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污染指数框开始跳字，全线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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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那枚黄铜小熊纽扣表面磨损严重。边缘掉了一小块漆。
苏棠盯着纽扣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这破扣子是三号遗址那天掉在土里的。当时场面那么乱，这男人居然还有闲心去抠地上的小玩意。真抠门，几块钱的便宜货也捡。
掉马甲了。
得找补。不能让他把纽扣和自己现在的身份直接挂钩。
苏棠伸手揉了一把脸。刚刚在隔离舱挖泥巴，手指缝里全沾着白化卷心菜的辛辣汁液。这一揉，汁液全糊进了眼睛里。
火烧火燎的刺痛传来。
眼眶迅速憋得通红。
苏棠哇地一嗓子嚎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外砸。她两只沾满黑泥的手捂着眼睛，小肩膀剧烈抽搐。
“那个漂亮阿姨坏透了！”苏棠一边大声抽噎，一边拿手指着桌上的黄铜纽扣，“她说这是魔法扣。能保护我不被那些长满牙齿的怪物吃掉。她把我按在墙上，拿针去扎我的衣服。我不让她缝。她就拔枪指着我的头吓唬我。她就是个大坏蛋！”
嗓门很大。带着小孩子的尖锐。
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陆宴靠在金属椅背上。两根手指夹着那枚纽扣。听着她震耳朵的哭声，他没说话。
他从后腰的战术腰带上拔出军用折叠刀。大拇指按住卡扣。刀刃弹开。金属机械摩擦发出一声脆响。
“手拿开。”陆宴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苏棠赶紧闭上嘴，打了个嗝，把手背在身后，眼睛红肿着看他。
陆宴手腕压低，刀尖抵住黄铜纽扣的凹槽，手部肌肉绷紧，刀刃往下切。
坚硬的黄铜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直接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
纽扣内部是被掏空的。
金属断层里，卡着一枚极其微小的集成芯片。只有米粒大小，表面用显微雕刻技术布满了古蜀青铜纹路。
这就是成体马甲当年留在外面的微型数据节点。一旦离开宿主一定距离，就会向主台发送定位源。
陆宴捏起那半块黄铜，盯着那个米粒大小的芯片看。
他收了折叠刀。
拿活人当移动信号基站。把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扔进高危辐射交战区当诱饵。用来引开清理部队的视线。
这套逻辑完全行得通。
这女人够狠。
借小鬼的手，毁了军方的农作基盘。
苏棠偷偷瞄了一眼陆宴。这男人不说话了，看样子是信了。
陆宴拉开抽屉。扯出一个真空取样袋。把那两块碎裂的黄铜连带芯片一起扫进去，封口。装进战术背心口袋。
他看了眼苏棠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黑泥。
“行了。闭嘴。”陆宴把桌上的一包净水湿纸巾扔过去。纸巾包砸在苏棠腿上。“自己擦脸。”
头顶的警报灯从红色变成了红蓝交替闪烁。
毒气抽风管道还在超负荷运转，轰隆隆地响。
走廊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隔离舱的防爆门发出一声巨响。门禁密码锁的电子面板冒出一阵火花。被人用便携式破拆器强行破坏。
金属门卡顿了一下，向两边滑开。
六个人踩着厚重的作战靴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城农业委员会的副会长张建。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银色防化服的绿洲财阀代表，还有两名持枪的农委内卫。
张建一进门，视线就扫过满地狼藉。
地毯上那件被高浓度有毒气体腐蚀出几个破洞的防弹大衣，倒在地上的小半罐奶浆，还有旁边隔离舱里，那已经化成一摊黑红臭水的营养土测试床。
张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污染源检测仪，对着那滩臭水扫了一下。检测仪立刻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陆指挥。”张建关掉检测仪，走到桌边，“绿洲财阀无偿提供的千万级土壤样本，全让你毁了。”
