将士的全部计划、参与人员一一和盘托出,完整告发这场兵变阴谋。

    李密得知内情后,迅速出手平定叛乱,诛杀一众主谋。经此一事,李密认定张亮忠心可靠,能察觉军中隐患,当即提拔他为骠骑将军,划归徐世积(李积)麾下听令。至此,张亮才真正在瓦岗军中拥有正式官职,结束了无名小卒的困顿处境。

    后世很多读史之人,仅凭这一件事便认定张亮天性阴狠,靠出卖同僚换取前程,可放在隋末乱世的背景下,张亮的选择自有底层小人物的生存逻辑。他无武力、无背景,想要在军营立足,只能抓住唯一能向上攀爬的机会,告密是他当时能抓住的最优解。只是这份靠告密换来的前程,也为他人生后半段埋下宿命般的伏笔——他靠揭发他人上位,最终也因旁人告发坠入深渊。

    此后数年,张亮跟随李积驻守黎阳,打理东部州县属地,慢慢积攒治民、联络地方豪强的经验。可瓦岗军的鼎盛转瞬即逝,李密与王世充洛阳大战惨败,主力溃散,瓦岗政权分崩离析,各路将领各自寻找出路。武德二年,李积手握黎阳大片土地,权衡利弊后决定举地盘归顺李唐,张亮全程全力赞成归唐计划,多次劝说李积尽早投诚,避免被各路势力吞并。

    大唐朝廷接纳李积归降后,为嘉奖张亮的辅助之功,授官郑州刺史,命他前往郑州赴任。这本是张亮人生第一个地方主官职位,奈何时局瞬息万变,郑州很快被王世充派兵攻占,道路断绝,张亮孤身一人,没有兵马接应,根本无法抵达治所,困于险境。

    前路被敌军封锁,身后没有援军,张亮没有死守待援,选择弃官逃亡,躲进共城山野之间,靠山野草木勉强维生,再度跌落谷底。这是张亮人生第一次临危弃城,后世史官记录此事,并未严厉斥责,只因当时他手中无兵无粮,死守只能白白送命,逃亡是绝境下的自保之举。

    蛰伏山野的这段时间,张亮开始反思自己的前路。瓦岗覆灭、刺史官位落空,乱世之中单打独斗难以立足,必须寻得一棵真正稳固的大树依靠。就在他困顿无措之时,两道改变他一生的举荐文书送入秦王李世民府中,举荐人分别是李积与房玄龄。

    房玄龄识人眼光独到,他知晓张亮常年驻守中原,熟悉山东各州豪强势力,外表沉稳,能保守机密,具备独当一面联络地方的能力;李积与张亮共事多年,清楚他心思缜密,擅长察言观色,适合承担隐秘差事。两人联名向秦王李世民举荐张亮,盛赞他有智谋、可委以心腹重任。

    彼时的李世民,正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暗流角力,暗中储备力量,急需一批绝对可靠、能保守秘密、擅长外联的人手,见到房、李二人的举荐,当即召见张亮,一番交谈后,将其纳入秦王府,授车骑将军一职。从此,张亮正式成为秦王私下心腹,踏入大唐权力博弈的核心棋局。

    进入秦王府后,张亮彻底收敛了早年漂泊时的浮躁,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凡事以秦王的安危为先,所有交办的隐秘差事,从来不多问、不多言,完美契合李世民心中心腹人选的标准,短短数年,便深得信任,很多旁人无法接触的绝密计划,都会交给他负责。

    武德中后期,太子与秦王的储位之争彻底摆上台面,双方摩擦不断,朝堂文武、地方州县渐渐分成两派,李渊居中调和,却无法化解二子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李世民清楚,长安是东宫根基所在,太子、齐王掌控宫内禁军与大半朝堂势力,一旦冲突爆发,自己在京城并无绝对胜算。

    洛阳地势险要,背靠山东广袤土地,各地豪强多与旧日瓦岗、秦王府旧部交好,是绝佳的退守根据地。李世民暗中定下后手:若长安事变失利,立刻前往洛阳割据,凭借中原之地积蓄力量,再与东宫抗衡。这份关乎全家性命的后路计划,李世民没有交给秦叔宝、尉迟恭这类冲锋陷阵的武将,而是全权托付给张亮。

    武德九年之前,李世民拨付大量金银布帛,命张亮带领千余名亲信侍从,悄悄前往洛阳驻扎,核心任务只有两件:第一,暗中联络山东各州豪杰、旧日瓦岗部曲,笼络人心,构建只听命于秦王的隐秘势力网络;第二,囤积粮草、军械,安抚洛阳及周边百姓,打造稳固的后方基地,随时做好接应秦王撤离长安的准备。

