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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魔功暴走之后会吞噬方圆千里所有活物,这里除了莲池里九万多朵人莲之外还有穹顶上几十万修士。

    你吞了他们,我再吞了你——万魂幡的第三形态会变成什么样,连我都很期待。”

    他双手结完最后一个印,噬魂骨网猛地收紧,数千根魂丝同时扎进殷忘川胸口的头皮缝合线。

    每一根魂丝都精确地钻入一条缝隙,穿过殷忘川自己设下的魔功防护禁制,进入他体内那片用万年来专门囚禁前任残魂的“逆莲封魂狱”。

    魂丝触碰到第一条残魂的瞬间,整片莲池的黑色液体同时炸起万丈巨浪。

    从殷忘川胸口被魂丝撕开的裂缝里传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不是殷忘川的声音,是逆莲教第六任教主的声音。

    她在被殷忘川吃掉时已经活了九千八百年,修的是“逆莲不死诀”,能在被吃掉的瞬间将自己的神识分成九百九十九片碎片藏在殷忘川全身骨骼的骨缝里。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万二千年,等到有人从外部用魂丝刺穿殷忘川的封魂狱,她用自己最后一片没有被消化的神识碎片引爆了藏在殷忘川左小腿胫骨骨缝里的一枚“逆莲爆骨咒”。

    殷忘川的左小腿在爆骨咒的威力下从内部炸开,暗灰色的皮肤被炸成无数碎片飞溅而出,碎片在空中就被黑色液体腐蚀成了灰烬。

    他腿骨炸裂处流出不是血,是浓稠的淡金色骨髓,每一滴骨髓里都蠕动着数百条细如发丝的黑色咒虫——那是第一任教主体内残魂在被囚禁万年中用自己的怨念喂养出来的“噬主虫”,专克逆莲魔功的魔气。

    虫子从殷忘川小腿的骨腔里涌出来,沿着他的腿骨往上爬,所过之处肌肉寸寸枯萎。

    殷忘川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被噬主虫啃食的左腿,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背叛了但又不算太意外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这六条残魂会反噬自己,他只是没算到动手的不是它们自己的意志,而是一个只活了不到他零头的年轻魔修用一张幡和三句话就把它们全部放了出来。

    他将右手插入自己胸腔,五指从内部握住自己的脊椎骨,然后猛力往外一扯。

    整条脊椎骨从颈部到尾椎被他从体内完整地扯了出来,骨头上还挂着还在跳动的内脏碎片和暗灰色的肉筋。

    他的身体在失去脊椎后没有倒下——黑色液体从莲池底部涌上来填补了他的骨骼空缺,暂时维持住人形轮廓。

    而他自己则倒握着那根血淋淋的脊椎骨,将骨节对准秦墨,用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说了句——“这截脊骨是第二任教主临终前留给本座的遗物。

    他说‘这根骨头里封着逆莲教第二代教主毕生的魔功精华,比你吃掉为师时咬碎的骨头加起来都值钱’。

    本座当时回了他一句‘多谢师父’。

    现在本座用它换你一根肋骨。

    公平。”

    他将脊椎骨朝秦墨掷去。

    骨节在飞行中开始一节一节自动崩解,每崩解一节,骨节里封存的二代教主魔功精华就释放一分,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的黑色虚影。

    虚影头戴逆莲冠,手持一把通体漆黑的骨剑,剑身上刻满了逆莲教初代教主的教义经文——那是逆莲教还在萌芽期时的原始教义,比苏绣四万年前的版本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逆莲杀劫毒的母毒本源。

    虚影在空中站定后低头看了秦墨一眼,然后举起了骨剑。

    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没有剑气没有剑光没有任何术法波动,但莲池里所有莲花中央的人嘴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咀嚼。

    因为这一剑劈的是“根源”——是逆莲杀劫毒最原始母毒和秦墨体内逆莲杀劫毒精华之间的共鸣。

    如果劈中,秦墨体内吸收的所有逆莲杀劫毒会被从根源上引爆,直接将他的丹田炸成碎片。

    秦墨没有躲。

    他把渡劫剑插在莲叶上,双手握住了插在面前的万魂幡幡杆。

    十指上的骨刺已经长进了他的骨髓腔,和他的无情道心直接连通。

    他将无情道心运转到极致,用自己的极寒血液激活了万魂幡的第二字“骨”的全部威力。

    骨字从幡面上脱离出来,在虚空中自行解体,化成漫天黑色骨粉,每一粒骨粉都是逆莲杀劫毒母毒的结晶。

    骨粉在空中重组成一面巨大的骨盾,盾面上浮刻的不是防御符文,而是万魂幡第一任主人——一个比墨渊剑尊更古老的无名魔修——用自己最后一截指骨刻在幡骨上的四个字:“以毒噬毒”。

    骨盾和黑色骨剑在空中碰撞,没有冲击波,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极细微的、像冰块裂开第一道纹路时的碎裂声。

    然后那道裂纹从骨盾表面蔓延到骨剑剑身,从剑身蔓延到握剑的虚影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虚影全身。

    虚影在裂纹布满全身后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碎屑,重新化为骨粉飘回秦墨手中,在掌心里自动重组为骨字。

    殷忘川的第二任教主的遗骨被秦墨以“以毒噬毒”的方式从根源上瓦解。

    他体内的其余五条残魂感应到了第二代的下场,同时发出了五种不同音调的、混杂着狂喜和恐惧的尖啸。

    狂喜是因为它们终于看到不可一世的殷忘川在吃瘪,恐惧是因为它们意识到这个能把第二代残魂一招击碎的年轻魔修下一个要吃的可能就是自己。

    殷忘川趁着残魂们狂喜和恐惧交加、对他的压制力最弱的空档,将黑色液体凝聚成两条新的腿骨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将手里残留的半截脊椎骨倒转过来,用骨节最尖锐的一端对准了穹顶上那几十万正在观战的修士。

    他决定提前收割——本来想等母蕊完全绽放再出手,但现在自己体内残魂暴动、秦墨步步紧逼,再不收割就没有机会了。

    他脊椎骨骨节上每一节骨孔里同时喷出数十道黑色液体。

    黑色液体在空中凝成数万根极细的藤蔓,朝穹顶上的修士们缠去。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威慑,是真正的收割——每一根藤蔓都锁定了穹顶上离破洞边缘最近的一批散修和宗门弟子,缠住脚踝就往莲池里拖。

    这些被拖下来的人砸进黑色液体的瞬间就被液体里密密麻麻的逆莲花根须扎穿皮肤,根须从毛孔钻进经脉顺着血液游到骨髓腔,在骨髓腔里迅速膨胀,将骨髓挤干净之后取而代之,把人变成一具根须支撑的活傀儡。