陆宴坐在金属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
他抬起眼皮，扫了张建一眼。
“这批土是江城下一季防线的口粮底子。”张建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过来，“现在土没了。江城几万人的粮食基盘撑不过下个月。”
来抢地盘了，老东西算盘打得挺响。
绿洲财阀的代表走上前来，拿出一份纸质文件。
“陆先生，根据我们的联合协议，如果您这边的温室农场出现重大培育事故，我们有权收回场地。并向您追讨损失。”代表把文件推过去，“营养土里的潜伏型毒藤被诱发，这是人为操作失误。”
张建直起身子。指着那滩黑臭的毒水。
“看看你干的好事。江城的农作基盘，今天算是断在你手里了。把温室密匙交出来。现在这里由农委全面接管。”
陆宴没动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棠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肚子配合地叫了两声。很大声，饿了。刚才过度使用异能催化毒藤，身体能量消耗巨大。手脚有点发软。
她懒得听这群老头子吵架，吵来吵去也就那几句抢地盘的话。
得找点吃的填肚子。
苏棠贴着墙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绕过张建和那几个财阀代表，跑到靠墙的废液池边。
池子里装满了温室里排出的高浓度辐射废水，水面泛着浑浊的绿光。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陆宴身上。
苏棠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摸到那块从三号遗址墙缝里抠出来的青铜骨片。
骨片冰凉，边缘粗糙，表面刻着三道深深的血槽。
这是远古高维植物的基因载体。
种点这个试试。这玩意儿据说长得快，还能吃。
她把骨片掏出来。手指捏住骨片边缘，手臂抬起。
随手往废液池里一扔。
扑通。
水花溅起来一点。掉进浑浊的绿水里，瞬间没影了。
这微小的声音在吵闹的温室里还是引起了注意。
张建转过头看她。
“哪来的要饭小孩？”张建皱起眉头，大步走过去，“辐射废液池你也敢靠这么近？谁让你进来的？”
他伸手想去拎苏棠的后衣领，把她拽开。
水面动了。
废液池底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极其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光线强到直接穿透了浓稠的绿色辐射废水，直射上天花板。整个冷色调的温室瞬间被这种金光填满。
张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被强光刺得生疼，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
池水剧烈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根带有青铜光泽的巨大植物根茎破水而出。
这根茎极粗，表面布满凸起纹路。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向上拔高。两秒钟之内直接长到了三米高，顶端快要触碰到温室的换气管道。
顶部的球体裂开，一层一层向外延展。
巨大的叶片完全展开，形状和古蜀国文献里记载的太阳神鸟展翅图谱一模一样。整株植物通体呈现出厚重的青铜金属质感，没有任何有机植物该有的柔软。
次声波随之散开。
温室内的玻璃墙板发出细微的高频震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尖锐的微痛。
空气里的刺鼻臭味瞬间消失。
墙上挂着的净排系统显示面板发出“滴”的一声长鸣。代表毒气浓度的红色高危数值，直接跳水式下降。三秒后，跳成了绿色的零点。
这是真正的降维净化。三星堆高维植物根本不需要常规营养，它们直接以辐射和烈性毒素为养料。全部吸收完毕。
原本浑浊泛绿的废液池，此刻变得清澈见底。
张建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地板的金属缝隙上，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指着那朵三米高的青铜金属莲花，发不出声音。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绿洲财阀的代表也全都倒退到了门边，后背贴着门框，连那两个拿枪的内卫都忘了把枪端起来。
