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 坏事。要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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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碾过满地碎石。车厢没开灯，陆宴坐在后排，手里的微型比对仪屏幕反着冷绿色的光。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值，99.9%。
他盯着那串数字，把比对仪扔进置物盒。废土基因学常识摆在那里，正常母女基因重合度顶天也就一半。能飙到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只有一个可能。受高度污染的母体，利用古蜀技术提取的纯化克隆。
那个狠毒的女人，为了复苏神树，用她自己的基因做蓝本，造了这么个备用祭品。
想复活神树？好。他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陆宴从战术背心兜里摸出那枚玉珏。指腹擦过玉珏表面的纹理。他提前在上面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荧光追踪孢子。只要那个暗中潜伏在周围保护这小孩的成年苏棠敢伸手偷，孢子就会死死嵌进她的皮肉里。
苏棠睁开眼。
她身上裹着件不合体的大号防风夹克，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刚一动弹，目光就精准锁定了陆宴手里的玉珏。
得拿回来。她体内的古蜀真菌快压不住了，没了玉珏控制，随时会因为排异反应暴走变回成年态。
苏棠搓了搓脸，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茫样，上半身往前倾，朝陆宴那边凑。
“醒了？”陆宴往后靠了靠，抽出一根黑色的战术伞绳，穿过玉珏上刻着神鸟图腾的孔洞，打了个死结。
他把伞绳往脖子上一套。玉珏挂在胸前。
苏棠盯着那块玉珏，咽了咽口水，伸出短胖的小手。
“想要？”陆宴夹着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苏棠点头。
“叫声好听的。”
苏棠握紧拳头。为了拿回玉珏，忍了。
“爸爸。”
声音软糯，带点鼻音。
陆宴动作停住，低头看过来。
苏棠趁机猛地前扑，小手直奔玉珏。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神鸟图腾，陆宴食指一挑，玉珏连着伞绳被他拽高。接着，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玉珏塞了进去。
冰凉的玉石贴在温热坚硬的胸肌上。扣子重新扣好。
“小矮子，手太短。”他吐出一口烟圈。
苏棠跌坐回车座上，心里把这男人骂了八百遍。硬抢不行。体型差距摆在这里，这笔账先记下。
越野车朝着远处冲天的蓝光开去。
路面越来越颠簸。周遭全是破败的温室大棚和赛博霓虹灯管。这里压着一条废弃的青铜矿脉，是垄断方圆百里稀有植物交易的深林黑市。古蜀信号爆发，整个黑市连夜开盘，搞起了十年一遇的地下黑拍。
苏棠盘算着，这种级别的黑市，肯定能弄到高维药材。只要能熬制出压制狂躁真菌的药，她就能摆脱这副小孩的倒霉样，找机会把玉珏弄回来。
车停在第一道闸口。
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拎着电磁步枪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一半。
“例行排异检查。”守卫手里的扫描仪指着副驾上的苏棠，“这小孩面生，下车，脱衣服搜身。”
苏棠咬着嘴里的奶嘴，冷眼看着外面的人。
陆宴没下车。他左手夹着烟搭在窗沿上，右手摸出一个纯黑色的微缩藤蔓徽章，拇指一弹。
徽章掉在守卫脚边的泥水里。
守卫低头扫了一眼。看清徽章上的纹路，手一哆嗦，扫描仪砸在地上。
他旁边的十几个武装分子看清情况，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枪托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阎罗大人。”
苏棠嘬着奶嘴，偏头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
地下霸主阎罗。这地下马甲真够中二的。不过这狐假虎威的排场确实好用，免去了搜身，不用担心身上变异的古蜀脉络在扫描仪下曝光。
黑市最高层的VIp包厢。
整面墙是单向透视玻璃。下方就是环形拍卖场。
陆宴靠在沙发上。苏棠坐在旁边的旋转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
下方展台上推出来一个小推车。玻璃罩里装着一撮暗红色的土。
拍卖师拿着麦克风高喊：“各位，古蜀伴生土。能解百毒，修复变异基因的极品好货。起拍价，十万贡献点。”
苏棠嗅了嗅空气中顺着通风管飘来的味道。
那是混了重金属废料的毒土。谁吃谁死。
她抬起头，看向拍卖场上方的大屏幕。屏幕侧面有一块很小的转播屏，闪过一个幕后庄家的剪影。
苏棠认出来了。脖子后面长了个肉瘤。那是之前在路边被陆宴一脚踹进泥里的六芒星黑心种子商。这老东西居然跑到这里来做局。
还没等苏棠想清楚怎么搞到药材，她体内的真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体温开始飙升。皮肤底下隐隐冒出淡金色的脉络。她感觉到黑市深处，有一股强烈的磁场正在疯狂牵扯她的古蜀基因。
这是暴走变身的先兆。
必须马上弄到抑制剂。
“接下来，压轴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回荡。
台上的红布被一把扯开。
一株干枯的藤蔓静静躺在托盘里。藤蔓表面沾满了凝固发黑的血迹。
“生态悬赏榜第一，神秘育种师K留下的基因血藤！”
苏棠坐在旋转椅上，眼睛盯着那株血藤。
血藤根部，绑着一条残破的图腾布带。那是她十年前失踪前，随身带在身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奶瓶在她手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捏扁。
塑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得真切。