    几十个活傀儡从池底站起来的姿态诡异至极——他们的关节被根须撑得往外反折,行动方式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蜘蛛,在池面上朝秦墨的方向快速爬去,嘴里发出被根须从喉咙内部往外撑破声带后扭曲成同一种音节的声音:“教主……归位……教主……归位……”

    秦墨看着那些朝自己爬来的活傀儡,从莲叶上拔出渡劫剑。

    他没有用剑去砍——他只是将剑尖插进莲池,用无情道心将剑身上的极寒冰霜导入黑色液体。

    冰霜在黑色液体中飞速蔓延,将池面冻出了一条从秦墨脚下直通殷忘川的冰路。

    那些活傀儡被冻在冰层里保持着反折关节的诡异姿态动弹不得,根须在冰层封冻中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秦墨踩着冰路朝殷忘川走去,每走一步,他手里的万魂幡就缩小一分,从十丈宽缩到一丈宽,再缩到三尺宽。

    幡布缩小的同时幡面上的魂字和骨字却在越来越亮,亮到周围被冻住的活傀儡眼眶里同时映出魂骨双字的倒影。

    他走到殷忘川面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殷忘川伸手就能掐住他的喉咙,但殷忘川没有伸手——因为他看清楚了秦墨万魂幡幡面上那两个正在自行融化的字。

    魂字在融化,骨字也在融化。

    两个字融化的液体在幡面上交汇,正在重新凝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笔画极其古老、形如甲骨文的第三个字。

    那个字的笔画还在凝聚成形,但从笔画的走势来看——那是一个“狱”字。

    万魂幡正在解锁第三形态。

    秦墨要用殷忘川体内剩下的五条残魂作为燃料,完成万魂幡的第三形态解锁。

    而解锁之后万魂幡会变成什么——连殷忘川也不知道。

    殷忘川看着秦墨万魂幡幡面上那个正在凝聚的“狱”字,那双没有瞳仁的黑气眼眶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他花了一万二千年都没能完全压制下去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饥饿。

    一个吃掉了六任前任教主、把自己和整座莲池炼成一体的老怪物,在一个只活了不到他零头的年轻魔修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同类——是那种和你走同一条道、吃同一类人、早晚会死在同一个坑里的同类。

    他脊椎骨上残余的骨节全部张开,从骨孔里喷出的不再是黑色液体,而是一缕缕极细的暗金色烟雾。

    那烟雾是他一万二千年前从第一任教主心脏里挖出来的逆莲教初代功法本源,叫“逆莲母气”,是逆莲杀劫毒的原初形态,天下所有修炼逆莲系功法的人闻到这股味道都会被唤醒体内毒素的共鸣,轻则经脉逆行,重则当场被毒素反噬。

    但秦墨闻到了那股暗金色烟雾之后,万魂幡幡面上那个正在凝聚的“狱”字忽然加速了成型。

    不是被反噬,而是被滋养——逆莲母气是所有逆莲系毒素的祖宗,而秦墨体内吸收了太多的逆莲杀劫毒,他的骨环里封着的毒晶在感应到母气之后全部自行解体,化成最原始的毒素粒子顺着经脉涌向万魂幡。

    母气引动了逆莲毒的全部威力,而秦墨的无情道心在同时间强行镇压了毒素在他体内的爆发,逼着所有毒素粒子往幡面里钻。

    这就是无情道心的真正用途——不是免疫毒素,不是压制情感,而是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把本该杀死自己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的养料。

    “你吸了本座的逆莲母气。”

    殷忘川的声音从几百朵莲花嘴里同时涌出,比刚才低了几分,“你不是逆莲教的弟子,没有逆莲魔功做根基,吸了母气本该当场爆体。

    但你活下来了。”

    “因为我修的不是逆莲魔功,是无情道。”

    秦墨将正在成型的万魂幡换到左手,右手拔出渡劫剑,剑尖上还残留着冰封莲池时凝成的一层淡蓝色冰霜,“逆莲母气杀人靠的是唤醒毒素共鸣,毒素共鸣靠的是经脉里的灵力震荡。

    无情道心镇压的是我自己的经脉——你说它怎么震荡得起来?”

    殷忘川没有说话。

    他那张被逆莲毒素腐蚀了万年、五官已经模糊不清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伤口,不是裂纹,是他的嘴。

    他的嘴从嘴角往耳根方向撕裂,撕裂的幅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直接裂到了耳根后面,露出他口腔内部一个完全中空的黑暗空间。

    那空间里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一尊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莲台,莲台上盘坐着六条半透明的人形虚影。

    六条虚影都被粗如儿臂的黑色铁链锁在莲台上,铁链上刻满了逆莲教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地蠕动,像活物一样在虚影身上爬来爬去,每爬一寸就从虚影体内扯出一缕淡金色的魂力。

    那六条虚影就是逆莲教前六任教主。

    第六任教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铁链锁在莲台最边缘的位置,她虚影上布满裂纹,每一条裂纹里都嵌着一只细小的噬主虫,虫子在她的魂体里啃了一万多年,已经将她大半魂力啃成了镂空的丝网状。

    第五任教主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他被铁链穿过琵琶骨,虚影却依然是六人中看起来最完整的一个——他修过“不灭魂诀”,在魂体被吞噬的过程中一直在用自己的功法抵抗,虽然抵抗了一万多年也没能挣脱铁链,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完整的胳膊。

    第四任到第一任教主的虚影越来越淡,最中间那尊莲台正中央盘坐的第一任教主虚影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双眼睛还在发光——那双眼睛不是虚影,是两颗真实的、被殷忘川从第一任教主头骨里挖出来嵌在自己口腔莲台上的眼球。

    眼球还在转,还在看,还在用一万多年前的视线打量着秦墨。

    “本座把前六任教主都吃进肚子里,用它们的魂力喂养逆莲魔胎。

    一万二千年,六条残魂,都被本座锁在这莲台上,跑不掉也死不了。”

    殷忘川将嘴里那尊黑色莲台缓缓吐出来,莲台悬浮在他和秦墨之间,六条虚影在莲台上同时抬起头看着秦墨。

    第六任教主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句“救……我……”,第五任教主则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说了句完全相反的话——“别救。

    你救不了,救了就是第二个我。”

    秦墨没有理他们。

    他正在数——数莲台上铁链的数量。

    每一任教主身上锁着六条铁链,六六三十六条。

    每条铁链的另一端都伸入殷忘川口腔深处,说明这三十六条铁链不只是在锁住残魂,更是在从残魂体内抽取魂力供殷忘川的逆莲魔胎运转。

    而秦墨的万魂幡要解锁第三形态“狱”字,需要的不是杀一个殷忘川,是吃掉这六条被锁了一万二千年的教主残魂——每一条残魂都是一份逆莲教功法的完整传承。

    吃光它们,万魂幡就不再是一面只有魂和骨两个字的普通魔幡,而是一面能自行演化出一整套逆莲教功法体系的、有独立意志的活幡。

    “你的莲台锁链,三十六条。

    少一条都不行——所以你一万二千年不敢解开任何一条,因为你体内魔胎已经对这六条残魂产生了依赖,和中毒没两样。

    但你每天都需要这六条残魂的魂力。

    一条残魂一万多年没补充过新魂力,早就被你抽得快空了。

    你有没有想过——等它们全被抽干的那一天,你的魔胎会饿到连你自己都吃?”

