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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藿藿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恢复了那个歪头看人的姿势。

    嘴角的微笑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意味,“先说清楚,你现在的情况很不一般。”

    她在“很不一般”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般还看不出来呢。错过这个店——”

    “——就没了。”

    她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哼一句小调。

    然后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青雀,不催,不逼,像是在等一道茶慢慢泡开。

    青雀站在原地,那双黯淡的碧绿杏眼在灰白的刘海底下快速闪了闪。

    她在思考。

    眼前这个藿藿很不对劲,这一点毋庸置疑。

    眼睛冒黄光,身边围着一群跪拜她的魔阴身,说话的语气和腔调跟平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判官判若两人,这些她全都看得到。

    但这个不对劲的藿藿却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跟她正常交流的人。

    没有扑过来咬她,没有夹着嗓子追着她撒娇,没有拿剑砍她还说她是丰饶孽物,只是站在那里,用有点诡异但至少理性的方式在跟她对话。

    而且还主动尝试了好几次帮她恢复说话的能力。

    在今天的罗浮,这种待遇已经算是贵宾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正常的。

    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面还没被藿藿收回去的水银镜子。

    镜子里那个灰白长发的怪物也在看她,碧绿的眼眸暗淡无光,身上破败的将军装提醒着她一个事实,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几分钟前那个还在纠结“为什么魔阴身不攻击我”的太卜司小卜者了。

    现在的自己是个连说话都做不到的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

    看着藿藿那双冒着黄光的眼睛,点了点头。

    幅度不大,但很坚定。

    藿藿的眼睛里的黄光在瞳孔深处闪了闪,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只裹在白色小腿袜里的小脚踩在石板上轻得像落叶触地,然后又是一步,再一步,走到青雀面前大概一臂的距离停下。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青雀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气味,这是一种古老又幽暗的香气,仿佛是深埋在土里很久的檀木被挖出来重新点燃。

    藿藿抬起右手。

    五根纤细的手指张开,慢慢贴上青雀的左肩。

    隔着布料,青雀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就像是在冷水里泡过的玉石,但又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然后那只手的掌心亮起了一团暗金色的光。

    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藿藿的手指,然后从指尖蔓延到青雀的肩头,又从肩头往四周扩散,渗进皮肤底下的每一个角落。

    藿藿的眼睛也同时亮了起来。

    那双碧绿瞳孔深处的黄光陡然暴涨,从两个微小的光点扩展成了两团旋转的星云,暗金色的光丝从瞳孔中央往外蔓延,占据了整个眼眸。

    青雀只感觉肩膀上的那只手越来越凉,凉到快要接近冰的程度,但那并不刺痛,更像是盛夏里忽然有人把一片薄荷叶贴在你皮肤上,打了个激灵,然后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然后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肩头褪去,从视野边缘褪去,从皮肤表面褪去。

    青雀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没变。

    镜子里的怪物还是那个怪物。

    她抬头看藿藿,刚要张嘴问“这就完了?”,却发现藿藿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按在她肩上的手纹丝不动。

    青雀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藿藿还是没有动静。

    她歪了歪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藿藿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冰凉的,完全不动。

    好吧。

    看来这个“接触”不是她理解的那种接触。

    她叹了口气,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虽然肚子里现在除了困惑和疲惫也装不下别的了。

    而这时,青雀的脑子自己转了起来。

    真成怪物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角落里挣脱出来,浮到意识表面,然后赖在那里不走了。

    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袖子破洞里探出来的干枯花苞。

    之前在丹鼎司里被雪衣追着砍的时候,她还能用“误会”来解释。

    在巷子里被魔阴身无视的时候,她还能用“奇怪但方便”来搪塞。

    但现在镜子就立在面前,镜子里那个灰白长发、身上开满枯花的怪物就站在她面前,跟她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表情,同一张脸。

    她变成魔阴身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变的?是丹鼎司里那个夹子音景元传染的?是白露的药有问题?

    是梦里跟倏忽对轰的后遗症?

    还是她在那场梦里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残留的幻影?

    她的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太卜司的办公室里,符玄坐在那张堆满了卷宗的桌子后面,眉头紧皱,手里捏着她的考勤记录,嘴里念叨着“青雀这个月又翘了十二次班”。

    如果自己就这么没了,或者说就这么变成怪物了,符玄会不会在太卜司的年终总结上写一行“本司卜者青雀,因不明原因堕入魔阴身,目前下落不明”?

    那也太惨了。

    连个抚恤金都不一定拿得到,毕竟堕入魔阴身算不算工伤还是个有争议的话题。

    还有她爸妈。

    不对,先不要想爸妈,一想起爸妈她鼻子就开始发酸,而她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哭都哭不出个响。

    然后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还没把那张请假条交给符玄。

    上周五写的,放在她抽屉最里面,理由是“因长期超负荷工作导致身体不适需休养三日”,用词规范、理由充分、格式标准,是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精心打磨的请假条。

    符玄要是批了,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躺三天,要是没批,她也打算照躺不误。

    现在那张请假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等着被上交,而它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怪物。

    人生真是太无常了。

    青雀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感使劲往下压。

    幻胧在这片意识的灰色深海里漂着。

    她的本体是岁阳,一团有自我意识的能量体,进入别人的意识空间对她来说就像是鱼游回水里,驾轻就熟,甚至有点无聊。

    太卜司那个小卜者点头的瞬间,她就顺势把自己的意识探了进去。

    本来以为几秒就能摸清情况,一个堕入魔阴身的小鬼,意识空间应该是杂乱,破碎,被丰饶的污染搅得面目全非的。

    但进来之后她才发现,这片空间异常干净。

    记忆的碎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被谁用标尺量过间距,情绪的色彩平稳地流动在记忆的缝隙之间,没有汹涌的暗流,也没有尖锐的断裂,只有一层均匀铺开的灰绿色薄雾,那是丰饶污染的痕迹,但薄得几乎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或者压制过。

    “有意思。”

    幻胧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一个堕入魔阴身的人,意识空间居然比大多数正常人都整洁,这不正常。

    要么这个人的精神构造本身就特别抗压,要么有某种外部力量替她挡下了大部分污染。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值得多看一眼。

    她开始在记忆碎片之间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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