陆宴偏头看过来。他视线从被捏爆的奶瓶上扫过，停在苏棠发红的脸颊上。
“怎么？”他问。
苏棠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体内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四十度，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拔节声。真菌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那条布带，她必须拿回来。
苏棠从椅子上跳下来。
落地的一瞬，宽大的防风夹克下面，原本短小的一截小腿，硬生生拉长了两寸。
她抬起头，眼睛变成了危险的暗金色。
陆宴站起身，脖子上的玉珏在这时发出了滚烫的温度。
大厅中央的强光打在展示台上。防弹玻璃罩里放着一截暗红色的植物藤蔓。底座的冷光灯照着藤蔓表面的粘液。
“K血藤。产地西区死亡沼泽。起拍价三百万信用点。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万。”扩音器里的声音毫无起伏，机械音播报着商品信息。
苏棠坐在二楼三号包厢的真皮沙发里。她现在这具身体只有七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冲锋衣缩小版。小胳膊小腿悬在半空，脚底板离地毯还有十公分。
她盯着台下那截藤蔓，眉头打成死结。
颜色不对。K血藤的红是暗红偏紫，这玩意儿红得发亮。表皮的纹理也不对。
最关键的是气味。哪怕隔着防弹玻璃罩，劣质变异兽血的腥臭味还是顺着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飘了上来。上面为了保持肉眼可见的鲜活性，起码兑了三支强效促排斥药剂。
黑市这群垄断资源的寡头，今天拿这种钓鱼的假货出来做局。买家只要掏钱把这东西带回去，移植到自己身上，活不过三天就会引发重度器官衰竭。
得想办法逼它现原形。不能让这帮人敛财。
用古蜀玉珏的原始磁场靠近它，同极相斥的原理能让那些伪造的药剂涂层全部脱落。
苏棠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陆宴。
这男人今天穿了套纯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那枚玉珏用一根战术伞绳穿着，正挂在他的锁骨中央。
目标明确。
苏棠手脚并用，从沙发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她整个人扑向陆宴的怀里。两只短胖的小手直奔他敞开的领口。手指勾住白衬衫的边缘，用力往外拽。
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陆宴低下头。视线落在胸口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上。
他单手抬起，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苏棠的手腕。
手腕太细了。他连两分力都没用上，就把人拦在了半空。
“抢什么。”
他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外套右侧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大拇指和食指捻开糖纸。
白色的糖块直接塞进苏棠张开的嘴里。
“安静待着看戏。别乱碰。”
浓郁的奶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高纯度糖分顺着食道进入血液。苏棠的大脑接收到能量补充，强制启动超频状态。
左眼的绿色数据网在瞳孔深处快速刷新。
视网膜上叠加出下层大厅商品的成分分析图。
台上那截植物的构成数据瀑布般刷出。
【伪造物】
【成分表：劣质变异兽血、甲虫尿液提取物、致病孢子群落】
苏棠用力咬碎嘴里的奶糖。糖块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反手挣脱陆宴钳制的力道。小短腿踩着沙发的扶手借力，一个翻滚越过茶几，翻上了包厢外侧的栏杆。
双手死死抓着金属栏杆。
清脆软糯的童音，毫无阻碍地顺着包厢自带的全向麦克风播报到整个大厅。
“那个叔叔骗人。上面沾的红水水是臭甲虫尿液兑出来的，侧面那些黑点点买回家要长灰指甲，还会传染！”
大厅里刚刚举起竞价牌的人停住了动作。
场面安静了两秒。
几家大财阀的代理人互看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黑市的局被人给点破了。
前排五个穿着重型防化服的买家反应最快。他们直接从后腰的战术快拔套里抽出军用级便携式光谱仪。
五道绿色的扫描光线打在台上的防弹玻璃内。
机器的警报模块同时被激活。
刺耳的蜂鸣声响彻大厅。
五个屏幕上同时弹出红色的成分警告：高浓度剧毒甲虫素。
买家们把手里的竞价牌砸在桌子上。
有人指着台上的寡头骂娘。
“黑市现在拿这种倒贴钱都没人要的垃圾出来当K血藤卖？把我们当提款机。”
“退钱。连带前两次的保证金一起退。”
“查监控。老子倒要看看谁有这胆子。”
台上负责主持拍卖的寡头脸色变得铁青。
幕后造假的盘子被人一句话砸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厅，盯住二楼三号包厢，死盯着栏杆上那个还在嚼奶糖的幼童。
“哪来的小野种来黑市砸场子。”
他右手举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市卫队从二楼侧面的暗门里涌出来。
重型外骨骼装甲的金属摩擦声在走廊上重叠。
十几把大口径粒子枪端平。
红外瞄准线齐刷刷锁定二楼包厢的方位。光点打在防爆玻璃和陆宴的西装上。
“把那小鬼切成肉泥。扔到后院当花肥。”寡头下达指令。
包厢内。
陆宴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看着对面墙上密集的红点，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右侧的袖扣。金属扣子当啷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滚到边缘停下。
“看来上次在矿区喂的泥巴，没让你吃饱。”
他不拔枪。
长腿抬起，鞋底直踹在包厢角落那台两米高的液压培养罐上。
防爆玻璃外壳的受力点被击穿。裂纹蛛网般散开，接着全面崩塌。
高压水流混合着营养液，形成小型瀑布冲破包厢的防护网，往一楼大厅倾泻而下。