    抵达洛阳之后,张亮行事极为隐蔽,从不张扬,大把金帛随手分给愿意依附秦王的地方豪强,不计成本拉拢人心,短短数月,便在山东一带积累深厚人脉,洛阳城内外,遍布他联络的人手。可如此大规模的秘密活动,终究没能躲过齐王李元吉的眼线。

    李元吉一直紧盯秦王府所有动向,得知张亮私自在洛阳招兵买马、结交豪强,立刻入宫向唐高祖李渊告发,指控张亮在外培植私党,意图图谋不轨,请求李渊将其捉拿审问。李渊本就忌惮秦王势力扩张,听闻奏报后当即下旨,将张亮召回长安,打入大理寺牢狱,派遣官吏严刑拷问,务必审出秦王的全部图谋。

    牢狱之中,酷刑轮番施加,审问官不断逼迫张亮供出李世民前往洛阳割据的完整计划、联络的山东豪强名单、秦王府暗中储备的兵马器械。只要张亮吐露一字,李世民多年筹备的后路便会彻底暴露,秦王势力将遭受毁灭性打击,甚至会被李渊削去兵权、治谋逆重罪。

    所有人都以为出身草根、早年靠告密求生的张亮,熬不过酷刑必然会全盘招供,可他却展现出惊人的隐忍与忠诚。无论审问官如何威逼利诱、严刑拷打,张亮自始至终只重复一句说辞:自己只是奉命前往洛阳安抚百姓,不曾私结党羽,更无任何不轨谋划,所有事情都是一人行事,与秦王无关。

    全程审讯,张亮没有泄露半句秦王府的机密,没有牵连任何一位秦王麾下僚属,独自扛下所有罪责。官吏反复审问多日,始终得不到半点指向李世民的证词,没有实证支撑李元吉的指控,李渊找不到处置张亮、问罪秦王的合理理由,最终只能下令将张亮无罪释放,遣回洛阳继续任职。

    这场牢狱之灾,是张亮人生最高光的忠诚时刻,也让李世民彻底放下所有防备,认定此人是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心腹。若无张亮死守秘密,玄武门之变的筹备计划会提前败露,李世民很难顺利发动政变。

    回到洛阳后,张亮继续稳固后方势力,静静等待长安局势变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爆发,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顺利掌控朝堂,不久后李渊禅位,唐太宗登基,大唐开启贞观时代。

    太宗即位第一件事,便是论功行赏,嘉奖所有追随自己的心腹功臣。张亮因洛阳密备后路、牢狱守密不叛的大功,授怀州总管,册封长平郡公,一跃成为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重臣,彻底摆脱早年颠沛流离的底层境遇,正式踏入大唐高阶官僚序列。

    贞观初年,太宗力求天下安定,整顿地方吏治,打压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欺压百姓,选拔心腹官员镇守各州,张亮凭借沉稳处事、擅长察查地方利弊的能力,接连调任多处要职,在地方治理上交出了不俗答卷,一度朝野称颂。

    贞观五年,张亮升迁御史大夫,执掌大唐监察体系,专门弹劾百官不法之举;不久转光禄卿,进封鄅国公,赏赐实封五百户,拥有实打实的食邑俸禄,地位愈发尊贵。此后数年,他接连出任豳州、夏州、鄜州三州都督,镇守西北边境州县。

    西北之地多民族杂居,边境时常有部族摩擦,地方豪强勾结官吏盘剥流民,治理难度极大。张亮到任后,形成一套独特的治理方式:他习惯派遣心腹侍从,暗中走访城乡街巷,探查民间善恶、官吏贪腐、豪强恶行,信息收集细致周全,揭发隐秘奸邪如同有神明相助,地方所有藏污纳垢之事,几乎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对待百姓,张亮秉持宽和政策,减免苛捐杂税,赈济贫苦流民;对待横行乡里的世家豪强、贪墨官吏,绝不姑息,查实罪证后立刻依法处置,没收豪强抢占的田地归还百姓。整套治政思路抑强扶弱,兼顾底层百姓利益,他任职过的州县,民间治安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各地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史书明确记载“所在见称”。

    贞观七年,魏王李泰遥领相州都督,本人不前往属地就职,太宗特意提拔张亮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相州大都督长史,全权打理相州一切军政民政。相州是东魏、北齐旧都,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是中原最难治理的重镇,太宗将此地托付张亮,足见信任。

