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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皱,甚为疑惑,反问道:

    “你不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去御史台,那你去御史台干什么?串门吗?”

    李谟点了点头,说道:

    “臣可以是去串门。”

    “可以——是?”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什么叫‘可以是’?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啊?!

    你自己什么身份去自己还不知道?还“可以是”?

    这是你能选的吗?

    长孙无忌在一旁逮着了机会,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说道:

    “李谟,你当时是不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去御史台,还得陛下说了算是吗?”

    这话是在给李谟挖坑。

    如果李谟说“是”,那就是说自己的身份由陛下定。

    如果李谟说“不是”,那他就没法解释“可以是”这三个字。

    李谟转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那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淡淡瞥了一下,便收了回来。

    他没接长孙无忌的话,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重新望向李世民,接着说道:

    “陛下,臣当时去御史台,是为陛下您交给臣的差事,而去挑选人手。”

    “当时臣接陛下您给的差事时,臣的身份是刑部郎中。”

    说到此处,李谟顿了顿,神情愈发认真,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往下说:

    “因此,臣是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去的御史台。”

    “......”

    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也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鸣。

    季亭英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着,他已经不知道今天看了多少场好戏了,可这一出,实在是让他开了眼。

    李世民一手拄着下巴,目光复杂地盯着李谟。

    他当了这么久的皇帝,批过无数奏折,听过数不清的朝辩,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玩法。

    同一个身子,进了不同的门,就换不同的身份。你跟他讲御史台,他跟你讲刑部。

    你跟他讲本朝律法,他跟你讲皇帝的差遣。

    你永远不知道他会从哪个角度切进来,而且每一次,居然都还切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长孙无忌的脸色更是精彩。

    他方才精心准备了半天,什么“同品同职”、什么“在御史台就是监察御史”,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以为自己已经把李谟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谁知道李谟压根没走他堵的那条路,而是直接翻墙!

    不承认自己是监察御史,说自己是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去串门的。

    他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李谟,满腹不甘地说道:

    “就算你是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去的御史台,那你在御史台行刑部郎中之事,也不合规矩!”

    李谟转过头,正视长孙无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长孙尚书,我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去挑选人手。御史台里有我要用的人,我便去要。”

    “这跟我是哪个衙门的官有什么关系?”

    “陛下让我查冤狱,我还能挑衙门吗?”

    甘露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此时此刻因为李谟的这番话,同时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各有各的表情。

    李世民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在李谟脸上打了个转,又收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书案边缘。

    长孙无忌则是直愣愣地盯着李谟,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仔细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李谟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果他是以刑部郎中的身份去的御史台,那么按照官阶品级来说,刑部郎中是正五品,监察御史不过从七品。

    崔堂一个从七品的御史,见了正五品的刑部郎中,别说不行礼,便是眼神稍有怠慢,都能被说成不敬上官。

    李谟以此为由处置他,参他一本,在律法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是这么一想,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觉得有些别扭。

    就像是吞了颗没剥壳的鸡蛋,咽是咽下去了,可总有什么东西硌在嗓子眼里。

    他们都看得出来,李谟之所以这么说,纯粹就是冲着参崔堂去的。

    什么“以刑部郎中的身份”,什么“不敬上官”,都是他随手拎起来的由头。

    关键在于崔堂姓崔,是博陵崔氏的人。

    如果崔堂不姓崔,如果是别人在李谟面前不行礼,李谟恐怕连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更别提把人叫到御史大夫面前当面行刑了。

    这个道理,李世民知道,长孙无忌也知道。

    可偏偏李谟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所有的理都在他那边,让人想驳都无从下口。

    李世民注视着李谟,沉默了几秒。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孙无忌,见这位老伙计闷着声不说话,脸上写满了一肚子话却说不出口的憋屈。

    李世民问道:

    “辅机,李谟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长孙无忌扯了扯嘴角,那嘴角像是被人用线往上拽了一下,硬生生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不愧是陛下选的谏议大夫、监察御史,就是能说会道,臣无话可说。”

    李世民瞅了他一眼。

    长孙无忌这个混账东西,现在说话怎么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关键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看李谟,而是拿眼角余光往自己这边瞟。那意思分明是,您瞧您选的好官,嘴上功夫了得,臣说不过他。

    这矛头不是对着李谟的,倒像是对着自己来的。

    李世民暗暗摇了摇头,心里明白长孙无忌这是在闹情绪。

    方才自己不让他说话,让他憋了半天的气,现在全化成阴阳怪气冒出来了。

    李世民懒得跟他计较,不再理会他,转而打量着李谟,思索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参他一本也合乎情理。”

    他说完这话,略作停顿,像是在组织措辞,随即又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

    “不过,李谟,你可要知晓,这件事说大也不大。”

    “崔堂不过是在你面前不行礼,你就算参了他,朕也不可能将他罢官去职,顶多,派个人去御史台申饬他一番。”

    “为这种事兴师动众,值不值当,你再掂量掂量。”

    李世民自觉这番话说得很妥帖。

    既承认了李谟参人的合理性,又提醒他不要小题大做,算是各打五十大板,谁都不偏向。

    他以为李谟会顺坡下驴,就此收手。

    李谟却注视着李世民,神色不为所动。

    等李世民说完,他才认真说道:

    “不用陛下降旨,臣已经处置过了。”

    李世民闻言,神色一怔。

    他本来正端起案上的茶盏想润润喉,手停在半空,茶盏悬在那儿忘了放下。

    他疑惑地问道:“你处置过了?怎么处置的?”