包厢与大厅的高度落差形成了强烈的重力势能。
陆宴右手从西装内衬摸出一小把灰色粉末。
随手抛进坠落的水幕中。
极速绞杀真菌。
细微的粉末遇到营养液里的高蛋白成分，以违背生物学常理的速度疯狂膨胀。
原本肉眼看不见的菌丝长到手腕粗细，变成了表面长满倒刺的钢铁藤蔓。
藤蔓顺着水流狂飙。
楼下那些黑市卫队连扣下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钢鞭一样的藤蔓直接穿透外骨骼装甲的接缝。
骨头断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在大厅里连成一片。
十几个人连同他们手里的粒子枪，被藤蔓死死钉在大厅四周的承重墙上。血液顺着藤蔓的纹路往下流。
大厅顶部的霓虹灯管在藤蔓的无差别抽打下接连爆裂。
光影快速明灭交替。
液压罐碎裂的水声混合着藤蔓穿刺金属的摩擦音。
大厅在一分钟内变成了一座狂暴的赛博雨林。
大厅里的买家缩在承重柱后面躲避飞溅的碎玻璃。
买家里的光头男探出头往楼上看。
“这男的什么来路。”
“极速绞杀真菌在黑市也是高危违禁品。他当撒胡椒面用。”旁边的瘦子咽了口唾沫。
“能把真菌的生长路径控制在水流范围内，不伤在场其他人。这控植能力，整个东区找不出三个。”
“今天这拍卖场算是被这男人一脚踩碎了。”
台上那截被拆穿的假血藤在水流冲击下断成两截。
红色的伪装外皮完全剥落。
里面掉出来一块沾着黑色黏液的青铜废料。
废料暴露在空气中，表面斑驳的绿锈发出暗光。
高频辐射以废料为圆心向外扩散。
这股特殊的磁场刚一出现，陆宴脖子上的玉珏就感应到了。
玉珏在锁骨处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音。
一楼地面的青铜砖缝隙里，几条肉眼极难分辨的银色丝线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贴着地砖缓慢游动。这是古蜀地下阵法启动的前兆。
苏棠站在栏杆上，被这股辐射当胸撞上。
体内的退化真菌受到这块真正古蜀青铜废料的强制催熟信号。
骨骼深处传来拉扯的痛楚。
体温不受控制地飙升，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坏事。要变回去了。
不能在这里变。这具七岁的身体马上就会拉长成成年人。身上这套定制童装连裤腿都会被直接撑裂。光天化日之下不仅掉马，还要光着身子。
必须马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她借着楼下的混乱往后退。陆宴正在看那块青铜废料和地砖缝隙里的银线。
苏棠双手松开栏杆，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门边挪。
手抓住包厢侧门的把手。往下压。
门轴转动。
她溜进走廊。
跑。
四肢的骨头在嘎巴作响，痛得她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顺着走廊一路往下，钻进黑市背面那一排废弃的温室。
推开最里面那扇生锈的铁门。反手关上。
身上的童装发出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碎布片掉在地上。
手臂和双腿被强行拉长。身体从幼童拔高、抽条，变成前凸后翘的成年女性形态。
她蹲在温室用来培养变异植物的铁架子后面。
顺手抓过一旁盖仪器的破旧帆布。
布料裹住拉长后的身体。
还得找块黑布把脸蒙上，不能让他认出来。
身后传来“滴”的一声电子音。
温室的重型防爆门被反锁了。
光线被彻底隔绝。
陆宴踩着地上的碎玻璃渣往里走。鞋底和玻璃摩擦的嘎吱声在狭窄逼仄的温室里极其刺耳。
他在距离藤架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终于舍得出来了，苏棠。”
“咔哒。”
陆宴反手上了锁。合金门咬合，把温室变成了死地。
苏棠扯下一截破布，在脑后打了个死结，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实。她背靠变异藤蔓架，两步外就是陆宴。
温室里充斥着带有刺鼻气味的营养液和腐殖土的味道。
陆宴不急着动手。指尖缠着一截战术伞绳，绳子另一端坠着一枚青色玉珏，贴在他的胸前。
“每次那小鬼有危险，你就冒出来。”陆宴嗓音低哑，带着常年在废土上舔血的糙劲，“暗中保护女儿的贴身保镖？”
苏棠没出声。药效有时间限制，没空在这里上语言课。她要玉珏，然后走人。
她脚跟抵住藤架，腿部肌肉发力，整个人荡向半空。修长的双腿在空中交错，直奔陆宴咽喉绞去。
距离拉近。
陆宴偏头躲过，右手抓向她的脚踝。
苏棠人在半空，借着力道腰部一扭，左膝直顶男人的侧肋。
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砸进错综复杂的架子中间。架子上的玻璃培养皿全碎了。
没有拉开距离，全是在狭窄空间里的贴身肉搏。膝盖撞上大腿，手肘架住手腕。
陆宴抬脚踹中一根承重柱。顶部的灌溉管道破裂，绿色的营养液劈头盖脸浇下来。两人全被淋透了。
苏棠脑子里飞快计算陆宴的攻击习惯。他习惯左路起手，下盘很稳。如果硬碰硬，这副靠药物催发出来的成年体撑不过五分钟。
只能智取。
苏棠抓起旁边一把防身用的生锈折叠铲，朝着陆宴的左颈拍过去。
陆宴伸手格挡时，苏棠没有收回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军靴擦过陆宴的下颌。
陆宴侧身，左手去抓她的肩膀。这一抓不致命，但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苏棠在这时，主动把自己的后背送向他面前的一堆生锈铁管。那是废土黑市常用的建筑材料，管口削得极锋利。撞上去，能把人直接对穿。
陆宴看到这一幕。没经过思考，手上的动作自己变了方向。
他不抓肩膀了，揽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两人调换了位置。
苏棠看着他背部撞在铁管上，发出沉滞的碰撞声。
这男人的身体在护着她。
不需要思考。这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配合磨练出来的本能。连陆宴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在碰到这个女人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苏棠找到了突破口。
她退了半步，胸口位置空出门户，装作脱力。
陆宴的手按了过来。
触碰前的零点一秒，他的手指顿住了。