太大了，这完全超出了常规农作物基因诱发的范畴。
苏棠站在池子边。仰头看着这朵大得离谱的青铜莲花。
吃不成了，这硬度咬下去门牙得断。
陆宴坐在金属椅子上。
从金光爆发到现在，他没有转头去看那朵惊世骇俗的青铜莲花。也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吓破胆的农委副会长。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苏棠。
他死死盯着苏棠刚才扔骨片的那只右手。
手腕外翻的角度，大拇指压住骨片侧边发力点的位置。食指和中指拨动抛投的弧度。
骨片离手的那一瞬间，手指的发力习惯。
完全一致。
陆宴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极致的冷厉。
一个七岁的小孩。
连抛投盲种的独有发力姿势，都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隔离舱的金属门遭到重击。合金折页当场断裂，整扇门板倒砸在恒温地砖上，发出震耳的杂音。
四个穿全封闭防化服的人踩着门板走进来，，防化服左胸位置印着绿洲财阀的核心标识。领头的人双手端着一台掌上基因检测仪。屏幕发出红光，警报声扎破耳膜。
陆宴靠在营养土后方的门框边，，手里转着那枚黄铜小熊纽扣，眼皮不抬。
“让开。”领头的专家跨过地砖上的碎屑，将手里的探测头直接怼向那株刚冒出青铜色叶片的黄金神莲。
屏幕上的污染指数框开始跳字。三千，五千，八千，破万。数值全线飘红。
专家直起腰，指着植物主茎对后方的安保打手势：“录像取证。高危金属辐射变异体。必须就地拔除带回总部处理。留在这里扩散，整个前哨基地的基因链会彻底崩坏。”
他转身伸手，，后头的助手马上递过一个特制金属密封罐，和一把钛合金剥离铲。借口给得很足，扣帽子轻车熟路。这群人的真实任务，是抢夺神莲的活体基因样本。
苏棠抱着奶瓶站在一旁。看着那台外壳印着财阀专供标志的仪器。
这帮人真会找理由。拔除是假，连根抢走才是真。
“不给。”苏棠迈出左脚，挡在营养土前面。
“闪开，别碍事。”专家拿铲子柄往旁边推。他左手还端着几管备用的高浓度辐射检测液，动作粗鲁。
苏棠脚底没有退。脚尖勾住检测台的金属脚架底端。膝盖微弯，身体顺势失去平衡往前倾倒。
肩膀撞上专家的手肘关节。
玻璃试管脱手掉落。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神莲刚长开的花苞上。
玻璃碎片飞溅，，高浓度蓝色化学试剂全部泼洒进植物根茎。
“毁了！全毁了！”专家扔开铲子，双手去抢救碎裂的试管。这试剂有高腐蚀性，他要的是活体。
蓝色液体顺着叶脉往下滑落。神莲吸收了试剂，没死。生长速度反而成倍暴增。花瓣在几秒内舒展成手掌大小，青铜色的光泽将周围照亮。
高浓度的纯净氧气向外推开。排风扇扇叶转速陡增，发出过载的呜鸣声。
专家手里的检测仪发出杂音。刺耳的警报停歇。屏幕上的红光闪动两下，变成刺眼的荧光绿。
污染指数框里的数字飞速往回掉。一千，一百，十，零。
绿光覆盖整个液晶屏，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树叶形图标。
绝对净土标识。只有在提取末世前无污染大气样本时，仪器才会显示这种结果。
室内无人说话。排风扇持续排风。
专家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屏幕。拇指按压重启键。屏幕黑屏，三秒后亮起。数值停在零位。
财阀花三千万重金研发的精密仪器，现在指认这株植物是一方绝对纯净的圣地。找借口的伪装全被扒得一干二净。
安保主管站在最后方。抢夺任务面临全面失败。他右手摸向后腰特战腰带。软的不行，硬抢。
抽枪。拇指拨开保险。
高斯手枪的枪口抬起，对准前方苏棠的后脑勺。打死这个小鬼，基地就会乱，他们才有机会铲走这株植物。
食指施加压力，扣动扳机。
陆宴离苏棠有五步距离。
他没有过脑思考。视野余光捕捉到枪管反光的那一帧，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左腿蹬地，战术靴底下的地砖踩出裂缝。陆宴贴着地面掠出去。左手成掌横切，揽住苏棠的腰肢往回一扯。将七岁的身体按进自己怀里。
两人位置互换。陆宴后背迎上枪口。
同一时间，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夹住战术腿挂上的军刺。借腰部扭转的力量甩出。
高斯手枪的蓝光亮起，子弹出膛。
军刺切开空气的锐鸣先一步盖过枪声。精钢刀刃先发制人，扎穿安保主管握枪的右手手背。穿骨而过，连着手枪的复合材料握把，扎进后方的防爆玻璃内。