    在相州数年,张亮延续一贯的治政风格,清查土地兼并,约束世家特权,整顿州县衙门风气,将混乱多年的相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也是在相州任上,张亮的家庭乱象逐渐浮出水面,成为日后摧毁他一切功名的第一道裂痕。

    早年漂泊之时,张亮曾迎娶一位农家原配妻子,两人共渡贫寒岁月,可身居高位后,张亮心生嫌弃,直接休弃糟糠原配,迎娶年轻美艳的李氏为继室。这位李氏是史书明确记载的祸乱根源,性格骄横善妒,私生活放荡不羁,极度迷信旁门左道,整日与各地巫师术士往来,还时常插手州县政务,干扰张亮决断。

    李氏在邺县看上一名以卖笔为生的少年,少年擅长歌舞,容貌俊秀,两人私下长期通奸。为掩盖丑事,李氏编造谎话,声称这名少年是张亮早年在外私生之子,逼迫张亮将少年收为养子,取名张慎几。

    张亮与原配所生嫡子张慎微(张顗)多次苦苦劝谏父亲,直言李氏行事不端、养子来历不堪,有损国公颜面,恳请父亲约束妻子,驱逐奸邪养子。可张亮极度宠爱畏惧李氏,对儿子的劝谏置若罔闻,任由李氏肆意妄为。巫觋常年出入府邸,占卜吉凶、妄言祸福,李氏借着巫术干预地方公事,朝堂之上渐渐开始流传张亮治家不严的流言,他多年积攒的清廉声望,自此一点点损耗。

    贞观十一年,朝廷调整功臣爵位,张亮改封郧国公,尊荣更胜从前。贞观十四年,太宗将张亮召回长安,授工部尚书,执掌全国工程营建;贞观十五年,迁太子詹事,辅佐储君处理东宫事务,不久外放洛州都督,镇守东都洛阳,重回当年自己秘密经营的根基之地,手握东都最高军政权力,人生仕途抵达阶段性顶峰。

    贞观十七年,朝堂发生两件直接改写张亮命运的大事:凌烟阁画像落成、揭发侯君集谋逆。

    当年二月,唐太宗感念追随自己平定天下的功臣,设立凌烟阁,绘制二十四位功臣画像悬挂阁中,张亮位列第十六。论沙场军功,他远不及尉迟恭、程咬金、李积等人,能跻身凌烟阁,核心功绩便是武德年间洛阳密备后路、牢狱死守机密的从龙忠心,以及贞观十余年稳定地方的治政功绩。

    凌烟阁画像落成不久,同为二十四功臣的侯君集心中生出怨怼。侯君集平定高昌之后,因私藏珍宝被太宗责罚,心中郁郁不平,私下找到张亮,倾诉心中不满,言语之间暗含反叛之意,暗示若时局有变,二人可联手举事。

    听完侯君集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张亮表面不动声色安抚对方,转头立刻秘密入宫,将侯君集所有谋逆言辞完整上奏唐太宗。太宗听完之后,内心权衡许久,对张亮说:“你与侯君集皆是开国功臣,今日这番对话只有你二人知晓,若交由官吏审问,侯君集定然矢口否认,两人各执一词,此事难以查证,暂且将此事压下,我对待侯君集一如往昔。”

    这件事暂时搁置,可太宗心中牢牢记下张亮主动揭发同僚谋逆的举动,更加认定他对皇室毫无二心。同年四月,太子李承乾谋反案爆发,侯君集深度参与其中,谋逆罪证确凿,最终被判处死刑。太宗想起张亮早前提前告发侯君集反意,认为张亮有先见之明,下诏书大加褒奖,提拔张亮为刑部尚书,正式进入中枢朝堂参议国政,等同宰相,执掌全国司法刑狱,张亮迎来一生权力巅峰。

    此刻的张亮,集国公、封疆大吏、中枢宰辅三重身份于一身,手握军政司法多重实权,太宗对他的信任达到顶点,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可权力加身,家庭乱象、迷信妄念、潜藏的野心同步膨胀,崩塌的伏笔已经全部埋好,只待一个契机彻底爆发。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决意御驾亲征高句丽,下诏征集各路文武官员随军出征。张亮多次上书劝谏,直言辽东路途遥远、水土恶劣,大军跨海作战损耗巨大,不宜亲征,太宗并未采纳劝谏,依旧坚持出兵。