    殷忘川嘴里莲台上的第六任教主虚影听到这话,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笑声。

    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用碎骨头在刮一块锈铁板,但她还是在笑——“小伙子,你说对了。

    他已经开始在吃自己了。”

    她抬起被锁链穿过腕骨的右手,指着殷忘川口腔深处一块正在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肉壁,“你看那边——那块肉壁上有牙印。

    不是人的牙印,是他自己魔胎的牙印。

    他体内那个魔胎饿了几千年,早就把前六任教主的魂力吸干了,最近几百年一直在啃他本人的内脏。

    他左肾已经被啃掉一半了,他每次用逆莲母气催动毒素攻击你,都是在透支自己剩下的内脏。

    你只要撑住不被他毒死,他自己就会被自己肚子里的魔胎吃干净。”

    殷忘川猛地把嘴里莲台吞了回去,大口合拢,撕裂到耳根的嘴角重新收回到正常位置,但收得太快在嘴角边缘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撕裂口子,从口子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暗金色的骨髓液——那是他的魔胎刚才又咬了他一口,从他口腔内壁咬穿到了皮肤表面。

    秦墨看着他嘴角那道正在往外渗骨髓的裂口,把万魂幡幡面上那个即将成型的“狱”字对准了殷忘川正在收缩的嘴角伤口。

    狱字笔画里的最后一道横折钩还没有完全凝实,缺的就是一缕逆莲教教主级别的残魂作为引子。

    第六任教主感应到了万魂幡对残魂的吸力,她主动将自己魂体上那些被噬主虫啃穿的裂纹全部敞开,然后从裂纹最深处挤出了她最后保留的一缕没有被殷忘川抽走的魂力精华——那是一颗只有米粒大的淡金色光点,是她还活着时修炼了一辈子的逆莲不死诀本源,在光点深处悬浮着一朵微缩的、倒悬的黑色莲花。

    她把这颗光点从莲台铁链的缝隙里弹了出去,光点在殷忘川口腔封闭之前穿过那道撕裂口子,落进了万魂幡幡面正在成型的“狱”字笔画最深处。

    殷忘川口腔里传出了一声被压抑了一万二千年的惨叫。

    莲台上其余五条残魂同时感应到了第六任的解脱,全部开始疯狂挣扎,铁链在莲台上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链上的符文被残魂们拼死激活反弹,将殷忘川体内魔胎的牙口从五脏六腑的方向震偏了几分。

    狱字在吸收了第六任教主的魂力精华后,最后一笔横折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幡面上凸起、凝固、成形。

    万魂幡解锁第三形态——幡面上三字并列:魂、骨、狱。

    狱字一成,幡布自动分裂为三层——最外层八万怨魂凝成的魂层,中间层逆莲杀劫毒晶凝成的骨层,最内层一个尚未成形的、由狱字笔画围成的独立空间。

    那是万魂幡第三形态的真正能力——不是困住敌人,不是吃掉敌人,而是把敌人关进幡内的独立空间里,让敌人在幡内和八万怨魂、逆莲毒素、无情道心冰火交加的三重炼狱中,自己选择投降、发疯,或者把自己的残魂心甘情愿地喂给万魂幡。

    秦墨将渡劫剑指向殷忘川胸口那些还没被魂丝全部撕开的头皮缝合线:“殷忘川,你体内还有五条残魂。

    我不抽它们,我让你自己把它们吐出来,送到我的幡里。

    用它们换你一颗还在被魔胎啃的左肾——你吐一条,我就用狱字帮你锁住魔胎一炷香。

    五条残魂,五炷香的时间,够你把魔胎从肚子里挖出来了。

    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殷忘川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腹部那片被魔胎啃得明显凹陷下去的皮肤,透过暗灰色的腹壁能看到一个拳头大的半透明轮廓在皮下蠕动。

    那轮廓的嘴在啃他的左肾,左肾已经被啃得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一万二千年来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任何交易——别人只会求他别杀自己,或者用轮回露换他一根头发。

    而秦墨给他开的条件不是求他,是救他。

    用他自己的五条前任残魂救他自己那颗被自己体内的魔胎啃了一万二千年的左肾。

    他抬起那双黑气翻涌的眼眶看了秦墨一眼,嘴角那道还在渗骨髓的裂口缓缓裂开、撕裂、重新扩张到耳根。

    这一次从嘴里涌出的不是莲台,而是他自己那根被魔功反噬得千疮百孔的舌头。

    舌头本身已经变成了一朵正在缓慢盛开的逆莲花,花瓣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魔胎刚啃出来的新牙印,他把舌头上那朵逆莲花撕下来捏碎,暗金色的骨髓液从舌面伤口喷在他自己脸上。

    他说了句后来被逆莲教残部刻在新教主宝座基座上的话:“一万二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本座‘你自己疼不疼’。

    你是第一个。

    好——第一条残魂,是本座第一万九千三百二十四岁时亲手毒杀的第二任教主。

    她死之前对本座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父不该收你。

    ’本座对她说:‘你收的不是徒弟,是坟。

    ’今天本座亲手把她从莲台上解下来,送进你的狱字里。”

    殷忘川将第二任教主残魂从莲台上解下来的那一刻,穹顶上那几十万修士的混战已经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

    血髓晶矿的碎片还在不断从穹顶裂缝中坠落,每一块碎片落地都会在莲池里炸起数丈高的黑色液柱。

    骨魔遗宝在空中横冲直撞,每一件都在寻找新的宿主,咬死一个修士就立刻抛弃尸骸去寻找下一个。

    夔牛战鼓的声浪已经分不清节奏了,擂鼓的人被骨魔遗宝咬断了手臂,鼓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替补的鼓手还没来得及接过鼓槌,就被另一件骨魔遗宝咬穿了喉咙。

