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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将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压了回去,又带上了那温和的笑意,这才又回了后院。

    槐树底下,沈玉瑛正背对着他站在树影里,在侍弄那颗文竹,小心呵护的样子。

    陆云起突然就有些羡慕那文竹了。

    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沈玉瑛开口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云起笑意轻松,丝毫不露任何破绽。

    “还能说什么,说我近来太高调了,天天往你家跑,整条巷子都知道了,阁老们嫌我闹的动静太大,怕影响不好,让我收敛些……意思是让我少去你家蹭饭。”

    他说的轻松,沈玉瑛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生意人嘛,见过好多这样说违心话的人了。

    沈玉瑛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就这些?”

    “就这些,”陆云起耸了耸肩,“还能有什么?难不成阁老们还关心我的终身大事?他们一天到晚忙着军务粮草,哪顾得上管我去谁家吃饭,不过是嫌闲话多了,让我消停些罢了。”

    沈玉瑛垂下眼,语气轻了几分:“那你以后……少来些?”

    陆云起立刻摇头,急声道:“那不行,他们说我高调我就收敛,那我成什么了!再说了,我是去你家吃饭,又不是去你家偷东西,谁管得着?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多想。”

    沈玉瑛没有再追问下去,轻声道:“那走吧,你该送客了。”

    陆云起神色一僵,看他这样,沈玉瑛补充道:“我想回家了,家人刚团聚,还是想多点时间在家里。”

    陆云起笑着应了一声,侧身给她让开道。

    他面上没有丝毫一样,拳头却攥紧了。

    度支科正月初八开的衙。

    沈玉瑛卯时三刻就到了,推开门,案上的调配单还保持着年前她离开时的样子,摞得整整齐齐。

    她把窗推开半扇透气,又把桌案擦了一遍,等孟弘进门时,她已经把年前积压的几笔粮草数目重新核对了一遍。

    孟弘看她已经坐在案前,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往她桌角一搁:“沈经历,你这也太早了,赵记的烧饼,刚出炉的,趁热吃。”

    说完又朝她案上那摞调配单瞥了一眼,叹道,“你这手速,过了年也没慢下来,我还没坐热凳子,你已经核完半本了。”

    沈玉瑛一笑,道:“年后行军路线定下来了,殿下要往南打,第一批物资要在月底前到位,不抓紧不行。”

    孟弘也开始翻自己那摞文书,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条桌,偶尔交换一两句数目上的核对意见。

    年后开衙头几天,各营的司务排着队来递调配单,骑兵营要换新的箭矢,步兵营要补过冬的棉衣,火铳营要修去年损坏的火铳,粮草营要提前储备向南进发时的干粮。

    沈玉瑛从早到晚趴在案上,手边的茶凉了又凉,她端起来灌一口又放下,连起身添热水的工夫都省了。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忙碌。

    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只有数目、调配单、库存余量和各营司务报上来的数额,挤不进别的什么。

    那日出席之后,她心里也想了一些有的没的,隐隐猜到了事情是怎么回事。

    度支科里人来人往,她低头拨算盘时,偶尔会晃神,想到自己和陆云起的事情。

    但那念头一冒出来,她就集中精力去做手头上的事,将它压制过去。

    这样过了五六天。

    正月十四那天傍晚,沈玉瑛核完最后一本登记册,活动僵硬的腰背。

    孙文书从隔壁屋探了个头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胡饼。

    “沈经历,这几天陆佥事怎么没来?往常这个点他不是该在门口等着了吗?”

    沈玉瑛想,他倒不是关心自己,只是觉得最近没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有点无聊。

    而且陆云起最近都没有来找自己,确实也是很明显。

    沈玉瑛收拾案面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最近校场事忙,大概抽不出空吧,你来问这个做什么?”

    孙文书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问,您忙您忙……估摸着是年后操练忙,骑兵营那帮人正月里也没歇几天。”

    沈玉瑛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披风系好,推门往外走。

    暮色从远处铺过来,府衙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两盏,昏黄的光落在身上。

    她习惯性地朝府衙大门两侧的石狮子看了一眼,那地方空荡荡的,没有人靠在旁边等她。

    她骂了自己身,快速收回目光,裹紧了披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一直在跟自己说,他确实忙,骑兵营年后整编又是新番号,年前陆云昭回来之后兄弟俩可能也有家事要处理,不来也正常。

    她走得很快,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吹得她鼻尖发红。

    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她看到投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霎时间将这些愁绪忘得一干二净了。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青黛说话的声音一起飘出来,把把在外面吹了一路的冷气荡涤了个干净。

    沈玉瑛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推开了正屋的门。

    炭火烧得很旺,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暖意。

    灶台上的暖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炖的是羊肉萝卜汤,汤色浓白,羊肉炖得酥烂。

    青黛蹲在灶膛前添了根柴火,回头看见她进来,笑道:“姑娘回来了!今晚吃暖锅,我在锅里又加了豆腐和粉条,粉丝吸了汤之后可好吃了,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沈母眼角的笑意软软地漾开:“回来得正好,锅刚滚起来,冷坏了吧?快过来烤烤手。”

