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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啷!”

    不知是谁的酒盏砸翻在案。满堂说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脸色骤变,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主位。

    颍川荀氏,那是大魏文官的半壁江山。连荀氏都降了,大魏还能撑几日?恐慌如瘟疫般在席间蔓延。

    司马懿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端起酒一饮而尽,酒盏重重顿在案上。

    “怕什么?颍川倒了,天就塌了?”

    他声音陡沉:“荀氏降,是因刘禅的刀架在了脖子上。但我大魏的根基,从不止颍川一家!”

    他伸手指向左首的老者:“洛阳,有我河内司马氏!”

    指尖转向右侧:“有陈郡袁氏!有河东裴氏!”

    “大汉天子就算吞了颍川,想在中原坐稳,还得靠人治。诸位且想,只要洛阳不倒,只要我们在这孤城里钉死,天下的格局就得重排!”

    司马懿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抛出了真正的饵:

    “重新洗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曾被颍川荀氏、陈氏死死压着,连内朝的边都摸不到的家族,终于能坐上主桌了!”

    这番话,直直切中了世家家主们最隐秘的贪欲。大汉兵锋固然可怕,但他们更怕的是,天下易主后,自己的家族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而眼下,司马懿将颍川空出的位置,明晃晃地摆在了他们眼前。

    “大将军府,现在缺人。”司马懿斟满一杯酒,高举过头,“谁想坐这个位子,这杯酒,我敬他。”

    席间鸦雀无声,家主们面面相觑。

    片刻的权衡后,河东裴氏的家主率先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

    短短两日,洛阳城内的豪门底蕴,便被司马懿借着一个空出的权力诱饵,尽数绑上了战车。

    第六日。

    司马懿去对付了洛阳最难啃的骨头——贾诩。

    黄昏奇冷,司马懿只带两名亲随登了贾府的门。手里提着一坛洛阳陈酿,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鹿肉。

    贾诩的书房里炭火正旺。一老一少,大魏如今仅存的两个聪明人,隔着矮几对坐饮酒。

    整整一个时辰,司马懿没问贾府那个失踪的半聋老仆,没提颍川的倒戈,更不谈荥阳的失守。他当真像个探望前辈的晚生,为贾诩斟酒,闲话洛阳的雪景,聊《道德经》里的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贾诩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抿口酒,咽下一片鹿肉。

    酒坛见底,司马懿起身,掸去衣摆上的炭灰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似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灯影里的老人,语气关切:

    “文和公,年岁大了,洛阳这冬天难熬。这书房四面透风,委屈您了。我已命人在城东备了处向阳的院子。四面高墙,一点风都漏不进。院中还有棵东汉留下的老槐,很能遮掩日头。”

    他笑了笑:“明日便搬去吧。清静,外头的闲杂人等也绝扰不到公的清修。”

    言罢,司马懿拱手一揖,退出了书房。

    贾诩安坐原处,并未相送。

    搁下酒盏,望着司马懿隐入夜色的背影,他长满老年斑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通透的笑意。

    高墙老树,无人打扰。那分明是一处比这书房更密不透风的死牢。

    他的底牌已尽,棋子落定。该做的他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大汉的天子,接不接得住他贾文和拿命铺就的这条路了。

    第七日。

    铅灰色的流云压着洛阳城头。北风呼啸,司马懿立在东城楼最高处,遥望荥阳。

    司马师、司马昭分立左右。狂风撕扯着三人的大氅。

    司马懿站了许久,直到睫毛上凝起微霜,才用一种少有的坦率口吻开了口。

    “师儿,昭儿。”

    “在。”两人应声。

    “为父这辈子,刀尖上滚过,死人堆里爬过,没怕过谁。”司马懿眼底幽深,“武皇帝在时,我畏他,但不怕。诸葛亮用兵如神,我避他,也不怕。只要是人,就有贪嗔痴恨,就会犯错,我就能寻见破绽。”

    司马昭没忍住:“那父亲如今忧心的,是汉军的火器?”