刀柄剧烈震颤，安保主管的手掌被这股力道死死钉在玻璃墙面上。
陆宴单手抱着苏棠落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发热，肌肉充血。
动作全凭本能，根本没有通过大脑皮层下达指令。反应速度比他有记忆以来的所有极限测试还要快。失忆把脑子洗得很干净，但这具肉体在不计后果地护着这个小孩。
安保主管捂着被钉穿的手臂干嚎，血液顺着玻璃往下流。
剩下三个专家退到墙角。
陆宴走过去，，军靴踩上安保主管的胸膛。肋骨受到挤压，发出摩擦的咔嚓声。
“谁派你们来的。”陆宴声音很低。
安保主管呼吸短促，脸色惨白。“追踪……信号。”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指着检测台旁边的那枚纽扣，“财阀高层有死令。K接触过的一切人和物，全部带走。我们是顺着那个黄铜纽扣的定位找过来的。”
陆宴脚尖往下一压，，安保主管痛晕过去。
纽扣、定位信号、追踪K。
那个在地下遗址里满嘴跑火车的女人。把一个会随时招来财阀杀手的定位器，塞给一个七岁的小鬼。
火气从胃部直冲脑门。陆宴走回去，单手拎起苏棠的后领，把她放到金属实验台上。
他凑近看这张幼态的脸。小鬼刚才差点被子弹爆头。
“那个该死的女人。”陆宴咬牙。收紧手臂，把苏棠重新按回胸口。“拿你一个七岁的小鬼当挡箭牌。她的良心被狗吃了。”
连面都没见过。火气来得毫无来由。吃这种烂飞醋简直有病。气那个叫K的女人不负责任。
“最好别让我再遇见她。”陆宴盯着台面，“落在我手里，扒她一层皮。”
苏棠坐在金属台上，双手捂着嘴巴。
牙齿咬着内唇。肩膀上下抽动。
失忆的陆宴用最狠的语调骂他自己，还发誓要扒自己的皮。她不敢把手拿开。一松手绝对会笑出声。七岁小孩的人设不能崩。
陆宴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手背青筋跳动。
被那一枪吓坏了。
语气里的戾气收敛下去。粗糙的大手覆上苏棠的后脑勺，顺着头发往下顺了两把。
“别哭。”陆宴捏她的后颈皮。“没人能在我面前动你。”
苏棠咳嗽两声，把脸往陆宴的防弹背心里蹭，笑出来的眼泪全抹在布料上。
“我没哭。”声音全闷在衣服底下。
温室重归平静，四个入侵者被扔出基地。
凌晨两点。地下室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陆宴在下面修复军刺。
苏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恒温地砖上，走到神莲面前。
穹顶钢化玻璃透进冷光，白天那管营养液把神莲催化到了生机极盛期。根茎叶脉里流动的绿色汁液，是远古抗体液。这是她合成生长激素、短暂重返成年体态的唯一核心材料。
不拿到它，进不了核心污染区。
苏棠从睡裤口袋摸出一根带微型抽气泵的钢针。
单膝半蹲，找准主根茎第三节的脉络，钢针扎穿表皮。
按下抽液泵开关。细小的沙沙声在夜间传开。
绿色荧光液顺着针管往上攀升。
还差两毫升。
背后有风，轻得极难察觉。
多年刀尖上讨生活的警惕性发挥作用。苏棠拔出针管，身体朝右侧翻滚。
对方速度更快。
一只大手从阴影里探出。五指张开，无误地扣住她的右手手腕。
食指和中指用力压住脉门，拇指卡死腕骨关节，往后施力。
标准的军用擒拿反制术。只要挣扎，手臂当场脱臼。
苏棠停住所有动作。
这种压迫感。地下遗址里，成年状态的她被陆宴反制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角度、力度，连手指扣压血管的位置都毫无差别。
陆宴去而复返。他站在她背后。
火药味混着植物冷香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填满。
“大半夜不睡觉，抽什么东西。”陆宴看了一眼针管，绿水在容器里晃动。
苏棠不接话，脑子里编借口。
陆宴没管针管。他的拇指摩擦着苏棠的手腕。手感很细，确实是七岁小孩的骨架。但血管搏动不对。
陆宴指尖施加压力。心跳的频率通过指腹传入他的神经。
跳动极快。血液冲击血管壁的力度大得超标。这不是正常人类自然生长的搏动规律。只有被高纯度基因药剂长期改造、在极端高压下维持机能的心脏，才会用这种方式泵血。
陆宴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失忆的脑子想不起长相，但手记得。
地下通道里，按在K手腕上时的跳动。
血液流速，心脏泵血的频率，皮下静脉顺着尺骨延伸的细微走向。两条脉络在感知中完全重合。
陆宴五指收拢。
苏棠手腕骨节遭到挤压。发出一声痛哼。
“小鬼。”陆宴弯下腰，嘴唇贴近苏棠耳后。声音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的心跳频率。还有静脉走向。”