    就在这片混乱中,穹顶破洞边缘忽然洒下了一片桃花。

    不是真的桃花,是用灵力凝成的桃花虚影,每一片花瓣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淡粉色的荧光,在空中飘落时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甜得发腻的香气。

    桃花虚影落在正在厮杀的修士身上,他们的动作忽然变慢了——不是被冰冻了,不是被压制了,而是他们的注意力被那片桃花吸引走了。

    一个正举着重锤砸向对手的赤焰宗弟子,在桃花落在他手背上的瞬间,竟然放下了锤子,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发呆,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安详的、像婴儿闻到母乳时的表情。

    然后他的对手趁机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他到死都没有再看那把剑一眼,目光始终追随着那片从他手背上飘走的花瓣。

    桃花越来越多,从穹顶破洞边缘像一场春雨一样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花瓣落进莲池里,黑色液体竟然在接触到花瓣的瞬间变成了一种极淡的粉红色,连那些正在嚼小人的莲花嘴都停止了咀嚼,全部转向花瓣飘来的方向,像一群饿了几万年的食客忽然闻到了更美味的菜肴。

    花瓣落在殷忘川的黑色藤蔓上,藤蔓表面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细密的小孔,从孔里渗出来的不是毒液,而是淡金色的骨髓——桃花克逆莲。

    殷忘川抬头看着穹顶上那片桃花雨的源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老辈修士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话——“桃花庵的人。”

    桃花庵。

    大陆上最神秘的正道宗门,没有之一。

    没有人知道它的山门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弟子有多少,甚至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一个宗门——因为所有见过桃花庵弟子的人,都说同一句话:“很美。”

    然后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桃花庵修的不是杀人的功法,不是救人的功法,不是任何可以用功用来定义的功法。

    它修的是“美”——美到让敌人忘记自己在战斗,美到让死人忘记自己已经死了,美到让魔修忘记自己在杀人。

    据说桃花庵的开派祖师是一个被负心郎伤透了心的女修,她在桃花树下哭了整整三年,眼泪浇灌了桃树的根,桃树开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桃花。

    她把那些桃花摘下来研成粉末撒在自己脸上,从此容颜不老,美得不可方物。

    她立下桃花庵第一条门规:“天下负心人,皆可杀。”

    但她杀人不用刀不用剑不用术法,只用美。

    她能让一个负心人爱上她,然后在新婚之夜坐在床边,看着他在梦里一遍遍地重复追求她的过程,永远醒不过来。

    桃花庵就这样传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弟子都是大陆上最美的女修,每一个男修提到桃花庵都会沉默片刻,然后用一种既向往又恐惧的语气说——“那里的女人,美得不像人。”

    此刻从穹顶上飘下来的这个女人,美得不像人。

    她的境界是大乘初期。

    在三十万修士里,这个境界不算最高,但她飘落的方式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她不是走下来的,不是飞下来的,不是御剑下来的。

    她是被桃花托着,赤足踩在花瓣上,每一片花瓣都恰好落在她脚底,像一架无形的花梯从穹顶上自动为她铺到莲池。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身后,发尾触及小腿,发丝里夹杂着一朵朵细小的桃花,花瓣是真实的、带着露水的、还在呼吸的鲜桃花。

    她的眉心点着一颗极小的桃花花钿,花钿是用她自己的指尖血混着桃花汁点的,颜色不是红色,是一种介乎粉红和淡紫之间的、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颜色。

    她的眼睛是桃花庵独有的“桃花瞳”——瞳仁里常年倒映着一朵正在缓缓飘落桃花的虚影,那朵桃花在她的瞳孔里飘了一辈子还没有飘落到底。

    她的嘴唇上涂的不是胭脂,不是朱砂,是桃花蕊里的花蜜——她的嘴唇自带一种极淡极淡的甜香,只要她开口说话,那股甜香就会顺着风飘进离她最近的人的鼻子里,让人产生一种忍不住想凑近去闻她嘴边的空气的冲动。

    她穿着桃花庵的镇庵之宝——“万花天衣”。

    万花天衣不是用布料做的,是用一万朵不同品种的花瓣一片一片拼接成的。

    每一片花瓣都经过灵火淬炼,薄如蝉翼却水火不侵,在暗处能自动发光,在光下能自动变色。

    花瓣之间的接缝处用的是“花蕊丝”——那是从一万朵花的雄蕊里抽出来的花丝,比天蚕丝更细更韧,织成之后整件天衣没有任何针脚痕迹,像一万片花瓣本来就长在一起。

    天衣贴着身体曲线自然垂落,领口开在锁骨下方一寸处,露出一片被桃花汁浸润了数百年的皮肤,皮肤上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桃花脉络纹身,那些纹身是桃花庵的独门功法“万花心经”修炼到第七层之后才会自行浮现的“花脉”——每一道花脉都是一条灵力的天然导流通道,能让修炼者的灵力运转速度比同境界修士快三倍。

    而裙摆的高开叉直接开到大腿,每走一步开叉处就露出一截套着“花蕊丝袜”的小腿。

    花蕊丝袜是半透明的,在金光下透出腿部皮肤上隐约可见的细密花瓣纹身,那些纹身不是装饰,是桃花庵的独门秘术“情花印”——每一个被她亲手杀死的男人,心脏里都会长出一朵桃花。

    她把那些桃花摘下来印在自己腿上,每多一朵桃花印,她的万花心经就深厚一分。

    她叫桃夭夭,桃花庵第三百七十二代传人。

    大陆正道排名——不排她。

    因为排她的人都会在排名发布的前一天晚上梦到她,梦到她在桃花树下对自己笑,梦到她伸手替自己擦汗,梦到她的嘴唇离自己的嘴唇只有一片花瓣的距离——然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桃花庵的山门外,浑身灵力被抽空,但丹田里多了一颗桃花种子。

    那颗种子不会要你的命,但会让你从今往后看到任何桃花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没有人敢再给她排名。