苏棠不退反进。右手探入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手指从温热的皮肉上划过去，留下一条红痕。
两指勾住战术伞绳，用力往下拽。
“啪。”
伞绳断开。青色玉珏落进苏棠掌心。
东西到手了。该撤了。
苏棠转身，摸出微型爆破弹，准星对准了气窗。
手里的玉珏开始发烫。
刚刚交战的时候指尖破了皮，一点血抹在了玉珏的纹路上。玉珏没触发隐匿功能。里面的青色变成了刺目的金光。
成百上千根极细的高能金丝从玉珏内部钻出来。
苏棠想甩掉它。甩不掉。
金丝扎进了苏棠的手心，一路穿透皮肤和骨肉。另一头，那些金丝疯长，顺着原来的轨迹，直直扎进了陆宴的胸口。
把两个人的皮肉缝在了一起。
两人被强悍的力量往中间一拉，彻底贴在了一起。
“松开。”苏棠命令。
“松不了。”陆宴手背青筋暴起，他试着去扯那根金丝。手指刚碰上去，刺痛顺着神经传进大脑。他甩了甩手，没去硬拽。
他盯着苏棠遮掩大半的脸。在黑市这种地方，谁都不会露真容。他得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武器。
“把这破线切开。”陆宴指着胸口。
苏棠不想废话。有刀能切断这种级别的能量丝，她早就切了。这东西连着两人的生物电，切断就等于死。
没等他们找到解开的办法，地面的抖动开始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
下方在塌陷。
玉珏是引子。地下的古蜀遗迹有了共振。
隆隆作响。
黑市下方的地层整块断裂，泥土和岩石大面积溃散。光从地底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青铜打造的庞然大物，体积堪比一座小型城市。
青铜太阳轮。
十万年前古蜀国迫降在这里的植物生态飞船核心。这根本不是什么矿脉，而是完整的史诗级机械。
地面彻底消失。
黑市底部的管道、被压碎的走私机器、成捆的违禁电缆，这些东西跟着他们一起往下掉。
两人直线坠落，砸向下方的发光深渊。
失重感传遍全身。
风从下面往上灌。岩石和建筑残骸在旁边乱飞。
下落。
陆宴右手拔出军刺，狠狠扎进旁边的岩壁里。
火星乱迸。军刺在岩石上带出一道长达十几米的沟壑。石屑崩飞，打在两人身上。
岩壁太脆了，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陆宴拔出军刺，在空中转身，左脚蹬在下落的一块钢板上，改变方向，朝着另一侧更坚固的金属管道扎过去。
当。
军刺卡进了金属缝隙。
他的手臂肌肉因为承受重力直接鼓胀起来，袖子裂开了。下坠的速度被强行拖慢了一截。左手死死把怀里的人护在心口。
两人被金丝连着。稍有不慎，就会被拉扯的重力切成两截。
苏棠身上的骨头嘎吱作响。
她通过金丝，触碰到陆宴的心跳。跳得很快。这男人还在想怎么活下去。
火星溅在苏棠脸上。很烫。
她想伸手去挡，手拔不出来。
药效倒计时清零。
骨骼深处的收缩。苏棠体内的力量彻底干涸。
骨头在缩小。衣服变得空荡荡的。
原本能和陆宴平齐的视线，开始往下掉。掉在自己的衣服里。
原本扣着陆宴的手，变成了肉嘟嘟的一团。五根手指还没有陆宴的大拇指粗。
那件挡脸的破布脱落，顺着风飘走。
那件长风衣成了一个大口袋，把她缩水的小短腿盖得严严实实。
手里死死抓着那块玉珏。金丝跟着缩短。
她在口袋里乱摸，摸到了之前没吃完的半根营养剂，还有那个半透明的奶嘴。半截奶嘴从兜里滑出来，刚好塞进嘴里。
风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陆宴在控制下落的轨迹。
下面那发光的青铜机械太大了，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古蜀国的造物。世界观在崩塌。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些。
胸口的拉扯感越来越强。
他必须低头看看那女人在搞什么鬼。她太安静了，一点挣扎都没有。
陆宴顶着风，低下头。
他要问清楚，这个蒙面的幽灵到底想干什么。
视线下移。
怀抱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衣服。
那衣服还在动。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领口里伸出来，胡乱挥舞了两下。然后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扎着小辫子。
嘴里叼着半个奶嘴。
她眨着眼睛看他。生无可恋。
陆宴眼皮跳了一下。
他仔细辨认眼前的画面。
深渊下面是闪着光的外星机械。
胸口连着金光闪闪的丝线。
丝线那一头是一个不到膝盖高、正叼着奶嘴发呆的幼儿。
他在废土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变异兽，见过机械改造人，见过一晚上屠尽半个城的疯子。
但他没见过大变活人。
还是从一个成年女人，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
他养的小鬼。
一直要他抱的苏棠。
他刚才还在想，这个保镖是个劲敌。
现在劲敌正在他怀里吐泡泡。
陆宴脑子卡壳了。
他忘了去抓岩壁。军刺从金属管道上滑脱。
那个身高腿长的蒙面女人凭空消失了。
两个人顺着风，继续往下掉。
“……你刚才是怎么钻进我怀里的？”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陆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劈叉。
怀里的小苏棠没有回答。她用那只没被金丝绑住的小胖手，抓住了陆宴衬衫的扣子。
下方的青铜太阳轮散发着刺目的光。
照亮了不断下落的两人。
强光扎进瞳孔。视野只剩一片纯白。
苏棠被大风灌了一嘴。冷空气撑开风衣，衣服在半空鼓成降落伞。
得找个借口。
苏棠屈膝，小短腿在半空找准方位。脚尖死死抵住陆宴锁骨位置的作战服领口。发力，狠踹。
借着这股反冲力，两人贴紧的身体拉开半米间距。鞋底蹭到了一些粉末状的颗粒，她没工夫细看。双手翻转，小胖手扣住缠在手腕上的金丝。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原本韧性极强的细线断作两截。被切断的物理假象做好了。
风衣脱离身体，彻底兜住下方的乱流。
青铜太阳轮散发的高维磁场在半空成型。重力方向发生偏转。
陆宴视网膜上一片发白的盲斑。眼睛流着生理性泪水。
引力透镜效应让他在半空翻滚了两圈。耳边全是狂风撕扯布料的噪音。
左手一空。手上的分量消失了。