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用力碾压两下。
“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分毫不差？”
桌面上那枚黄铜小熊纽扣表面磨损严重。边缘掉了一小块漆。
苏棠盯着纽扣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这破扣子是三号遗址那天掉在土里的。当时场面那么乱，这男人居然还有闲心去抠地上的小玩意。真抠门，几块钱的便宜货也捡。
掉马甲了。
得找补。不能让他把纽扣和自己现在的身份直接挂钩。
苏棠伸手揉了一把脸。刚刚在隔离舱挖泥巴，手指缝里全沾着白化卷心菜的辛辣汁液。这一揉，汁液全糊进了眼睛里。
火烧火燎的刺痛传来。
眼眶迅速憋得通红。
苏棠哇地一嗓子嚎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外砸。她两只沾满黑泥的手捂着眼睛，小肩膀剧烈抽搐。
“那个漂亮阿姨坏透了！”苏棠一边大声抽噎，一边拿手指着桌上的黄铜纽扣，“她说这是魔法扣。能保护我不被那些长满牙齿的怪物吃掉。她把我按在墙上，拿针去扎我的衣服。我不让她缝。她就拔枪指着我的头吓唬我。她就是个大坏蛋！”
嗓门很大。带着小孩子的尖锐。
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陆宴靠在金属椅背上。两根手指夹着那枚纽扣。听着她震耳朵的哭声，他没说话。
他从后腰的战术腰带上拔出军用折叠刀。大拇指按住卡扣。刀刃弹开。金属机械摩擦发出一声脆响。
“手拿开。”陆宴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苏棠赶紧闭上嘴，打了个嗝，把手背在身后，眼睛红肿着看他。
陆宴手腕压低，刀尖抵住黄铜纽扣的凹槽，手部肌肉绷紧，刀刃往下切。
坚硬的黄铜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直接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
纽扣内部是被掏空的。
金属断层里，卡着一枚极其微小的集成芯片。只有米粒大小，表面用显微雕刻技术布满了古蜀青铜纹路。
这就是成体马甲当年留在外面的微型数据节点。一旦离开宿主一定距离，就会向主台发送定位源。
陆宴捏起那半块黄铜，盯着那个米粒大小的芯片看。
他收了折叠刀。
拿活人当移动信号基站。把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扔进高危辐射交战区当诱饵。用来引开清理部队的视线。
这套逻辑完全行得通。
这女人够狠。
借小鬼的手，毁了军方的农作基盘。
苏棠偷偷瞄了一眼陆宴。这男人不说话了，看样子是信了。
陆宴拉开抽屉。扯出一个真空取样袋。把那两块碎裂的黄铜连带芯片一起扫进去，封口。装进战术背心口袋。
他看了眼苏棠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黑泥。
“行了。闭嘴。”陆宴把桌上的一包净水湿纸巾扔过去。纸巾包砸在苏棠腿上。“自己擦脸。”
头顶的警报灯从红色变成了红蓝交替闪烁。
毒气抽风管道还在超负荷运转，轰隆隆地响。
走廊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隔离舱的防爆门发出一声巨响。门禁密码锁的电子面板冒出一阵火花。被人用便携式破拆器强行破坏。
金属门卡顿了一下，向两边滑开。
六个人踩着厚重的作战靴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城农业委员会的副会长张建。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银色防化服的绿洲财阀代表，还有两名持枪的农委内卫。
张建一进门，视线就扫过满地狼藉。
地毯上那件被高浓度有毒气体腐蚀出几个破洞的防弹大衣，倒在地上的小半罐奶浆，还有旁边隔离舱里，那已经化成一摊黑红臭水的营养土测试床。
张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污染源检测仪，对着那滩臭水扫了一下。检测仪立刻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陆指挥。”张建关掉检测仪，走到桌边，“绿洲财阀无偿提供的千万级土壤样本，全让你毁了。”
陆宴坐在金属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