    她自己也不在乎排名。

    她今天来深渊魔窟的原因只有一个——殷忘川。

    三千年前,殷忘川还是逆莲教第七任教主的鼎盛时期,曾经亲自带队围剿过桃花庵。

    他围剿的理由不是正道魔道的立场之争,而是他听说桃花庵的上一代传人——桃夭夭的师尊——美得让一座千年古寺的方丈在见到她之后主动烧掉了自己的佛经,换上了一幅桃花图。

    殷忘川想看看这个能让高僧弃佛的女人长什么样。

    他带着逆莲教三千弟子围了桃花庵三年,三年里他折损了两千九百九十七个弟子,最后只剩下他和两个亲传弟子站在桃花庵的山门前。

    桃花庵的山门始终没有开。

    但他记住了桃花庵的名字,也记住了那个连山门都不屑为他打开的女人。

    后来他回到逆莲教总坛之后,把这一战写进了逆莲教的教史里,给他的徒子徒孙留了一句话——“攻不下桃花庵,就去抢别的庵。

    但别娶桃花庵的女人,她们看你一眼,你这辈子就看不上别的女人了。”

    三千年后,桃花庵的新一代传人亲自走进了深渊魔窟。

    不是为了给他一个迟到的答复——是为了给他看他当年没有看到的那扇山门背后的东西。

    桃夭夭踩着桃花梯落在莲池中央一片没有被黑色液体浸染的莲叶上,她的脚底接触到莲叶的瞬间,莲叶上那些被逆莲毒素腐蚀出来的枯萎纹路竟然开始重新变绿,从叶缘往叶心蔓延,片刻间整片莲叶恢复了生机勃勃的翠绿色。

    她站在翠绿的莲叶上,万花天衣的裙摆在金光下泛着一层一层变幻的粉色光晕,腿上的情花印在天衣开叉处若隐若现,每一个桃花印都是一段被她在桃花树下亲手终结的情债。

    她抬头看着殷忘川,桃花瞳里那朵飘了一辈子的桃花还在缓缓往下落,但落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不像是在跟一个活了万年的老魔头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失约了三千年的故人打招呼,声音又轻又软,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裹着桃花蜜的钉子钉进殷忘川的耳膜里:“殷教主,三千年前你围我师尊的山门,围了三年,折了两千九百九十七个弟子,最后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师尊在门后面等了你三年——不是怕你攻进来,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种自己推门进来。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殷忘川不敢进来,因为他知道进来就会忘不了我。

    他宁可承认自己攻不下桃花庵,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桃花庵的女人。

    ’殷教主,三千年过去了,你还敢不敢推开那扇门?”

    殷忘川那双黑气翻涌的眼眶里忽然暗淡了一瞬。

    莲台上其余四条残魂同时感应到了他的动摇,铁链在莲台上疯狂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三任教主用断了一截的指骨指着殷忘川的脸,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沙哑到极点的冷笑,笑声在莲台上回荡,像一面破锣被风吹着反复撞击钟楼的石墙:“哈哈哈哈哈——殷忘川你也有今天!

    你当年吃我的时候,我咒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某个女人。

    我咒了你一万二千八百年!

    一万二千八百年!

    今天我亲眼看到了,你那张老脸在看到桃花的那一瞬间跟条挨了鞭子的狗一样缩了一下!

    你怕她!

    你怕一个比你小一万多岁的桃花庵丫头片子!”

    “闭嘴。”

    殷忘川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伸手把口腔深处莲台上正在狂笑的第三任教主虚影往回塞了塞,但他的眼角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桃夭夭捕捉到了他眼角那道痉挛,她没有放过它。

    她从莲叶上走下来,赤足踩进黑色液体里,液体在接触到她的脚底之前就被万花天衣上散发出的花毒净化成了清澈的泉水,她每走一步脚下就自动生出一朵盛开的桃花托住她的足弓,让她始终踩在水面上。

    她朝殷忘川走了七步,每一步都踩出一朵不同颜色的桃花——红、粉、白、紫、金、蓝、绿——七色桃花在她身后铺成一条花路。

    她走到殷忘川面前,距离近到殷忘川能闻到她嘴唇上花蜜的甜香。

    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点在他胸口那片被魂丝撕开、正在缓慢渗漏骨髓的头皮缝合线上,指尖点在殷忘川胸口最脆弱的位置,指腹的温度透过暗灰色的皮肤传进他已经一万多年没有被女人触碰过的身体里。

    她仰头,桃花瞳对上他那双黑气眼眶,嘴唇微微张开,花蜜的甜香更浓了。

    她轻飘飘地问他,声音软糯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你吃你前任教主的时候,是不是咬着他们的骨头在想——她的骨头,会不会比这个更甜?”

    殷忘川体内莲台上的五条残魂同时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混杂着狂笑和惨叫的尖啸。

    他们被殷忘川吃了一万多年,从来没想过去问殷忘川“你吃我们的时候心里在想谁”,但桃夭夭替他们问了。

    一问就问到了最深的那一刀——殷忘川吃他们的骨头时,确实有一个女人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不是他妻子的脸,不是第一任教主的脸,是桃花庵上一代传人隔着山门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当年他站在桃花庵山门外最后一次试图用逆莲藤蔓破门,门缝里飘出来一片桃花,桃花上附了一句话——“你的藤蔓很粗,可惜心不细。”

    他把这句话写在自己逆莲魔功的心法旁注里,看了三千年,每次修炼逆莲母气时都会想起那片桃花。

    他以为自己只是不甘,只是不服,只是想把那扇门破开之后看看门后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直到今天,桃花庵的新一代传人站在他面前,用和她师尊一模一样的桃花瞳看着他,他发现自己三千年修来的黑气眼眶挡不住一朵桃花的穿透力,他的眼眶在湿润。

    不是被毒素腐蚀了,是他的泪腺在被魔胎啃得遍体鳞伤的眼眶深处重新恢复了功能。

    桃夭夭看到他眼眶里泛起的那层极其淡薄的水雾,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师尊的影子,但她比她师尊更甜、更软、更无害,也更锋利。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桃花手帕,轻轻按在殷忘川眼角那层还没溢出眼眶的水雾上,替他擦掉。

    手帕擦过他的眼眶边缘时,花蕊丝的纤维在他眼眶皮肤上留下了一层极细微的、肉眼看不见的花毒。

    这种花毒叫“桃花劫”——中了此毒的人会在三炷香之内产生强烈的、不可抑制的冲动,想要再次被触碰。

    殷忘川本能地往前倾了一下身,想让她多碰自己一次。

    他倾身的幅度极小,但桃夭夭已经敏锐地后退了半步,手帕顺势收回袖中,避开了他的主动靠近。

    “别急。”

    她用食指轻轻按在殷忘川嘴唇上方一寸处,阻止他继续靠近,语气温柔甜软,像在调情又像在训诫一只太心急的猎犬,“你体内的魔胎还没挖出来,太早分心会死的——我不想让你死。

    活了这么久的人,死了多可惜。

    你先把魔胎挖了,我在这儿等你。”

    殷忘川体内莲台上第三任教主虚影彻底疯了。

    他用锁链疯狂抽打莲台边缘,每抽一下就从虚影里甩出一片被抽碎的魂力碎片,一边抽一边用完全破音的嗓子朝莲台中央的第一任教主虚影咆哮:“你看到了吗!

