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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深。

    忠武侯府洗墨阁净室里,水声哗啦起,又渐渐平息。

    谢玄朗靠着浴桶,水漫过腰腹。

    净室里没有亮蜡烛,外间跳跃的烛火散进三两缕,照见青年肩背、身前几道狰狞的旧伤。

    西境苦寒,水比油都贵。

    在那里五年,他最长的一次大半年都没沐浴,

    头发结块,身上可能都起虱子了?

    如今回到京城,只要想就可以日日沐浴,

    他自然也不辜负这样的便利,日日都将自己打理的清爽干净。

    靠桶壁养神半晌,青年舀一瓢水浇脸上。

    温热顺着下颌,滑落滚动的喉结,沿着块垒分明的健美肌理滴进水中,荡起碎小涟漪。

    他闭上眼,头往后仰。

    身子更往桶中沉,任由暖意丝丝缕缕包裹周身。

    半晌。

    外间烛心噼啪一跳。

    青年张开眼,余光瞥见什么,侧脸看。

    农庄得来那件白灰色袍子挂在架子上,

    即便净室没有点灯,那片白灰还是比其余布置、其余衣服都更明晰。

    廖娘子下午与元月仪说的话,他听到了。

    想当初,这身衣服也借给谁?

    外袍绣竹叶。

    某些人号称玉竹公子。

    当初他们二人还有些什么。

    所以这衣服当初,还能是借给谁的?

    他竟沦落到穿徐鹤卿穿过的衣服。

    真是叫人……

    心里窝了一团无名火。

    偏他又算是个讲道理的人。

    衣服没错。

    弄脏他本来的衣服,虽是元月仪故意的吧,也是他先自己跟上去,后来元月仪还帮忙找衣裳……

    她应该不至于用这身衣服羞辱他。

    纯粹是巧合?

    她也没错。

    廖娘子么,人家又不是自己的朋友,看样子好像是和徐鹤卿交情匪浅,自然会帮徐鹤卿说话,

    也怪不得她。

    所以怪谁?

    怪天气太热?

    怪那笨鸟太蠢?

    怪蒋南不知帮他带衣服?

    还是怪他倒霉?

    谢玄朗心情很不好,重重“嗤”了一声,极尽自嘲。

    却也再没了沐浴心思。

    哗啦水声起,青年扯来布巾胡乱擦拭两下,裹上靛青孔雀罗中衣,出去时顺手拽了那件白灰袍子。

    “叫人洗洗干净。”

    轻轻一声“嗖”,朝着蒋南兜头罩去。

    他原正在打瞌睡,一下子惊醒,

    把盖在自己头顶的东西扯下,一边卷起来一边撇嘴:“拿别人穿过的衣裳给您,还偏偏是那人,

    这也真是……”

    他跟着谢玄朗十年是有了。

    算得肚里蛔虫。

    谢玄朗路上就沉着脸,

    回来又一言不发,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此时顺势念出,又见谢玄朗淡漠的事不关己,忽然就噤了声。

    自家这主子,

    脾气外露的时候都好应对。

    最怕不喜不怒,看不出情绪了。

    他谨慎地应声“是”,亲自摆好四个暖炉在床边,规矩告退。

    谢玄朗湿着发上了榻。

    往日就极少拭干,今日更没所谓,

    身子后仰躺好,他拉一条被子把自己盖严实。

    盛夏时节,白日他能热的浑身冒汗。

    可到了晚上,他畏冷的毛病却又如难缠鬼魅一般找上他。

    岳钊说,他畏冷和睡不着其实是一种病。

    睡得好就不会那么怕冷。

    现实也果然如此——

    自那次挟持元月仪睡了美美一觉后,他畏冷情况大为改善,

    再不会夜半浑身冻的打颤。

    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暖炉不能断。

    否则勉强睡着,夜半也会发着抖惊醒。

    这见了鬼的离奇心病,

    差一点点,就要把他逼疯!

    叮铃铃。

    床头风铃被夜风吹的脆响,声音不大,还很悦耳。

    谢玄朗视线落过去,

    琉璃珠轻轻转着。

    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她那夜赤足踩上床榻,摘风铃的样子。

    寝衣用料丝滑柔软,

    手一抬,宽大衣袖便簌簌落下。

    两截手臂被烛火照出几分淡淡蜜色,光泽莹润,比玉还要暖似的。

    画面莫名一转。

    那藕臂抱上他颈子,脸儿潮红,哭的梨花带雨。

    谢玄朗僵了僵。

    嘴唇紧抿了良久,他盯了那风铃一眼,转身向床内,

    却又看到枕头一边的小竹扇。

    她为何用小竹扇?

    何寓意?

    烦躁更多。

    谢玄朗捡起那小竹扇,又看到扇子下面的檀木盒子。

    里头是投壶那次得的手镯。

    她的。

    自己身边,竟这样多她的东西了?!

    投壶那日……徐鹤卿也送她一把扇子。

    她虽是当面拒了,后头徐鹤卿寻去,她也说“过去了”。

    可面上过去了,心里也过去了吗?

    不然为何她回来路上心情低落?

    看他背影的眼神还那么古怪?

    一大堆纷杂古怪的疑问,潮水一般在谢玄朗的脑子里翻滚。

    他皱紧眉头,两手按揉太阳穴片刻,

    企图冷静下来,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古怪疑问。

    可,没有用。

    这颗脑袋从未有过的乱。

    半晌,他猛地翻身坐起,阴郁着一张脸拿了小竹扇和装玉镯的檀木盒子下床,丢进衣柜最下层角落,

    又将风铃也摘下来一并处置。

    还回了净室一旁,把先前沐浴落下的茉莉花手帕抓起,

    一样丢回那衣柜的角落。

    再重新躺回床榻,被子闷头。

    烛火跳跃着,

    时不时噼啪一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朗再一次掀被起身。

    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郁,眉眼间还盘桓自我厌弃。

    僵坐半晌,

    青年从衣柜角落拿出风铃,挂回原位。

    拿出装手镯的檀木盒子,摆回原位。

    拿出手帕,绕在腕间打个结。

    拿出小竹扇——瞪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丢回去,啪一声关上柜门。

    ……

    高墙深院,把月光都挡在外头。

    整座徐府一片漆黑,

    只书房内还亮着,烛火一跳一跳,像是夜的眼睛。

    廊下,清和抱臂靠在廊柱上哈欠连连,倦的眼角都泛出几缕湿气。

    “你去休息吧。”

    清砚上前,“大人这里我一个人服侍就够。”

    “可是——”

    “去吧。”

    “……那好吧。”

    清和站直,隔窗看了坐在书案后忙碌的大人一眼,

    打着哈欠,隐入了暗沉沉的夜色里。

    清砚推门而入,沏一杯泡好的茶送到主子手边,“再过半刻钟就要子时,明日还得上早朝。

    大人该早些休息。”

    “嗯。”

    徐鹤卿淡淡一声应。

    他着淡青深衣,外罩一件薄衫,

    长眉微拧,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笔,书写间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灯影摇曳间,一缕倦意自眼尾渗出,他却强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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