    长孙无忌也猛地转头注视着李谟,脸上满是惊诧。

    他原本以为李谟今天跑来面圣是为了请旨。

    先在陛下面前参崔堂一本,然后让陛下降旨处置,这是官场上最常规的流程。

    可听李谟这话,合着他在到甘露殿之前,就已经把人给办了?

    李谟看着李世民的神情,又用余光扫了一眼长孙无忌惊讶的脸色,略一沉吟,坦然说道:

    “崔堂在犯了‘不敬上官’之罪后,臣便叫来了我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韦挺,还有御史中丞权万纪,将此事告知他们。”

    “经过我御史台内部商议,最终决定,对崔堂处以‘笞刑’。”

    李世民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

    他缓缓将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合着都已经处置过了?

    处置过的事,那还跑来跟他禀报什么?

    还装模作样地说要“参崔堂一本”,敢情是已经打完人再来补奏折?

    这算什么?

    先斩后奏,斩完了再奏,还想在奏折上再加一把火?

    李世民暗暗摇了摇头。忽然,脑海中一道念头闪过,他整个人顿住了。

    嗯?等等,不对啊!

    如果真是把崔堂打了一顿这么简单,李谟完全没必要跑来参他。

    一顿笞刑打完,御史台自己就能把事了了,谁会闲得没事跑到皇帝面前再告一状?

    李谟这么做,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这小子做事从来不干多余的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后手。

    他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事没完。

    李世民眯起眼眸,身子微微前倾,仔细思索着李谟刚才说的那番话。

    他说叫来了韦挺和权万纪,三人商议后处以笞刑。

    这话听着没毛病,是御史台内部正常的处置流程。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李谟至于跑到甘露殿来吗?

    李世民将目光重新落在李谟身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关键问题。他开口问道,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

    “李谟,朕问你,崔堂受笞刑时,是谁动的手?”

    长孙无忌原本正站在一旁,嗤笑地看着李谟。

    他方才听李谟说“已经处置过了”,心里便觉得李谟这回是犯了蠢。

    把已经做完的事跑到陛下面前再说一遍,还堂而皇之地要再参一本,这叫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以李世民的脾气,最烦的就是这种没事找事的臣子,骂他一顿都是轻的。

    长孙无忌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提前弯好了。

    可他这表情还没来得及舒张开来,便听到李世民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不由一怔,那抹笑意僵在嘴角,随即慢慢消退下去。

    是啊,以李谟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犯这种蠢事?

    这人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敢跑到甘露殿来,就必定有他的道理。这其中必有猫腻。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将身子微微侧了几分,竖起耳朵,等着李谟的回应。

    李谟被李世民问到了点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直视李世民,语气平稳无波:

    “动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臣。”

    李世民闻言,脸色大变。

    他蹭的一下从龙榻玉座上站起身,龙袍被他的动作带得哗啦一响,袖角扫过龙书案,差点带翻了茶盏。

    他睁大眼睛,瞪着李谟,惊声说道:

    “什么?你动的手!”

    那一瞬间,李世民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那他不把人给打死在那?

    他太清楚李谟的体格。

    这小子肩宽体厚,高大威猛,手劲儿大得惊人,当初在吏部参加考核时,一巴掌就能把长孙无忌扇得耳朵嗡了三天。

    崔堂是什么人?

    御史台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文弱书生一个,能经得住他那几下?

    长孙无忌在旁边也是一惊,顾不上刚才幸灾乐祸的心思,连忙上前一步,脱口问道:

    “崔堂死了没有?”

    “......”

    李谟看了看一脸惊容的李世民,然后将目光放在了神色错愕的长孙无忌身上。

    李世民震惊他竟然亲自对崔堂动刑,李谟能理解。

    毕竟,自己这副身躯随了李积,人高马大,孔武有力,平日里往那儿一站便像堵墙,李世民担心自己动刑时手上没轻重,把人打出个好歹来,这份担忧是常人的反应,倒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长孙无忌的反应就明显不是正常人的反应了。

    什么叫“崔堂死了没有”?

    他能死吗?

    他要是被自己打死了,自己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跑到甘露殿来面圣?

    长孙无忌问出这种话,要么是真被自己当年那一巴掌扇出了心理阴影,要么就是在李世民面前故意夸大其词,好给李世民留下一个“李谟下手狠毒”的印象。

    李谟一脸严肃地看着长孙无忌,语气端得很正:

    “长孙尚书是觉得,我会那么没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问道:

    “还是说,长孙尚书不了解什么是笞刑?笞刑而已,能打死人?”

    那可说不准。

    长孙无忌上下打量着李谟,目光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逡巡了一圈。

    别人说这话,他信。

    笞刑说到底就是拿荆条抽打,皮肉之苦而已,只要不往要害上招呼,确实打不死人。

    但是李谟说这话,他就有些不确定了。

    李谟到底有多大的力气,他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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