他后槽牙咬紧。右手在胡乱中往前一抓，触碰到一团软绵绵带着温度的肉。手感不对，还伴随塑料咬胶的挤压响动。
两个人撞上了带弹性的网状物。
背部重重拍在网面上。真菌网往下塌陷三米，随后反弹。下坠的要命冲击力被这层柔性缓冲垫卸了个干净。
陆宴甩了甩头，睁开眼。视力仍在受损状态，视野里叠着蓝色重影。
陆宴大步跨过去，捏住她衣服的后领。想要单手把小矮子提到半空。
“人呢？”
越野车碾过满地碎石。车厢没开灯，陆宴坐在后排，手里的微型比对仪屏幕反着冷绿色的光。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数值，99.9%。
他盯着那串数字，把比对仪扔进置物盒。废土基因学常识摆在那里，正常母女基因重合度顶天也就一半。能飙到无限接近百分之百，只有一个可能。受高度污染的母体，利用古蜀技术提取的纯化克隆。
那个狠毒的女人，为了复苏神树，用她自己的基因做蓝本，造了这么个备用祭品。
想复活神树？好。他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陆宴从战术背心兜里摸出那枚玉珏。指腹擦过玉珏表面的纹理。他提前在上面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荧光追踪孢子。只要那个暗中潜伏在周围保护这小孩的成年苏棠敢伸手偷，孢子就会死死嵌进她的皮肉里。
苏棠睁开眼。
她身上裹着件不合体的大号防风夹克，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刚一动弹，目光就精准锁定了陆宴手里的玉珏。
得拿回来。她体内的古蜀真菌快压不住了，没了玉珏控制，随时会因为排异反应暴走变回成年态。
苏棠搓了搓脸，装出一副刚睡醒的迷茫样，上半身往前倾，朝陆宴那边凑。
“醒了？”陆宴往后靠了靠，抽出一根黑色的战术伞绳，穿过玉珏上刻着神鸟图腾的孔洞，打了个死结。
他把伞绳往脖子上一套。玉珏挂在胸前。
苏棠盯着那块玉珏，咽了咽口水，伸出短胖的小手。
“想要？”陆宴夹着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苏棠点头。
“叫声好听的。”
苏棠握紧拳头。为了拿回玉珏，忍了。
“爸爸。”
声音软糯，带点鼻音。
陆宴动作停住，低头看过来。
苏棠趁机猛地前扑，小手直奔玉珏。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神鸟图腾，陆宴食指一挑，玉珏连着伞绳被他拽高。接着，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玉珏塞了进去。
冰凉的玉石贴在温热坚硬的胸肌上。扣子重新扣好。
“小矮子，手太短。”他吐出一口烟圈。
苏棠跌坐回车座上，心里把这男人骂了八百遍。硬抢不行。体型差距摆在这里，这笔账先记下。
越野车朝着远处冲天的蓝光开去。
路面越来越颠簸。周遭全是破败的温室大棚和赛博霓虹灯管。这里压着一条废弃的青铜矿脉，是垄断方圆百里稀有植物交易的深林黑市。古蜀信号爆发，整个黑市连夜开盘，搞起了十年一遇的地下黑拍。
苏棠盘算着，这种级别的黑市，肯定能弄到高维药材。只要能熬制出压制狂躁真菌的药，她就能摆脱这副小孩的倒霉样，找机会把玉珏弄回来。
车停在第一道闸口。
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拎着电磁步枪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一半。
“例行排异检查。”守卫手里的扫描仪指着副驾上的苏棠，“这小孩面生，下车，脱衣服搜身。”
苏棠咬着嘴里的奶嘴，冷眼看着外面的人。
陆宴没下车。他左手夹着烟搭在窗沿上，右手摸出一个纯黑色的微缩藤蔓徽章，拇指一弹。
徽章掉在守卫脚边的泥水里。
守卫低头扫了一眼。看清徽章上的纹路，手一哆嗦，扫描仪砸在地上。
他旁边的十几个武装分子看清情况，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枪托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阎罗大人。”
苏棠嘬着奶嘴，偏头打量驾驶座上的男人。
地下霸主阎罗。这地下马甲真够中二的。不过这狐假虎威的排场确实好用，免去了搜身，不用担心身上变异的古蜀脉络在扫描仪下曝光。
黑市最高层的VIp包厢。
整面墙是单向透视玻璃。下方就是环形拍卖场。
陆宴靠在沙发上。苏棠坐在旁边的旋转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
下方展台上推出来一个小推车。玻璃罩里装着一撮暗红色的土。
拍卖师拿着麦克风高喊：“各位，古蜀伴生土。能解百毒，修复变异基因的极品好货。起拍价，十万贡献点。”
苏棠嗅了嗅空气中顺着通风管飘来的味道。
那是混了重金属废料的毒土。谁吃谁死。
她抬起头，看向拍卖场上方的大屏幕。屏幕侧面有一块很小的转播屏，闪过一个幕后庄家的剪影。
苏棠认出来了。脖子后面长了个肉瘤。那是之前在路边被陆宴一脚踹进泥里的六芒星黑心种子商。这老东西居然跑到这里来做局。
还没等苏棠想清楚怎么搞到药材，她体内的真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体温开始飙升。皮肤底下隐隐冒出淡金色的脉络。她感觉到黑市深处，有一股强烈的磁场正在疯狂牵扯她的古蜀基因。
这是暴走变身的先兆。
必须马上弄到抑制剂。
“接下来，压轴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回荡。
台上的红布被一把扯开。
一株干枯的藤蔓静静躺在托盘里。藤蔓表面沾满了凝固发黑的血迹。
“生态悬赏榜第一，神秘育种师K留下的基因血藤！”
苏棠坐在旋转椅上，眼睛盯着那株血藤。
血藤根部，绑着一条残破的图腾布带。那是她十年前失踪前，随身带在身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奶瓶在她手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捏扁。
塑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得真切。
陆宴偏头看过来。他视线从被捏爆的奶瓶上扫过，停在苏棠发红的脸颊上。
“怎么？”他问。
苏棠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体内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四十度，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拔节声。真菌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那条布带，她必须拿回来。