他抬起眼皮，扫了张建一眼。
“这批土是江城下一季防线的口粮底子。”张建双手撑在金属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过来，“现在土没了。江城几万人的粮食基盘撑不过下个月。”
来抢地盘了，老东西算盘打得挺响。
绿洲财阀的代表走上前来，拿出一份纸质文件。
“陆先生，根据我们的联合协议，如果您这边的温室农场出现重大培育事故，我们有权收回场地。并向您追讨损失。”代表把文件推过去，“营养土里的潜伏型毒藤被诱发，这是人为操作失误。”
张建直起身子。指着那滩黑臭的毒水。
“看看你干的好事。江城的农作基盘，今天算是断在你手里了。把温室密匙交出来。现在这里由农委全面接管。”
陆宴没动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棠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肚子配合地叫了两声。很大声，饿了。刚才过度使用异能催化毒藤，身体能量消耗巨大。手脚有点发软。
她懒得听这群老头子吵架，吵来吵去也就那几句抢地盘的话。
得找点吃的填肚子。
苏棠贴着墙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绕过张建和那几个财阀代表，跑到靠墙的废液池边。
池子里装满了温室里排出的高浓度辐射废水，水面泛着浑浊的绿光。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陆宴身上。
苏棠把手揣进外套兜里，摸到那块从三号遗址墙缝里抠出来的青铜骨片。
骨片冰凉，边缘粗糙，表面刻着三道深深的血槽。
这是远古高维植物的基因载体。
种点这个试试。这玩意儿据说长得快，还能吃。
她把骨片掏出来。手指捏住骨片边缘，手臂抬起。
随手往废液池里一扔。
扑通。
水花溅起来一点。掉进浑浊的绿水里，瞬间没影了。
这微小的声音在吵闹的温室里还是引起了注意。
张建转过头看她。
“哪来的要饭小孩？”张建皱起眉头，大步走过去，“辐射废液池你也敢靠这么近？谁让你进来的？”
他伸手想去拎苏棠的后衣领，把她拽开。
水面动了。
废液池底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极其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光线强到直接穿透了浓稠的绿色辐射废水，直射上天花板。整个冷色调的温室瞬间被这种金光填满。
张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被强光刺得生疼，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
池水剧烈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根带有青铜光泽的巨大植物根茎破水而出。
这根茎极粗，表面布满凸起纹路。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向上拔高。两秒钟之内直接长到了三米高，顶端快要触碰到温室的换气管道。
顶部的球体裂开，一层一层向外延展。
巨大的叶片完全展开，形状和古蜀国文献里记载的太阳神鸟展翅图谱一模一样。整株植物通体呈现出厚重的青铜金属质感，没有任何有机植物该有的柔软。
次声波随之散开。
温室内的玻璃墙板发出细微的高频震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尖锐的微痛。
空气里的刺鼻臭味瞬间消失。
墙上挂着的净排系统显示面板发出“滴”的一声长鸣。代表毒气浓度的红色高危数值，直接跳水式下降。三秒后，跳成了绿色的零点。
这是真正的降维净化。三星堆高维植物根本不需要常规营养，它们直接以辐射和烈性毒素为养料。全部吸收完毕。
原本浑浊泛绿的废液池，此刻变得清澈见底。
张建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地板的金属缝隙上，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指着那朵三米高的青铜金属莲花，发不出声音。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绿洲财阀的代表也全都倒退到了门边，后背贴着门框，连那两个拿枪的内卫都忘了把枪端起来。
太大了，这完全超出了常规农作物基因诱发的范畴。
苏棠站在池子边。仰头看着这朵大得离谱的青铜莲花。
吃不成了，这硬度咬下去门牙得断。
陆宴坐在金属椅子上。