    一万二千八百年!

    我咒他忘不掉那个女人的时候他还笑,他笑我蠢,他说他根本不在乎她——他现在被人家摸一下胸口就要哭了!

    你看看他,脸比莲池里的毒液还软,她拿手指碰了他一下他还想凑上去再被碰一下,堂堂第七任就这个德性!

    老六你白被他吃了,老五你也白被他吃了,我也白被他吃了,我们六个人的骨头加起来抵不上桃花庵一个丫头的半片桃花瓣!

    殷忘川,你倒是张嘴让她进去看看啊!

    看看你嘴里那尊莲台上刻的是谁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是她师尊的名字!

    你用我们六个人的魂力在那破莲台上刻了三千年,你以为我们看不见?

    我们天天被锁在上面,天天对着那个名字,你现在才来装没刻过!”

    殷忘川闭眼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口腔,一把将莲台上第三任教主虚影从锁链上扯了下来。

    第三任教主的虚影在被他扯断铁链的瞬间碎成无数金色光点,光点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一尊只有巴掌大的魂体小人,小人站在殷忘川掌心,双手叉腰,仰头看着他,用尽全力吼出最后一句——“你记着,你欠我的骨头,下辈子还我!”

    然后他主动朝秦墨万魂幡的狱字跳去,魂体没入狱字笔画的瞬间炸成了一团金黑交织的残魂碎片,碎片被狱字笔画吞没,化作万魂幡幡面上一道极亮的笔画。

    狱字在吸收了第三任教主的残魂后,内部空间扩张了一倍,能隐约看到空间里正在自行演化出一片白骨山脉的轮廓,山上爬满了逆莲藤蔓,藤蔓的每一根刺上挂着一条还没完全凝聚成形的怨魂。

    那是狱字在自动吸收殷忘川体内残余的逆莲母气和前两任残魂的碎片后自行生成的“魂狱”——每一座白骨山都是一条被炼化后的残魂,山越高,残魂生前修为越强。

    第三任教主的白骨山在狱字空间中央拔地而起,高度超过了第二任和第六任的总和。

    秦墨看着狱字里那座还在往上生长的白骨山,将万魂幡往莲叶上一插,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让无情道心接管自己的意识开始炼化第三任残魂里夹杂的一万二千八百年的怨念碎片。

    他的声音透过魂骨双环传遍整片莲池,像一盆冰水浇在殷忘川刚被桃夭夭勾起的那丝情愫上:“还剩三条。

    殷忘川,你刚才往前倾身的那一下,你体内魔胎趁你分心又啃了你右肾一口。

    你的右肾功能只剩不到两成了。

    你再被她摸一下,连最后一盏茶的时间都撑不住。”

    殷忘川将第三任残魂送入狱字时,他右肾的位置又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啃噬声,那是魔胎在趁他分心时咬下了他右肾最后一块完整的组织。

    他弯腰咳出一口暗金色的骨髓液,溅在莲叶上,液体里还裹着几片被魔胎嚼碎又吐出来的肾组织碎片。

    桃夭夭站在他面前,桃花瞳倒映着他佝偻的身影,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接住了他嘴角淌下的一滴骨髓,举到眼前端详,然后伸出舌尖将它舔掉。

    她的舌面上有一层极细密的桃花纹路,那是万花心经修到第八重之后舌面自行浮现的花毒精华,一滴逆莲教主的骨髓在她味蕾上炸开的滋味让她微微眯起眼,像在品尝一杯陈年佳酿。

    “殷教主的骨髓比我想的要甜。

    我师尊当年隔着山门闻到你身上的骨髓香,说你一定是个很甜的人。

    她没闻错——三千年后还是甜的。”

    她收回指尖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万花天衣的花瓣接缝处自动吸收了她指尖残留的骨髓液,几片桃花瓣在吸收魔修骨髓之后颜色从淡粉变成了深玫红。

    她转头看向盘坐在莲叶上正在闭目炼化第三任残魂的秦墨,桃花瞳里的桃花虚影忽然停止了飘落,悬在瞳孔正中央一动不动。

    这是她锁定猎物的本能反应,当她发现一个比当前猎物更有价值的猎物时,瞳孔里的桃花就会停止飘落,所有花毒精华会自动从全身花脉中涌向指尖。

    秦墨感应到了她的注视。

    无情道心在他丹田里猛地加速旋转,将他从炼化残魂的半入定状态中强行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桃夭夭站在离自己不到五步的莲叶上,手指尖端的桃花纹路正在快速变深,从淡粉变成深玫红,从深玫红变成暗紫,那是万花心经的花毒被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她的嘴角挂着那抹和她师尊一模一样的微笑,但她说出的话和她师尊留给殷忘川的那句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她师尊当年说的是“你的藤蔓很粗,可惜心不细”,是一句能让你回味三千年、越想越觉得被骂了但又不确定骂在哪里的讽刺。

    而桃夭夭对秦墨说的第一句话,直接省略了所有修辞,用最甜最软的语气抛出了一把淬了花毒的刀——“秦公子,你丹田里那颗无情道心好冷。

    我用桃花瞳隔着你的皮肉都能看到它在发光——一颗冰蓝色的、还在跳动的活心。

    你师傅把它打碎塞进你丹田的时候,疼吗?”

    秦墨的无情道心在她的注视下猛烈震颤,他体内的灵力开始在经脉里逆行。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渡劫剑插在莲叶上,用剑身上残留的冰霜寒气强行压住丹田里那颗几乎要冲破他胸膛的道心。

    他的声音平稳到不自然的程度,只有剑尖上微微颤抖的冰霜暴露了他体内的翻涌:“我师傅打碎它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他先把自己的胸口剖开,用手把心脏掏出来,托在掌心里。

    那颗心在他掌心跳了最后九下,每跳一下就碎一片。

    跳完九下之后碎成了九片。

    他把九片碎片一片一片打进我的丹田里,每打一片问我一句——‘疼吗?

    ’我说不疼。

    他说——‘撒谎。

    但你撒得很好。

    修无情道不需要不疼,只需要在疼的时候还能说出不疼。

    ’你现在用桃花瞳盯着它,是想让它重新疼起来?”