    贞观十九年,朝廷正式任命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四万水军,自莱州渡海进攻辽东,与太宗亲率的陆上大军南北呼应。这是张亮一生唯一一次独立统领大规模军队作战,也彻底暴露了他骨子里怯懦无将帅之才的短板。

    水军渡海一路顺畅,张亮率军顺利登陆辽东,顺利攻下卑沙城,取得首场胜利,可这份短暂战功,掩盖不了他临阵慌乱的本性。大军向建安城进发途中,高句丽军队趁夜色偷袭大营,敌军兵马直冲主帅营帐,全军陷入混乱。

    危急关头,身为行军大总管的张亮完全丧失指挥能力,没有调兵遣将,没有布置防御,只是瘫坐在胡床之上,双眼直视前方,一言不发,浑身僵硬,连基本号令都无法发出。

    军中将士远远望见主帅端坐不动,误以为张亮临危不乱、胸有成竹,瞬间稳住军心,副将张金树抓住时机主动击鼓集结士兵,率众奋勇反击,一举击溃偷袭的高句丽军队,化解营寨危机。

    战事结束之后,手下将士向太宗禀报战况,说起主帅临危僵坐一事,太宗心知张亮并无领兵作战的才能,只是念及他多年忠心旧功,没有降罪责罚,仅仅简单提点几句,便不再追究怯战失态之事。

    远征辽东结束,大军班师回朝,行至并州境内,太宗心中已经对张亮生出一丝隔阂。昔日心腹心腹,身居高位却无将帅担当,家中妻室祸乱门庭,常年与巫术士厮混,种种劣迹叠加,只是缺少确凿重罪,太宗暂时没有处置,将张亮放回洛州都督任上,依旧保留全部官职爵位。

    回到洛阳之后,张亮心中渐渐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导火索是养子公孙节一句谶语。公孙节对张亮提及一句民间流传的图谶:“弓长之主当别都。”

    “弓长”二字合为“张”,别都指旧都相州、东都洛阳,恰好都是张亮曾经镇守、如今掌控的地盘。张亮本就常年沉迷占卜相面之说,听完这句谶语,内心躁动不安,暗自将自己与谶语绑定,生出不该有的帝王妄想。

    他时常与交好的术士程公颖私下密谈,刻意试探对方心意。张亮开口问道:“你早年曾说当今陛下是真命天子,眼光何其精准。”程公颖听懂张亮话中暗藏的野心,刻意逢迎,谎称张亮平日躺卧之时身形如龙,乃是大贵之相,日后必登至尊之位。

    这番吹捧正中张亮下怀,他越发笃定谶语应验,私下对程公颖吐露狂言:“如今朝堂日后必生大乱,我手臂之上天生龙鳞,待到时机到来,便可顺势而起,养子张慎几将来也会身居极贵之位。”

    除此之外,张亮又找到公孙节的兄长公孙常闲聊,声称自己府中有一名侍妾,相士断言此女日后会成为王侯姬妾。公孙常顺势迎合,说自家侄子听闻神明传言,张亮的姓名早已记载在天命谶书之中,天生便有割据一方的命数。几句虚妄奉承,让张亮彻底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行事愈发出格。

    为了铺垫所谓的“起事根基”,张亮开始大肆收纳各地勇武之人作为义子,前后累计收养五百余名青壮年男子,分散在洛阳、相州各处,平日教习弓弩武艺,供给衣食钱财,形成只听命于他的私人势力。

    在皇权集中的贞观年间,朝廷严禁官员私自蓄养大量私兵、义子,五百名青壮年常年依附官员,本身就是触碰帝王底线的大忌。张亮却被虚妄野心蒙蔽双眼,丝毫没有察觉自身行为的致命风险,依旧放任五百义子四处活动,与巫师术士频繁往来,私下讨论天命图谶,大逆不道的言辞不断滋生。

    嫡子张慎微多次苦口婆心规劝父亲,告诫他私养数百义子极易引来朝廷猜忌,妖妻术士的妄言万万不可轻信,长此以往必会招来灭门大祸。

    可张亮早已听不进任何劝谏,反而认为儿子眼界狭隘,不懂天命,依旧我行我素,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贞观二十年三月,一封告发张亮谋逆的奏疏送入皇宫,递到唐太宗手中,告发人是陕州百姓常德。奏疏清晰罗列张亮三大重罪:第一,私自收养五百名义子,皆是勇武壮士,暗中操练,意图私蓄兵力图谋作乱;第二,常年结交各路术士,笃信“弓长之主”图谶,自认有帝王之相,多次与人吐露大逆不道言论;第三,妻子李氏勾结巫师干预政务,府中常年占卜国运,暗藏不臣之心。