    沈玉英笑着应了一声,轻轻地抱了抱母亲,然后便在那灶台旁蹲了下来,伸着手指感受着灶台的暖意。

    母亲关心她的话语不时传来,大抵还是让她多歇歇的,这些话母亲说了很多次了。

    暖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

    羊肉和萝卜的鲜香,在厨房里氤氲弥漫。

    沈承运正慢慢搅着酱料,看见她进来,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一家人觉得这里暖和,就在这里吃了。

    沈玉瑛一口羊肉汤下去,只觉得周身都要暖投了。

    母亲和青黛在讨论明天再做点什么暖身的,说是买到了很好的红枣,承运在一旁笑吟吟地点头。

    沈云英笑着说自己最近可想吃红枣了,这冬日里就想喝暖暖的红枣粥。母亲立刻说明日便这么做。

    沈玉瑛感到无比惬意。

    这样的日子多么美好。

    她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打破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她渐渐觉得自己的担忧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家人都在这里,他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她嫁给谁,或终身不嫁,也都无所谓了。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她关上门,又把那金枝白玉簪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送自己这东西,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只是白玉,清高但不显珍重,便做了金枝。

    但世上,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特别是,在家人刚失而复得之后……

    她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

    不要想他了,她这么告诉自己。

    同一时刻,陆云起坐在自家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翻了一半的兵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案头搁着一只青瓷酒壶,壶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

    辛辣的酒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些天他忍得辛苦。

    赵主事走后,他再也没有主动登过沈家的门。

    每天从校场收工回来,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放慢马速,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可每一次,他都把缰绳重新攥紧,拨转马头,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

    他不敢去。

    他怕自己一看见她,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更怕她会看出端倪,会追问。

    她那么心思玲珑剔透,没准啊,早就猜到了。

    况且,如果王爷那边真的定了尚主的事,他现在的每一次靠近,都会变成日后刺向她的刀。

    眼下他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酒壶又空了一圈,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发现壶底已经倒不出酒来了。

    他望着头顶的横梁,喃喃地开了口。

    “我这是为了谁啊……”

    他喉咙一动,满面苦涩。

    “她知不知道我这些天忍着不去找她有多难,赵主事那句话压在我这儿好几天了,我一个字都没敢跟她说,怕她担心……”

    窗外是那棵桂花树,月光把光秃秃的枝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缓缓晃动。

    “可我怎么觉得她一点都不在意呢。”

    他又喃喃起来,哽咽中带着几分委屈的赌气。

    “我不去,她也不来,她是不是压根没想找我?天天蹲在度支科那堆账册后面,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他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两眼发直。

    “我就算不去她家,她也不能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吧……让别人送个信也行,让青黛捎句话也行,哪怕让她娘路过校场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一眼呢……什么都没有。”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扶了一下桌角才站定。

    他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对空气说话:

    “还有那些传言……说什么皇家女看上我了,我连那女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就都开始替我操办起来了?她要是听到了那些传言,会不会觉得我也在等着攀高枝?”

    她一定听到了吧,所以才故意不来找自己。

    她受了那么多苦,但凡收到了一点危险的气息,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藏起来。

    他笑了一声,凄凄惨惨。

    “可她要是不来找我……我又觉得她不在乎我,我这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怕她受牵连,又怕她不惦记……沈玉瑛啊沈玉瑛,你怎么就不能……主动来找我一回呢……”

    他双手掩住脸,静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像是两声叹息。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沈玉瑛正在度支科核对骑兵营新一批箭矢的数目,孙文书从门外探进头来,说姚先生身边那个小厮来了,在外头等着,说有事转达。

    沈玉瑛急忙放下毛笔出去,小厮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见她出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沈经历,姚先生请您今晚过府一叙,说备了薄酒,请您务必赏光。”

    沈玉瑛接过信展开,上面是姚先生亲笔写的一行字:“晚来无事,备酒一壶,与沈小友闲话近日军需调度,务请移步。”

    她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口,跟小厮说“知道了,晚些过去”。

    回屋继续对着那摞箭矢数目逐笔核对,心里想的是姚先生找她多半是为了年后南下行军的粮草路线,先前她提过一个关于沿途设补给点的想法。

    或许也是单纯一聚吧。

    只是现在沈玉瑛,已经知道了姚先生现在在北平府有多显赫。

    他虽并没有多么高的官位,但却能左右这北平和战事的整个动向。

    想到这里她倒没有太多准备的心情,只是公务谈话,穿得随便些也无妨,又不是去赴什么正经宴席。

    傍晚散衙之后她回了一趟家,换了件靛蓝棉袄,带点男装的款式,是母亲给她缝制的,觉得这样干净利落,很适合她。

    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一下,近日她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这样的装扮显得温婉干净,又十分暖和。

    姚先生的住处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正堂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很旺。

    姚先生坐在主位上,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茶。

    只是这日却不止他一人,还来了一位年轻的客人。

    他旁边的客位上坐着一个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白净,看着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这样的男子在北平城中并不少见,只是在姚先生这里很少见。

    他正跟姚先生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玉瑛身上,随即微微一笑。

    那眼神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惊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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