苏棠从椅子上跳下来。
落地的一瞬，宽大的防风夹克下面，原本短小的一截小腿，硬生生拉长了两寸。
她抬起头，眼睛变成了危险的暗金色。
陆宴站起身，脖子上的玉珏在这时发出了滚烫的温度。
大厅中央的强光打在展示台上。防弹玻璃罩里放着一截暗红色的植物藤蔓。底座的冷光灯照着藤蔓表面的粘液。
“K血藤。产地西区死亡沼泽。起拍价三百万信用点。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万。”扩音器里的声音毫无起伏，机械音播报着商品信息。
苏棠坐在二楼三号包厢的真皮沙发里。她现在这具身体只有七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冲锋衣缩小版。小胳膊小腿悬在半空，脚底板离地毯还有十公分。
她盯着台下那截藤蔓，眉头打成死结。
颜色不对。K血藤的红是暗红偏紫，这玩意儿红得发亮。表皮的纹理也不对。
最关键的是气味。哪怕隔着防弹玻璃罩，劣质变异兽血的腥臭味还是顺着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飘了上来。上面为了保持肉眼可见的鲜活性，起码兑了三支强效促排斥药剂。
黑市这群垄断资源的寡头，今天拿这种钓鱼的假货出来做局。买家只要掏钱把这东西带回去，移植到自己身上，活不过三天就会引发重度器官衰竭。
得想办法逼它现原形。不能让这帮人敛财。
用古蜀玉珏的原始磁场靠近它，同极相斥的原理能让那些伪造的药剂涂层全部脱落。
苏棠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陆宴。
这男人今天穿了套纯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那枚玉珏用一根战术伞绳穿着，正挂在他的锁骨中央。
目标明确。
苏棠手脚并用，从沙发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她整个人扑向陆宴的怀里。两只短胖的小手直奔他敞开的领口。手指勾住白衬衫的边缘，用力往外拽。
布料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陆宴低下头。视线落在胸口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上。
他单手抬起，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苏棠的手腕。
手腕太细了。他连两分力都没用上，就把人拦在了半空。
“抢什么。”
他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外套右侧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大拇指和食指捻开糖纸。
白色的糖块直接塞进苏棠张开的嘴里。
“安静待着看戏。别乱碰。”
浓郁的奶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高纯度糖分顺着食道进入血液。苏棠的大脑接收到能量补充，强制启动超频状态。
左眼的绿色数据网在瞳孔深处快速刷新。
视网膜上叠加出下层大厅商品的成分分析图。
台上那截植物的构成数据瀑布般刷出。
【伪造物】
【成分表：劣质变异兽血、甲虫尿液提取物、致病孢子群落】
苏棠用力咬碎嘴里的奶糖。糖块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反手挣脱陆宴钳制的力道。小短腿踩着沙发的扶手借力，一个翻滚越过茶几，翻上了包厢外侧的栏杆。
双手死死抓着金属栏杆。
清脆软糯的童音，毫无阻碍地顺着包厢自带的全向麦克风播报到整个大厅。
“那个叔叔骗人。上面沾的红水水是臭甲虫尿液兑出来的，侧面那些黑点点买回家要长灰指甲，还会传染！”
大厅里刚刚举起竞价牌的人停住了动作。
场面安静了两秒。
几家大财阀的代理人互看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黑市的局被人给点破了。
前排五个穿着重型防化服的买家反应最快。他们直接从后腰的战术快拔套里抽出军用级便携式光谱仪。
五道绿色的扫描光线打在台上的防弹玻璃内。
机器的警报模块同时被激活。
刺耳的蜂鸣声响彻大厅。
五个屏幕上同时弹出红色的成分警告：高浓度剧毒甲虫素。
买家们把手里的竞价牌砸在桌子上。
有人指着台上的寡头骂娘。
“黑市现在拿这种倒贴钱都没人要的垃圾出来当K血藤卖？把我们当提款机。”
“退钱。连带前两次的保证金一起退。”
“查监控。老子倒要看看谁有这胆子。”
台上负责主持拍卖的寡头脸色变得铁青。
幕后造假的盘子被人一句话砸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厅，盯住二楼三号包厢，死盯着栏杆上那个还在嚼奶糖的幼童。
“哪来的小野种来黑市砸场子。”
他右手举在半空，打了个响指。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黑市卫队从二楼侧面的暗门里涌出来。
重型外骨骼装甲的金属摩擦声在走廊上重叠。
十几把大口径粒子枪端平。
红外瞄准线齐刷刷锁定二楼包厢的方位。光点打在防爆玻璃和陆宴的西装上。
“把那小鬼切成肉泥。扔到后院当花肥。”寡头下达指令。
包厢内。
陆宴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看着对面墙上密集的红点，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右侧的袖扣。金属扣子当啷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滚到边缘停下。
“看来上次在矿区喂的泥巴，没让你吃饱。”
他不拔枪。
长腿抬起，鞋底直踹在包厢角落那台两米高的液压培养罐上。
防爆玻璃外壳的受力点被击穿。裂纹蛛网般散开，接着全面崩塌。
高压水流混合着营养液，形成小型瀑布冲破包厢的防护网，往一楼大厅倾泻而下。
包厢与大厅的高度落差形成了强烈的重力势能。
陆宴右手从西装内衬摸出一小把灰色粉末。
随手抛进坠落的水幕中。
极速绞杀真菌。
细微的粉末遇到营养液里的高蛋白成分，以违背生物学常理的速度疯狂膨胀。
原本肉眼看不见的菌丝长到手腕粗细，变成了表面长满倒刺的钢铁藤蔓。
藤蔓顺着水流狂飙。