    彼时唐太宗常年饱受气疾困扰,心绪本就多疑易怒,看完告发奏疏后勃然大怒,当即派遣宰相马周前往洛阳彻查此案,抓捕程公颖、公孙常两名术士以及张亮府邸相关人等,核验所有谋逆证词。

    马周办案严谨,抵达洛阳后立刻封锁张亮都督府邸,传唤一干人犯当堂审讯。程公颖、公孙常害怕严刑惩处,不等官吏用刑,便将往日与张亮私下交谈的全部狂言和盘托出,详细供述张亮自称身有龙鳞、深信谶语、图谋不轨的完整经过,证词相互对应,毫无矛盾。

    马周收集完整人证供词、五百义子花名册、往来巫师的占卜文书,整理完整案卷,火速送回长安呈报太宗。太宗看完案卷,下令将张亮从洛阳押解回京,打入大理寺牢狱亲自审问。

    面对太宗与三司官员的审讯,张亮百般辩解,试图洗脱谋逆罪名。他反复诉说自己追随陛下数十年,早年洛阳守秘、贞观年间治理四方、揭发侯君集谋逆,立下无数功劳,乃是开国佐命旧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至于五百义子,只是怜惜贫寒子弟才收养在家,从未操练兵马、谋划叛乱;与术士交谈不过是闲谈说笑,所谓龙鳞只是皮肤癣疾,随口打趣,绝无半分反叛之心,术士是畏惧刑罚刻意诬陷自己。

    太宗听完张亮全部辩解,抛出一句直击要害的质问,一语戳破整件案子的核心症结:“卿养五百假子,欲将何为?此正欲反耳!”

    在帝王视角之下,一名镇守东都的封疆大员,私自蓄养五百名青壮年义子,无论有无举兵行动,本身就是培植私人武装、觊觎权位的铁证。大唐律法绝不允许臣子拥有规模庞大的私人依附势力,五百人足以组建一支小型军队,一旦地方有变,便是巨大隐患,单凭这一条,张亮便无法自圆其说。

    太宗将张亮一案交付文武百官公开廷议,让众臣议定罪名。满朝文武看完人证、物证、供词,几乎全部一致认定张亮谋逆罪状确凿,应当判处死刑;仅有一位少府监李道裕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张亮并无实际举兵行动,谋逆实据不足,量刑应当从轻。

    百官一边倒的定罪意见,让太宗下定决心。贞观二十年四月十七日,唐太宗正式下诏书,判定张亮谋逆罪名成立,判处斩刑,家产全部抄没,家中亲属连坐惩处。

    行刑地点定在长安西市,昔日位列凌烟阁、权倾朝野的郧国公,褪去紫金色国公官袍,换上囚服,押赴闹市刑场。行刑之前,张亮苦苦哀求监刑官员,希望能保留全尸,保全最后一丝体面,可诏令已定,无人敢擅自应允。

    午时一到,监刑官下令行刑,凌烟阁第十六功臣张亮身首异处,围观百姓挤满西市,曾经治政爱民的封疆大吏,最终以谋逆叛臣的身份落幕。

    张亮伏诛之后不久,唐太宗偶然想起李道裕当初廷议时的不同看法,私下对身边近臣坦言:“当年处置张亮,事后回想,确实有几分草率。”言语之间,隐隐透出一丝悔意,却不会为已经下达的死刑诏令反悔,帝王权威不容轻易动摇。

    侯君集与张亮,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仅有的两位被太宗下令处死的勋臣,两人结局相似,心路却全然不同。

    侯君集是平定高昌之后心生怨怼,主动勾结太子策划谋反,谋逆意图清晰,行动完整;张亮更多是被谶语、术士、野心裹挟,只停留在私下妄言、私蓄义子的阶段,从未制定完整起兵计划,也没有调动州县兵马,后世史家至今对张亮是否算真反臣存有争议。

    史书评价张亮“外敦厚而内怀诡诈”,这份诡诈并非天生恶根,是底层百姓在乱世生存打磨出的权衡之心。早年告密瓦岗叛党,是为活下去、搏前程;牢狱死守秦王秘密,是为报答知遇之恩、守住立身根本;揭发侯君集,是忠于皇室、规避自身牵连;可到人生晚年,这份权衡之心彻底跑偏,被权欲、谶语、枕边妖言裹挟,分不清君臣界限,分不清虚妄与现实,一步步踏入谋逆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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