    金步摇站在太师椅上远远旁观桃夭夭只用三句话就把秦墨逼得用剑撑地的场面,意识到桃花庵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如意坊现有的情报评级体系。

    她把灵犀角传音筒换到左手,右手掏出如意令给情报组发了一条紧急评级调整:“桃花庵桃夭夭,威胁等级调整为特甲级。

    能力描述——能隔着皮肉看穿丹田内部构造;

    能通过直接触碰对方最深的创伤制造情绪裂缝;

    说话方式极甜极软极温柔,但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击对方最不愿意回忆的经历。

    建议所有如意坊男性执事在桃花庵弟子出现时主动撤退三里以上。”

    柳如媚在她身后用烟嗓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复杂。

    她的百媚魔功和万花心经同属以情欲为根基的功法,但路子完全相反——百媚魔功靠的是让男人从畏惧到臣服的压制,万花心经靠的是让男人从痛到痒的挑拨。

    一个是鞭子,一个是羽毛。

    鞭子抽在人身上会留疤,羽毛拂过旧伤疤会让疤重新痒起来。

    柳如媚自己就是个用鞭子的,她最佩服的就是把羽毛用得比鞭子还狠的女人,而桃夭夭手里那把羽毛刚好是秦墨心里那道最深的疤——他师傅临死前问的那九声疼吗。

    她将血珊瑚触手从圆通的僧袍上松开,对着桃夭夭的方向举杯致意:“魔君敬你一杯。

    能把他这种冰块撬开一条缝的人,不多。”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桃夭夭身上时,穹顶上传来了一阵极细微极密集的窸窣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同时啃咬干燥的骨头,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反复刮一面粗糙的石墙。

    声音从穹顶破洞边缘那片被血髓晶矿碎片染成暗红色的碎石堆里传出,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碎石开始往下滚落,大片大片的火山岩从边缘剥落砸进莲池溅起数丈高的黑色液柱。

    碎石堆的最深处露出了一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石壁,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里往外渗着一种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液体里裹着无数颗还在蠕动的虫卵。

    虫卵只有米粒大,卵壳半透明,透过卵膜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只长了八条腿和一张不成比例大嘴的幼虫。

    幼虫嘴里牙齿长齐了,正在啃咬卵壳内壁,啃破卵壳之后从孔洞里挤出来,落在莲叶上开始四处爬行寻找宿主。

    其中一只幼虫爬上了莲池里一具还没沉底的散修尸体,从尸体的鼻孔钻进去,几息之后尸体开始剧烈抽搐,腹腔从内部炸开,从炸开的腹腔里涌出上百只已经长到拳头大的成虫。

    成虫的形态和人面蛛相似,但它们的背上不是蜘蛛花纹,是一张完整的人脸——那是被幼虫寄生后死者的脸。

    幼虫吃掉死者的五脏六腑,将死者的面容精华转移到自己背上作为拟态伪装,然后爬回石壁孔洞里产卵。

    这就是虫魔——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以虫卵形态在深渊地底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虫群。

    它们被血髓晶矿碎片坠落的震动惊醒了,被莲池里几十万修士厮杀时洒落的鲜血激活了,被殷忘川和秦墨大战时释放的逆莲母气和万魂幡怨气同时刺激了虫群最原始的繁殖本能。

    虫群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完成了从卵到成虫的孵化周期,开始以几何级数扩张。

    穹顶破洞边缘最早接触虫群的几十个修士已经全部被寄生,他们的尸体站在穹顶边缘,背上的虫脸还在模仿死者生前的表情。

    一个被寄生的赤焰宗弟子尸体背上那张虫脸在笑——那是他死之前看到虫群朝自己涌来时极度恐惧之下神经失控导致的痉挛性笑容,虫脸把他临终最后的表情完美复制下来,永远凝固在背上。

    第一个发现虫群的不是修士,是苏绣。

    她在逆莲巨像基座裂缝里听到那阵窸窣声时就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逆莲杀劫毒的母体对一切能威胁莲池生态的入侵者都有敏锐的直觉。

    她将剪刀对准穹顶上那片正在往外涌虫卵的孔洞,用剪刀凭空剪了三下,三朵逆莲花从虫卵孔洞边缘的碎石里长出来,花瓣中央的人嘴同时朝虫卵咬去。

    但虫卵在接触到逆莲花毒液后不仅没有死,反而加快了孵化速度。

    幼虫吸收逆莲杀劫毒的毒素后八条腿全部变成了黑色,体型暴涨了三倍,张嘴反咬了逆莲花一口。

    被咬的逆莲花从花瓣边缘开始迅速枯萎,枯萎的速度比被苏绣用剪刀直接剪断还快。

    “这虫子吃毒。”

    苏绣的声音透过几百张小莲花嘴传遍莲池,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她的逆莲杀劫毒是花了四万年炼出来的,是深渊第六狱最强的毒素,连金步摇的如意坊都不敢收购。

    现在有一群刚孵化的幼虫把她的毒当成了营养品,吃一口就长大三倍。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些用活人头发编织的发丝,头发末端的小莲花嘴们第一次没有回应她的情绪,它们在发抖。

    殷忘川体内的第四任和第五任残魂同时嗅到了虫群的威胁。

    第四任残魂在莲台上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嗓子挤出一句话,声音极微弱,却让殷忘川的眼眶猛然一缩:“虫魔醒了。

    当年被第一任教主亲手封印的虫魔——醒了。”

    虫魔醒了。

    这三个字从第四任残魂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比穹顶上万千虫卵同时破壳的窸窣声更让人脊背发凉。

    殷忘川那双黑气翻涌的眼眶第一次没有转向桃夭夭,也没有转向秦墨,而是僵在了莲池正中央翻涌的黑色液体上。

    液体表面浮现出一圈极细密的波纹,从穹顶碎石坠落的每一处溅落点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些波纹不是水流的震荡,是虫卵入水后集体孵化的信号。

    穹顶上的虫群已经不再满足于寄生散修,它们开始顺着石壁往下蔓延,像一层墨绿色的活苔藓沿着火山岩的裂缝往下淌,淌进莲池的刹那,黑色液体被虫卵染成了一种污浊的墨绿色,原本被逆莲杀劫毒压制得死死的虫群在毒液里如鱼得水,它们把毒当水喝,把水当温床,把整座莲池当成了产房。

    苏绣剪下自己一截头发扔进池中。

    头发末端的小莲花嘴落水即化,化成一朵极小的逆莲,逆莲摇曳着往虫群最密集处漂去,才漂了三尺就被虫群围住,花瓣被幼虫八条黑腿抱紧,花蕊里的人嘴被一只成虫的人面蛛口器对准,猛地一吸,整朵逆莲被吸成了一张干枯的皮。