楼下那些黑市卫队连扣下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钢鞭一样的藤蔓直接穿透外骨骼装甲的接缝。
骨头断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在大厅里连成一片。
十几个人连同他们手里的粒子枪，被藤蔓死死钉在大厅四周的承重墙上。血液顺着藤蔓的纹路往下流。
大厅顶部的霓虹灯管在藤蔓的无差别抽打下接连爆裂。
光影快速明灭交替。
液压罐碎裂的水声混合着藤蔓穿刺金属的摩擦音。
大厅在一分钟内变成了一座狂暴的赛博雨林。
大厅里的买家缩在承重柱后面躲避飞溅的碎玻璃。
买家里的光头男探出头往楼上看。
“这男的什么来路。”
“极速绞杀真菌在黑市也是高危违禁品。他当撒胡椒面用。”旁边的瘦子咽了口唾沫。
“能把真菌的生长路径控制在水流范围内，不伤在场其他人。这控植能力，整个东区找不出三个。”
“今天这拍卖场算是被这男人一脚踩碎了。”
台上那截被拆穿的假血藤在水流冲击下断成两截。
红色的伪装外皮完全剥落。
里面掉出来一块沾着黑色黏液的青铜废料。
废料暴露在空气中，表面斑驳的绿锈发出暗光。
高频辐射以废料为圆心向外扩散。
这股特殊的磁场刚一出现，陆宴脖子上的玉珏就感应到了。
玉珏在锁骨处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音。
一楼地面的青铜砖缝隙里，几条肉眼极难分辨的银色丝线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贴着地砖缓慢游动。这是古蜀地下阵法启动的前兆。
苏棠站在栏杆上，被这股辐射当胸撞上。
体内的退化真菌受到这块真正古蜀青铜废料的强制催熟信号。
骨骼深处传来拉扯的痛楚。
体温不受控制地飙升，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坏事。要变回去了。
不能在这里变。这具七岁的身体马上就会拉长成成年人。身上这套定制童装连裤腿都会被直接撑裂。光天化日之下不仅掉马，还要光着身子。
必须马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她借着楼下的混乱往后退。陆宴正在看那块青铜废料和地砖缝隙里的银线。
苏棠双手松开栏杆，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门边挪。
手抓住包厢侧门的把手。往下压。
门轴转动。
她溜进走廊。
跑。
四肢的骨头在嘎巴作响，痛得她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顺着走廊一路往下，钻进黑市背面那一排废弃的温室。
推开最里面那扇生锈的铁门。反手关上。
身上的童装发出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碎布片掉在地上。
手臂和双腿被强行拉长。身体从幼童拔高、抽条，变成前凸后翘的成年女性形态。
她蹲在温室用来培养变异植物的铁架子后面。
顺手抓过一旁盖仪器的破旧帆布。
布料裹住拉长后的身体。
还得找块黑布把脸蒙上，不能让他认出来。
身后传来“滴”的一声电子音。
温室的重型防爆门被反锁了。
光线被彻底隔绝。
陆宴踩着地上的碎玻璃渣往里走。鞋底和玻璃摩擦的嘎吱声在狭窄逼仄的温室里极其刺耳。
他在距离藤架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终于舍得出来了，苏棠。”
“咔哒。”
陆宴反手上了锁。合金门咬合，把温室变成了死地。
苏棠扯下一截破布，在脑后打了个死结，把下半张脸遮了个严实。她背靠变异藤蔓架，两步外就是陆宴。
温室里充斥着带有刺鼻气味的营养液和腐殖土的味道。
陆宴不急着动手。指尖缠着一截战术伞绳，绳子另一端坠着一枚青色玉珏，贴在他的胸前。
“每次那小鬼有危险，你就冒出来。”陆宴嗓音低哑，带着常年在废土上舔血的糙劲，“暗中保护女儿的贴身保镖？”
苏棠没出声。药效有时间限制，没空在这里上语言课。她要玉珏，然后走人。
她脚跟抵住藤架，腿部肌肉发力，整个人荡向半空。修长的双腿在空中交错，直奔陆宴咽喉绞去。
距离拉近。
陆宴偏头躲过，右手抓向她的脚踝。
苏棠人在半空，借着力道腰部一扭，左膝直顶男人的侧肋。
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砸进错综复杂的架子中间。架子上的玻璃培养皿全碎了。
没有拉开距离，全是在狭窄空间里的贴身肉搏。膝盖撞上大腿，手肘架住手腕。
陆宴抬脚踹中一根承重柱。顶部的灌溉管道破裂，绿色的营养液劈头盖脸浇下来。两人全被淋透了。
苏棠脑子里飞快计算陆宴的攻击习惯。他习惯左路起手，下盘很稳。如果硬碰硬，这副靠药物催发出来的成年体撑不过五分钟。
只能智取。
苏棠抓起旁边一把防身用的生锈折叠铲，朝着陆宴的左颈拍过去。
陆宴伸手格挡时，苏棠没有收回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攀。军靴擦过陆宴的下颌。
陆宴侧身，左手去抓她的肩膀。这一抓不致命，但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苏棠在这时，主动把自己的后背送向他面前的一堆生锈铁管。那是废土黑市常用的建筑材料，管口削得极锋利。撞上去，能把人直接对穿。
陆宴看到这一幕。没经过思考，手上的动作自己变了方向。
他不抓肩膀了，揽住她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带。两人调换了位置。
苏棠看着他背部撞在铁管上，发出沉滞的碰撞声。
这男人的身体在护着她。
不需要思考。这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生死配合磨练出来的本能。连陆宴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在碰到这个女人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苏棠找到了突破口。
她退了半步，胸口位置空出门户，装作脱力。
陆宴的手按了过来。
触碰前的零点一秒，他的手指顿住了。
苏棠不退反进。右手探入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手指从温热的皮肉上划过去，留下一条红痕。
两指勾住战术伞绳，用力往下拽。
“啪。”
伞绳断开。青色玉珏落进苏棠掌心。
东西到手了。该撤了。
苏棠转身，摸出微型爆破弹，准星对准了气窗。
手里的玉珏开始发烫。
刚刚交战的时候指尖破了皮，一点血抹在了玉珏的纹路上。玉珏没触发隐匿功能。里面的青色变成了刺目的金光。