    “火器?”司马懿冷笑,“火炮不过是更硬的石头,战车无非是跑得快的铁马。死物罢了。”

    他回头看向两个儿子,眼神清醒得骇人:“我不怕人,也不怕死物。我怕的,是势。”

    “势?”司马师皱眉。

    “对。”司马懿复又望向东方,“刘禅做了一件我做不到,诸葛亮做不到,连当年武皇帝也做不到的事——他让百姓,不怕兵。”

    说出这三个字时,司马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自古兵过如篦,兵就是贼,是吃人的鬼。百姓见了兵,只有逃,只有跪,献出妻女口粮换条烂命。这天下的规矩,就立在怕兵二字上!”

    “可刘禅,用蓝田的粥,汉中的工钱,颍川的免赋,硬生生把这层几百年的窗户纸给捅破了。他让那些本该像猪羊般被驱赶的活人知道,汉军不杀他们,还护着他们!”

    司马懿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渗出血丝。

    “手握百万大军的皇帝,我不怕。大军要吃饭,总有耗干的一天。可一个让百姓不怕兵,甚至愿意替兵去撞开城门的皇帝,比百万雄师更可怕。这股势一旦成了,中原的泥土、天下的人心,全会化作汉军的血肉!”

    城楼上只剩风声。

    司马师和司马昭听得后脊发凉,父亲从未用过这般沉重的词句去评价对手。

    司马师咽了口唾沫:“父亲,若真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只能死守?”

    司马懿看着长子,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吐出三个字:

    “不对抗。”

    “什么?”司马昭惊愕,“不对抗?您是说……降?”

    “蠢物!”司马懿冷眼扫去,“降了,司马家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收回目光,眼神阴冷:“大势碾过来,硬顶的石头只会被碾碎。聪明的做法,是化作烂泥。”

    “他刘禅不是要施仁政吗?不是要给百姓分田,给世族前程吗?好,我成全他。”司马懿嘴角牵起一抹冷意,“我倒要看看,当他把这中原的门阀、流民、残兵败将全吞进肚子里,他大汉的胃口,能不能消化得了这几百年的沉疴!”

    “不对抗,就是任由他吃。等他吃撑了,撑破了肚皮,天下自然有变数。”

    言尽于此,司马懿转身走下城楼。

    马车在城墙根候着。上了车,司马懿却没说回府。

    “去城西。”

    马车在洛阳的街巷中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堆满泔水和杂物的小巷。深巷逼仄,遮蔽了天光。

    停在尽头,司马懿独自下车。面前是一扇漆皮斑驳、下端朽烂的破门。

    他屈起枯瘦的指节。

    叩、叩、叩。

    三下,不轻不重。

    少顷,门“吱呀”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白净的年轻男子。一身洛阳太学生常见的粗布常服,活脱脱是个租住在陋巷苦读的穷书生。

    司马懿跨步入内。年轻人谨慎地探头扫了眼空巷,随即将木门闭紧,落了闩。

    屋内没点灯。四周窗户蒙着厚重的黑布,唯有瓦缝间漏下几丝微弱的天光。

    木门刚一合拢,年轻人便在暗处双膝点地。他的声音在这逼仄的暗室里异常平稳。

    “学生,恭迎大都督。一切已按吩咐备妥。”

    司马懿径直走向屋内唯一的那把太师椅,落座。屋内霉味刺鼻。

    “荥阳渡口……”司马懿的声音在暗室里发闷,“我的人,还在?”

    年轻人抬起头。

    一线余晖恰好擦过他的半张脸。若是刘禅或赵广在此刻看见,定会生出寒意。这张白净的脸,正是白日里荥阳渡口,站在东仓守将张茂身后,冷静审视大汉天子的那名魏军小校。

    陈恪。

    白日里披甲站在汉军眼皮底下,入夜便换上儒衫,跪在司马懿的暗室中。

    “在。”陈恪的语气毫无波澜。

    “看到了什么?”司马懿靠在椅背上,闭目问道。

    “所有的炮,共十门青铜火炮。”陈恪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所有的兵,五百白毦,不披重甲,但配连弩。”

    陈恪停顿了一下。暗影中,那双始终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还看到了……那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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