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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概念单用说的或许不太好理解。”

    纪深还挺会讲课:

    “不如我们还是拿《史记》举例子好了,司马迁写这‘史家之绝唱’出来,却是一本纪传体通史,而非编年体通史,就说明了一些问题……掌握着最多坍缩态,或者说能够造成极大改变的,始终是帝王将相这类强权人物,他们身上和周边,存在着无数个坍缩态,而大多数人,不过就是《史记》之中无法出现只言片语的背景而已。”

    他所认为的坍缩态的数量是不同的,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如果他是历史的锚点,他身上的权力和影响极大,那么可能就叠加了几千几万个坍缩态在身上。

    而只是一个被当做耗材使用的普通农民,他身上的坍缩态只有寥寥数个——因为他的一生,本来就是如此平凡而无望。

    “‘历史’,看似是记录着大多数人,但它其实从来都是围绕着某几个强有力的个体人物而存在的,而非围绕大多数芸芸众生。你明白了吗?”

    甚至这些强有力的个体人物,也是上天选择、早就注定的。

    所以他靠近纪纲和朱高煦,也有这个原因。

    当然,他其实更想靠近的是朱棣。

    那个奉行他推崇的“暴力”,手握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绝对统治权的唯一实权皇帝。

    如今,他也正在一步步践行这个原则。

    闻予知道这一回他没有对自己说谎。

    因为基于这个理论,他从前的所有行为都得到了解释。

    他为什么会费劲心机进入锦衣卫,为什么会设计复杂的连环案,哪怕牺牲掉苏净月都要进入锦衣卫。

    他要的从来不是攀附纪纲,而是要……彻底取代他,然后更靠近那几位“历史的锚点”,通过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

    闻予毫不怀疑,按照如今的趋势发展下去,不出几年,他就可以提前送那位纪指挥使离开这个世界了。

    纪深叹了口气,又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信玄学么?古往今来,这种围绕在帝王将相周围,大概就是百姓们口中所谓的‘天命’‘运气’了吧……这种玄学故事,你应该听得也不少吧?”

    “但这其实倒也有些科学依据存在,因为这些人,他们身边的人往往足够多,‘观测’者足够多,那么当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那同一个结果,以及努力去实现那个结果,叠加态也会更倾向于坍缩成那个结果。”

    他想到了先前闻予提点魏子涵的那个办法:

    “就像你从前跟魏子涵说的,让她现在去造火炮,告诉所有人她能够造,那么‘观测’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本来不确定的事,就很有可能会坍缩成特定的结果——成功这个结果。”

    纪深又感叹道: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所谓的‘人定胜天’呢?”

    足够多的人相信,便也极有可能坍缩到成功那一个结果。

    闻予:“……”

    当初是想用玄学鼓励一下魏子涵,结果告诉她这其实是科学?

    还是太抽象了。

    闻予没有答话。

    这些东西已经有点超出她的认知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纪深这套逻辑非常自洽,暂时没看出什么破绽。

    闻予的沉默似乎让纪深得到了莫大的鼓励。

    他依然坚持不懈地循循善诱:

    “不觉得很有意思么,闻予?就像戴着镣铐跳舞一般,就算我们的命运是注定的,却依然还有探索的空间,只要你愿意的话……”

    愿意什么?

    像他一样,去靠近上位者,靠近历史的锚点,然后做一些自认为能够改天换地的大事?

    闻予恍惚了一下。

    但她的警惕心和防备心让她立刻回到了清醒的思维中,她很快就意识到,纪深的目的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他难道真是出因为出于老乡的义务,才告诉她这些吗?

    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是有他的动机在的。

    他一直在想办法“攻心”。

    攻破普通人的心理防线,对他来说都太容易了,因此他能够轻易控制其他穿越者,甚至如纪纲这样的本土上位者。

    只有她这里,他久攻不下罢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闻予瞬间就清明了。

    他想控制她,一定是要借助她的力量去做一些他自己办不成的事。

    “纪深,你不去做物理老师……不,科普博主真是可惜了。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到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到了些。”

    她顿了顿,然后笃定道:

    “是蒸汽机吧。”

    “你想让我做出蒸汽机,彻底改变这个时代。”

    纪深微笑。

    不愧是她,总是一点就通。

    他不再做任何掩饰,坦然承认道:

    “是,蒸汽机。”

    图穷匕见。

    他的目的果然在这里。

    他直言:“蒸汽机,或者说蒸汽时代的萌芽……这件大事,只靠魏子涵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闻予冷笑:

    “纪深,我不论你是不是研究穿越论研究得走火入魔了,还是真的懂点量子力学……我也没什么多说的,你太高看我了,我也做不到。”

    纪深不意外她的回复,他下面的话才是重点: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定蒸汽机造不出来,是因为‘历史’上造不出来,还是因为你确实造不出来呢?闻予,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纪深确实说中了一件事,那就是闻予和从前魏子涵一样,早就预设了蒸汽机、蒸汽轮船在这个世界是造不出来的。

    他现在是在试图用他的这套理论说服她去造蒸汽机,以此开启属于大明的大航海时代。

    闻予却瞬间抓到了他那理论中的漏洞。

    “纪深,你这套理论很有意思,但还不够说服我……既然你说了,只要‘观测’的人足够多,蒸汽机就有可能被造出来,那么不必有我,你也能达成目的,你没必要非要在这里说服我。”

    如果能做,当初面对着杨氏留下的基础,她就一口答应吕颐真了。

    可正是因为学工科出身,才明白这件事眼下多难办。

    也许大明朝明天就空降一个龙傲天杀穿四大洋,一手托举大明进入蒸汽时代。

    纪深指望她,还不如去指望人家。

    纪深却轻轻“啧”了一声:

    “闻予,说了这么多,其实你心里也已经明白了……我们穿越者,不是历史的锚点,但我们是历史的bug,是这个时空中干涉最强的变量,是最有力量的‘观测者’。这个时代原本的坍缩态里面,是不可能存在蒸汽机被发明出来那个结果的。但你……”

    他顿了下:

    “只有你,才会导致那个结果发生。”

    “我知道你不信……其实很多迹象都有已经表明了,只是你掩耳盗铃地不去相信罢了。”

    “最简单的证据,就是汉王朱高煦,他是那个历史的锚点,也是和你干涉最强的锚点。而你,闻予,其实早就已经介入了他的命运,这不是你否认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

    “他会资助你和魏子涵,造出最新式的,放眼欧洲而无人能敌的蒸汽战舰。”

    这一刻,他说出的这句话。

    仿佛预言,又仿佛枷锁。

    室内一片安静。

    闻予噎住了。

    这一刻,她仿佛无法再以苍白的语言反驳纪深。

    好像四肢百骸被一股冰凉的海水漫上来,从脚踝一直漫到腰间,再到心口,再到头顶。

    让她整个人浸透在一种压抑而无声的氛围里。

    好似真有一根名为“命运”的线,将她一步步牵扯着走到这一步。

    回想她穿越以来做的种种大事。

    一开始,是她改造水月号,那是谢氏的船,可是究其根本,是因为当时的丘棪和贾翎是领着朱高煦的命令出海,而淇国公丘福更是朱高煦的好友。

    她出海,卷入梁隗和吕颐真之间的斗争,梁隗更是朱高煦的心腹。

    她入京,设计的朱雀号也是朱高煦出资,她领导海舶铸炮盟,也是因为朱高煦的欣赏,到了如今,她授封工部女官,朱高煦也同样为她在朱棣面前说了话。

    一切的一切,仿佛早就在她走到朱高煦面前之前,就提前写好了脚本。

    与她干涉最深的历史锚点,影响她命运途径的大人物——就是汉王朱高煦。

    这瞬间,闻予突然有一种宿命在这一刻闭环了的感觉。

    在接旨过后,她心中生出的那隐忧,并不是空穴来风,或许正是因为她预感到了自己绑定汉王过深的命运。

    所以她的第六感在给她示警。

    而这一刻,纪深最直接地戳破了这第六感背后可以追溯的因由。

    闻予的脸色变化再次让纪深感到满意。

    “你看,闻予,你也是能被我说服的。”

    他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是达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全新的成就。

    蒸汽机也不过是目标之一,他对闻予,自然还有别的图谋。

    他的话音像粘腻的蛇信子:

    “闻予,我们才是最合适的合作者。你遇到的其他人,不过是命运这条路上无足轻重的铺路石。”

    “淇国公丘家那个小男孩,你真的喜欢吗?现代的独立女性,真的喜欢徒有一张脸的古代土着吗,不要开玩笑了,他真的能懂你在想什么吗?”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亲,穿越者的命运应当由穿越者自己掌握,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然后帮助你……闻予,你知道的!”

    闻予也没想到,他的话题竟然会跳转到“求婚”上。

    如果这算求婚的话。

    但她很快冷静了下来,站起身来,冷冷地将他扫视一眼,嘲讽道:

    “纪深,你没吃错药吧?你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可以发展成婚姻合作伙伴的关系?就算你这些穿越理论全部都是真的,但也没有让我必须要配合你的理由。”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见识到了现代社会的众多普信男,补充了一句:

    “何况,你错了,我就是个看脸的女人,而你,实在还不够资格。”

    纪深的脸色阴沉了一瞬。

    但跟着他耸耸肩,装出无所谓她拒绝的态度:

    “我只是以为你这样的聪明人,会和我一样,在看清命运脉络的时候,顺势而为。”

    闻予抬脸,神色已无适才的紧绷,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信命运,更不信你。”

    “我只信我自己。”

    “所以你的穿越理论,去说给想听的人听吧,在我这儿,我就当花钱听了一场相声。”

    “纪深,你想操纵我的人生选择,你可太高估自己了。”

    闻予从腰间摸出钱袋子,直接抛下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也不顾他难看的表情,直接道:

    “今天的茶钱,算咱们AA,多的么……就当你辛苦讲了个好故事。”

    说罢也不再理会他,直接往门口走。

    临了还有最后一句警告:

    “这是最后一次,我和你算不上朋友,以后见面也不必打什么招呼了,告辞。”

    纪深看着大开的厢房门,眉目染上一层阴翳,举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了。

    ……

    但其实闻予没有她表现地那么洒脱。

    回去的路上,她思绪纷乱。

    在她的人生课题中,她总是能够很好地处理好眼前的困难和自己的决心。

    但命运往往会推着人一步步往前走,这根本无关乎你个人的意愿。

    她清醒地认识到,人始终是无法将所有成功都归咎于自己的努力的。

    努力能够决定的部分,实在太少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如纪深所想,屈从于“穿越法则”,屈从于他控制人心的本事。

    她的内心,永远只归属于她自己。

    纪深说的也许确实是真相,可这并不代表她就一定只能在既定框架下跟随这条路径。

    人当然会被枷锁缚住手脚,但未必不能挣脱,只是那血肉淋漓的痛苦总是让人望而却步罢了,以自己的鲜血作为润滑,还有什么枷锁挣不脱呢?

    闻予攥紧了手心。

    这一刻,仿佛束缚她的枷锁全部褪下,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眼前是一条什么路,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在此刻做出什么决定。

    她甚至该感谢纪深,推了她这一把,帮助她在这一刻拨云见日。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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