成百上千根极细的高能金丝从玉珏内部钻出来。
苏棠想甩掉它。甩不掉。
金丝扎进了苏棠的手心，一路穿透皮肤和骨肉。另一头，那些金丝疯长，顺着原来的轨迹，直直扎进了陆宴的胸口。
把两个人的皮肉缝在了一起。
两人被强悍的力量往中间一拉，彻底贴在了一起。
“松开。”苏棠命令。
“松不了。”陆宴手背青筋暴起，他试着去扯那根金丝。手指刚碰上去，刺痛顺着神经传进大脑。他甩了甩手，没去硬拽。
他盯着苏棠遮掩大半的脸。在黑市这种地方，谁都不会露真容。他得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武器。
“把这破线切开。”陆宴指着胸口。
苏棠不想废话。有刀能切断这种级别的能量丝，她早就切了。这东西连着两人的生物电，切断就等于死。
没等他们找到解开的办法，地面的抖动开始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
下方在塌陷。
玉珏是引子。地下的古蜀遗迹有了共振。
隆隆作响。
黑市下方的地层整块断裂，泥土和岩石大面积溃散。光从地底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青铜打造的庞然大物，体积堪比一座小型城市。
青铜太阳轮。
十万年前古蜀国迫降在这里的植物生态飞船核心。这根本不是什么矿脉，而是完整的史诗级机械。
地面彻底消失。
黑市底部的管道、被压碎的走私机器、成捆的违禁电缆，这些东西跟着他们一起往下掉。
两人直线坠落，砸向下方的发光深渊。
失重感传遍全身。
风从下面往上灌。岩石和建筑残骸在旁边乱飞。
下落。
陆宴右手拔出军刺，狠狠扎进旁边的岩壁里。
火星乱迸。军刺在岩石上带出一道长达十几米的沟壑。石屑崩飞，打在两人身上。
岩壁太脆了，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陆宴拔出军刺，在空中转身，左脚蹬在下落的一块钢板上，改变方向，朝着另一侧更坚固的金属管道扎过去。
当。
军刺卡进了金属缝隙。
他的手臂肌肉因为承受重力直接鼓胀起来，袖子裂开了。下坠的速度被强行拖慢了一截。左手死死把怀里的人护在心口。
两人被金丝连着。稍有不慎，就会被拉扯的重力切成两截。
苏棠身上的骨头嘎吱作响。
她通过金丝，触碰到陆宴的心跳。跳得很快。这男人还在想怎么活下去。
火星溅在苏棠脸上。很烫。
她想伸手去挡，手拔不出来。
药效倒计时清零。
骨骼深处的收缩。苏棠体内的力量彻底干涸。
骨头在缩小。衣服变得空荡荡的。
原本能和陆宴平齐的视线，开始往下掉。掉在自己的衣服里。
原本扣着陆宴的手，变成了肉嘟嘟的一团。五根手指还没有陆宴的大拇指粗。
那件挡脸的破布脱落，顺着风飘走。
那件长风衣成了一个大口袋，把她缩水的小短腿盖得严严实实。
手里死死抓着那块玉珏。金丝跟着缩短。
她在口袋里乱摸，摸到了之前没吃完的半根营养剂，还有那个半透明的奶嘴。半截奶嘴从兜里滑出来，刚好塞进嘴里。
风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陆宴在控制下落的轨迹。
下面那发光的青铜机械太大了，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古蜀国的造物。世界观在崩塌。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些。
胸口的拉扯感越来越强。
他必须低头看看那女人在搞什么鬼。她太安静了，一点挣扎都没有。
陆宴顶着风，低下头。
他要问清楚，这个蒙面的幽灵到底想干什么。
视线下移。
怀抱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衣服。
那衣服还在动。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领口里伸出来，胡乱挥舞了两下。然后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扎着小辫子。
嘴里叼着半个奶嘴。
她眨着眼睛看他。生无可恋。
陆宴眼皮跳了一下。
他仔细辨认眼前的画面。
深渊下面是闪着光的外星机械。
胸口连着金光闪闪的丝线。
丝线那一头是一个不到膝盖高、正叼着奶嘴发呆的幼儿。
他在废土上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变异兽，见过机械改造人，见过一晚上屠尽半个城的疯子。
但他没见过大变活人。
还是从一个成年女人，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
他养的小鬼。
一直要他抱的苏棠。
他刚才还在想，这个保镖是个劲敌。
现在劲敌正在他怀里吐泡泡。
陆宴脑子卡壳了。
他忘了去抓岩壁。军刺从金属管道上滑脱。
那个身高腿长的蒙面女人凭空消失了。
两个人顺着风，继续往下掉。
“……你刚才是怎么钻进我怀里的？”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陆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劈叉。
怀里的小苏棠没有回答。她用那只没被金丝绑住的小胖手，抓住了陆宴衬衫的扣子。
下方的青铜太阳轮散发着刺目的光。
照亮了不断下落的两人。
强光扎进瞳孔。视野只剩一片纯白。
苏棠被大风灌了一嘴。冷空气撑开风衣，衣服在半空鼓成降落伞。
得找个借口。
苏棠屈膝，小短腿在半空找准方位。脚尖死死抵住陆宴锁骨位置的作战服领口。发力，狠踹。
借着这股反冲力，两人贴紧的身体拉开半米间距。鞋底蹭到了一些粉末状的颗粒，她没工夫细看。双手翻转，小胖手扣住缠在手腕上的金丝。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原本韧性极强的细线断作两截。被切断的物理假象做好了。
风衣脱离身体，彻底兜住下方的乱流。
青铜太阳轮散发的高维磁场在半空成型。重力方向发生偏转。
陆宴视网膜上一片发白的盲斑。眼睛流着生理性泪水。
引力透镜效应让他在半空翻滚了两圈。耳边全是狂风撕扯布料的噪音。
左手一空。手上的分量消失了。
他后槽牙咬紧。右手在胡乱中往前一抓，触碰到一团软绵绵带着温度的肉。手感不对，还伴随塑料咬胶的挤压响动。
两个人撞上了带弹性的网状物。
背部重重拍在网面上。真菌网往下塌陷三米，随后反弹。下坠的要命冲击力被这层柔性缓冲垫卸了个干净。
陆宴甩了甩头，睁开眼。视力仍在受损状态，视野里叠着蓝色重影。
陆宴大步跨过去，捏住她衣服的后领。想要单手把小矮子提到半空。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