从金光爆发到现在，他没有转头去看那朵惊世骇俗的青铜莲花。也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吓破胆的农委副会长。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苏棠。
他死死盯着苏棠刚才扔骨片的那只右手。
手腕外翻的角度，大拇指压住骨片侧边发力点的位置。食指和中指拨动抛投的弧度。
骨片离手的那一瞬间，手指的发力习惯。
完全一致。
陆宴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极致的冷厉。
一个七岁的小孩。
连抛投盲种的独有发力姿势，都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隔离舱的金属门遭到重击。合金折页当场断裂，整扇门板倒砸在恒温地砖上，发出震耳的杂音。
四个穿全封闭防化服的人踩着门板走进来，，防化服左胸位置印着绿洲财阀的核心标识。领头的人双手端着一台掌上基因检测仪。屏幕发出红光，警报声扎破耳膜。
陆宴靠在营养土后方的门框边，，手里转着那枚黄铜小熊纽扣，眼皮不抬。
“让开。”领头的专家跨过地砖上的碎屑，将手里的探测头直接怼向那株刚冒出青铜色叶片的黄金神莲。
屏幕上的污染指数框开始跳字。三千，五千，八千，破万。数值全线飘红。
专家直起腰，指着植物主茎对后方的安保打手势：“录像取证。高危金属辐射变异体。必须就地拔除带回总部处理。留在这里扩散，整个前哨基地的基因链会彻底崩坏。”
他转身伸手，，后头的助手马上递过一个特制金属密封罐，和一把钛合金剥离铲。借口给得很足，扣帽子轻车熟路。这群人的真实任务，是抢夺神莲的活体基因样本。
苏棠抱着奶瓶站在一旁。看着那台外壳印着财阀专供标志的仪器。
这帮人真会找理由。拔除是假，连根抢走才是真。
“不给。”苏棠迈出左脚，挡在营养土前面。
“闪开，别碍事。”专家拿铲子柄往旁边推。他左手还端着几管备用的高浓度辐射检测液，动作粗鲁。
苏棠脚底没有退。脚尖勾住检测台的金属脚架底端。膝盖微弯，身体顺势失去平衡往前倾倒。
肩膀撞上专家的手肘关节。
玻璃试管脱手掉落。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神莲刚长开的花苞上。
玻璃碎片飞溅，，高浓度蓝色化学试剂全部泼洒进植物根茎。
“毁了！全毁了！”专家扔开铲子，双手去抢救碎裂的试管。这试剂有高腐蚀性，他要的是活体。
蓝色液体顺着叶脉往下滑落。神莲吸收了试剂，没死。生长速度反而成倍暴增。花瓣在几秒内舒展成手掌大小，青铜色的光泽将周围照亮。
高浓度的纯净氧气向外推开。排风扇扇叶转速陡增，发出过载的呜鸣声。
专家手里的检测仪发出杂音。刺耳的警报停歇。屏幕上的红光闪动两下，变成刺眼的荧光绿。
污染指数框里的数字飞速往回掉。一千，一百，十，零。
绿光覆盖整个液晶屏，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树叶形图标。
绝对净土标识。只有在提取末世前无污染大气样本时，仪器才会显示这种结果。
室内无人说话。排风扇持续排风。
专家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屏幕。拇指按压重启键。屏幕黑屏，三秒后亮起。数值停在零位。
财阀花三千万重金研发的精密仪器，现在指认这株植物是一方绝对纯净的圣地。找借口的伪装全被扒得一干二净。
安保主管站在最后方。抢夺任务面临全面失败。他右手摸向后腰特战腰带。软的不行，硬抢。
抽枪。拇指拨开保险。
高斯手枪的枪口抬起，对准前方苏棠的后脑勺。打死这个小鬼，基地就会乱，他们才有机会铲走这株植物。
食指施加压力，扣动扳机。
陆宴离苏棠有五步距离。
他没有过脑思考。视野余光捕捉到枪管反光的那一帧，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左腿蹬地，战术靴底下的地砖踩出裂缝。陆宴贴着地面掠出去。左手成掌横切，揽住苏棠的腰肢往回一扯。将七岁的身体按进自己怀里。
两人位置互换。陆宴后背迎上枪口。
同一时间，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夹住战术腿挂上的军刺。借腰部扭转的力量甩出。
高斯手枪的蓝光亮起，子弹出膛。
军刺切开空气的锐鸣先一步盖过枪声。精钢刀刃先发制人，扎穿安保主管握枪的右手手背。穿骨而过，连着手枪的复合材料握把，扎进后方的防爆玻璃内。
刀柄剧烈震颤，安保主管的手掌被这股力道死死钉在玻璃墙面上。
陆宴单手抱着苏棠落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发热，肌肉充血。