    苏绣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转身朝逆莲巨像底座退去,那里有她最后的手段。

    秦墨依旧盘坐在莲叶上,渡劫剑插在身前,万魂幡在膝上自动展开,三字并列的幡面此时已经吸收了三任逆莲教主的残魂,狱字空间里的白骨山还在生长,但秦墨没有睁眼。

    他的无情道心感应到了虫群的扩张,也感应到了殷忘川体内剩余残魂的剧烈波动,更感应到了那六条残魂身后更深处的东西——穹顶上那个被殷忘川惊动的存在,刚刚睁开了眼。

    桃夭夭还站在秦墨身侧五步处,手指上的暗紫色花毒已经收回了花脉,桃花瞳从秦墨的丹田移到了穹顶上那片正在不断剥落的碎石堆。

    她的眉目第一次认真起来,笑容从嘴角缓缓褪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一只幼虫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离她脚尖不到半寸的莲叶边缘,正用那张不成比例的大嘴拱着莲叶,想往上爬。

    她轻轻一踩,幼虫被万花天衣的花毒碾成一张薄薄的绿皮,但更多的幼虫从莲叶边缘探出了头。

    金步摇已经重新站回太师椅上,灵犀角传音筒对准穹顶,声音依旧清晰,但语速比之前快了整整三倍:“如意坊紧急通告,莲池虫群灾害已升级。

    现推出临时避险险种,每人一灵石,若被虫群咬伤,凭伤口到如意坊摊位领取解毒丹半价券。

    人手不够是吧,不想买也行。

    想活命就离莲叶边缘远一点,先别抢母蕊了。”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往太师椅中央缩了缩,太师椅下冒出一圈青色的光罩。

    秦墨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向的地方不是穹顶,不是莲池,而是莲池与第七狱之间那片最暗的虚空。

    虫群不是从穹顶来的,穹顶只是出口。

    虫魔的本体还被压在第一任教主留下的封印下面,它在用虫群试探。

    而第一任教主最后的封印就系在殷忘川嘴里的莲台底座上。

    秦墨握紧渡劫剑缓缓起身,剑尖上的冰霜在虫群带来的腥风里寂灭了一瞬,随即重新亮起。

    他看着殷忘川,说了今晚第十一句也是唯一算得上劝告的话:“你嘴里的莲台,是虫魔的封印底座。

    前三任残魂已经被我吃了,封印已经松了。

    你剩下三条残魂再丢,莲台一散,虫魔就真的从你肚子里爬出来。

    你自己选——吐残魂,还是吐虫魔。”

    殷忘川没有立刻回答。

    虫群已经漫上了他半截左腿,幼虫爬到他那条由黑色液体凝成的新骨上,从骨缝里钻进他的身体,开始啃食他体内所剩不多的器官。

    他却像没知觉一样低头看着莲池里正在发酵的虫卵,眼黑气翻涌。

    良久后,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伸进自己口中,攥住莲台猛然发力。

    三条铁链同时崩断的脆响在虫鸣中炸开。

    殷忘川将三条残魂全数扯出,朝秦墨的万魂幡掷去。

    万魂幡狱字暴涨,将三条残魂尽数吞没。

    秦墨的无情道心在吞噬完成的刹那急速降温,他脚边的莲叶瞬间结满冰霜。

    但虫群没有退。

    殷忘川双膝一软,跪在结冰的莲叶上,嘴里溢出一股墨绿色的浆液,和虫卵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抬头对秦墨扯开那道裂到耳根的嘴,笑了——“现在,虫魔出来了。”

    莲池正中央,那片被苏绣用四万年毒液喂养了四万朵莲花的黑色水底,缓缓裂开一条细缝。

    裂缝里涌出的第一批虫子只有蚂蚁大,通体透明,没有眼睛,只有嘴。

    它们爬进水池里那些已经被嚼烂过无数遍的骨渣里,把骨渣重新黏合起来,一具一具拼成半人半虫的幼虫人形。

    这些虫人从莲池底部站起来,身上挂满腐泥和碎骨,脸是刚死不久的散修脸,被虫群用死者的面皮裹了骨做成的,有的脸还新鲜,还在抽动,嘴角一扯一扯地模仿着死前最后一句话的口型。

    整个莲池变成了孵化场。

    秦墨只看了一眼池面,便转头将渡劫剑插回剑鞘,左手握幡,右手掐诀,将万魂幡第三形态的狱字空间向莲池压去。

    魂狱的白骨山从幡面中倒映下来,与莲池里的虫人遥相对峙。

    他知道真正的虫魔还没完全爬出来,但它已经不在地底了。

    它在池底等着,等这满池的人和虫全部死完,用他们的尸骨拼成一张能装下自己的脸。

    阴九幽坐在第七狱入口上方三丈处一块突出的血髓晶岩上。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虫群的嗡鸣和莲池的腥风里轻轻翻卷。

    他看了整场。

    从沈清漪的眼泪,到净月的合十,从苏璎珞的含泪施压,到桃夭夭的桃花瞳,从殷璃月攥碎花奴牵引环,到殷忘川将自己体内最后三条残魂全部掏出掷入秦墨的幡中。

    他全看见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把别人的命折成灵石,有人在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又吞回去。

    秦墨把这场莲池变成了万人炼狱,苏绣把莲池养成了毒乡,殷忘川把前任教主炼成了养分,桃夭夭把三千年旧恨变成一句让人忘了恨的软话。

    金步摇在混乱里卖保单,卖发票,卖竞拍权,把尸体和人心一并记进账本。

    虫群在池底啃食一切,也被人性喂得越来越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别人拆成自己活下去的燃料。

    阴九幽低头看着自己袖中的幡。

    幡面上,归墟树上那行“幡主未审”还在。

    他忽然觉得这满池的人性比虫群更噪。

    他的因果感知力触到池底那道刚裂开的细缝时,手指在幡面上轻轻一点,低声说了一句:“世人总以为自己是在吃人,其实是在被自己吃。

    吃到最后,碗空了,筷子还咬在嘴里。”

    万魂幡无人知道地亮了一下,他顿了顿,看着桃夭夭在一地虫尸中重新挂起的甜笑,又补了一句:“桃花落在刀口上,不是温柔,是替刀数清楚,下一瓣该削谁。”

    他站起身,将万魂幡收入袖中。

    莲池里的虫魔还在往池面上爬,秦墨的狱字空间已经压到了池面三寸。

    他不再看,转身朝第七狱的方向缓步走去,不散魔气,不露呼吸,像一道从深渊里剥出来的风,掠过无数只刚拼好的虫人脸,没有留下一丝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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