动作全凭本能，根本没有通过大脑皮层下达指令。反应速度比他有记忆以来的所有极限测试还要快。失忆把脑子洗得很干净，但这具肉体在不计后果地护着这个小孩。
安保主管捂着被钉穿的手臂干嚎，血液顺着玻璃往下流。
剩下三个专家退到墙角。
陆宴走过去，，军靴踩上安保主管的胸膛。肋骨受到挤压，发出摩擦的咔嚓声。
“谁派你们来的。”陆宴声音很低。
安保主管呼吸短促，脸色惨白。“追踪……信号。”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指着检测台旁边的那枚纽扣，“财阀高层有死令。K接触过的一切人和物，全部带走。我们是顺着那个黄铜纽扣的定位找过来的。”
陆宴脚尖往下一压，，安保主管痛晕过去。
纽扣、定位信号、追踪K。
那个在地下遗址里满嘴跑火车的女人。把一个会随时招来财阀杀手的定位器，塞给一个七岁的小鬼。
火气从胃部直冲脑门。陆宴走回去，单手拎起苏棠的后领，把她放到金属实验台上。
他凑近看这张幼态的脸。小鬼刚才差点被子弹爆头。
“那个该死的女人。”陆宴咬牙。收紧手臂，把苏棠重新按回胸口。“拿你一个七岁的小鬼当挡箭牌。她的良心被狗吃了。”
连面都没见过。火气来得毫无来由。吃这种烂飞醋简直有病。气那个叫K的女人不负责任。
“最好别让我再遇见她。”陆宴盯着台面，“落在我手里，扒她一层皮。”
苏棠坐在金属台上，双手捂着嘴巴。
牙齿咬着内唇。肩膀上下抽动。
失忆的陆宴用最狠的语调骂他自己，还发誓要扒自己的皮。她不敢把手拿开。一松手绝对会笑出声。七岁小孩的人设不能崩。
陆宴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手背青筋跳动。
被那一枪吓坏了。
语气里的戾气收敛下去。粗糙的大手覆上苏棠的后脑勺，顺着头发往下顺了两把。
“别哭。”陆宴捏她的后颈皮。“没人能在我面前动你。”
苏棠咳嗽两声，把脸往陆宴的防弹背心里蹭，笑出来的眼泪全抹在布料上。
“我没哭。”声音全闷在衣服底下。
温室重归平静，四个入侵者被扔出基地。
凌晨两点。地下室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陆宴在下面修复军刺。
苏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恒温地砖上，走到神莲面前。
穹顶钢化玻璃透进冷光，白天那管营养液把神莲催化到了生机极盛期。根茎叶脉里流动的绿色汁液，是远古抗体液。这是她合成生长激素、短暂重返成年体态的唯一核心材料。
不拿到它，进不了核心污染区。
苏棠从睡裤口袋摸出一根带微型抽气泵的钢针。
单膝半蹲，找准主根茎第三节的脉络，钢针扎穿表皮。
按下抽液泵开关。细小的沙沙声在夜间传开。
绿色荧光液顺着针管往上攀升。
还差两毫升。
背后有风，轻得极难察觉。
多年刀尖上讨生活的警惕性发挥作用。苏棠拔出针管，身体朝右侧翻滚。
对方速度更快。
一只大手从阴影里探出。五指张开，无误地扣住她的右手手腕。
食指和中指用力压住脉门，拇指卡死腕骨关节，往后施力。
标准的军用擒拿反制术。只要挣扎，手臂当场脱臼。
苏棠停住所有动作。
这种压迫感。地下遗址里，成年状态的她被陆宴反制时，也是一模一样的角度、力度，连手指扣压血管的位置都毫无差别。
陆宴去而复返。他站在她背后。
火药味混着植物冷香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填满。
“大半夜不睡觉，抽什么东西。”陆宴看了一眼针管，绿水在容器里晃动。
苏棠不接话，脑子里编借口。
陆宴没管针管。他的拇指摩擦着苏棠的手腕。手感很细，确实是七岁小孩的骨架。但血管搏动不对。
陆宴指尖施加压力。心跳的频率通过指腹传入他的神经。
跳动极快。血液冲击血管壁的力度大得超标。这不是正常人类自然生长的搏动规律。只有被高纯度基因药剂长期改造、在极端高压下维持机能的心脏，才会用这种方式泵血。
陆宴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失忆的脑子想不起长相，但手记得。
地下通道里，按在K手腕上时的跳动。
血液流速，心脏泵血的频率，皮下静脉顺着尺骨延伸的细微走向。两条脉络在感知中完全重合。
陆宴五指收拢。
苏棠手腕骨节遭到挤压。发出一声痛哼。
“小鬼。”陆宴弯下腰，嘴唇贴近苏棠耳后。声音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的心跳频率。还有静脉走向。”
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用力碾压两下。
“为什么跟那个女人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