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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静养几日，也并非就完全放下外头诸事一概不问了。
午后，日光斜斜落进青雉院的廊下。
青松打探消息归来，跨入厅中躬身回话。
“娘子，府里盯着的人说，前些日子芙蓉苑那边暗中遣人往外递了信，收信人正是杜夫人。”
“苏老便染了风寒的前一日，恰好杜夫人亲自登门拜访苏老府邸。”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崔含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温润的木纹，垂眸默然思索。
还是那句话，芙蓉苑要和杜夫人见面也好，传信传信，完全不需要暗地里进行。
苏老这场病，究竟是偶然染疾，还是人为算计，眼下尚且说不准。
片刻，她抬眼，语气平稳无波：
“你照旧日日代我前往苏府探望。叫齐大夫留在苏府值守看护，直到苏老彻底痊愈。”
“是，娘子。”
青松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下。
他神色略一停顿才继续开口：
“娘子，还有一事。属下常打交道的那几个乞儿，今日传回来消息，城内起了些流言……”
崔含枝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
青松声音低了几分：
“外头在传娘子仗侯府之势，恃强凌弱，肆意打砸亲家……又扯到古礼，非议妇人不该插手州府政务。”
那些流言自然比这些话更加过分。
崔含枝听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既已经走到这一步，本就料到会遭人非议，她倒不至于被几句市井流言吓退。
可任由旁人这般泼脏水，也绝不是她的性子。
“流言源头，查到了么？”
青松把头垂得更低，据实回禀：
“牵扯到几位告假的幕僚府上，另有陈家，还有……杜家。那几个乞儿亲眼瞧见，这几户的管事，私下拢了不少帮闲到处散播闲话。”
所谓帮闲，便是城中一批混迹市井，游手好闲的闲汉。
平日里专替各家跑腿传话、搬弄是非，拿些银钱，便到处煽风点火，搅动坊间舆论。
崔含枝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腹中沉重，却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惶惑，只有一份说不出的从容。
“想用市井流言逼得我缩回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虽不怕流言。
可流言若是不遏止，日积月累，便会变成旁人手里伤人的刀。
既然他们要花钱雇人搅弄是非，那便也该料到，这般行事，要付出何等代价。
她略一思忖，吩咐下去：
“那些受雇的帮闲，不必打杀，也不必私下动刑。收集好他们受谁家管事指使、拿了多少银钱的证据，把人交由郑斐，按城邑律法处置，当众问讯，把幕后出钱挑事的几家管事名字，公之于街市。”
是非曲直，摆到明面上给全城百姓看。
到时候看看丢脸的是谁！
“至于这几家，还有我姐夫的杜家——
既然说我仗势欺人，那便索性坐实了这名声。”
“你去给郑斐传话，这朔宁城的田地税捐、市井稽查、宗族案牍，有的是名目，一家家的查，但凡有半分不合规矩之处，便依律法公事公办即可。”
青松闻言眼中一亮，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崔含枝望着庭院，淡淡补了一句：
“告诉郑斐，把握分寸，只论法度，咱们可不是为了泄私愤。”
“是。”
这些小手段，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试探。
倘若她这一回便畏难退缩，往后便只能步步退让，任由这群人拿捏摆布。
崔含枝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心底暗自冷笑。
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只当魏峥领兵北上，把后方托付给她一介妇人，便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机。
可如今不说朔宁，就连朔望和宁安，地方实权大半都握在魏峥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吏手中。
尤其在朔宁周边几个县，其中不少人受过父兄的照拂与举荐。
有这两层关系在，凡事她下达的政令，就不必担忧困死在侯府高墙之内，能够顺顺利利传达到各城各县。
这些幕僚也好，世家也罢。
遇事之时，尚且可以坐下来一同商议谋划。
可朔宁接下来该走的路，早在魏峥动身出征之前，便已经定得明明白白。
头等要务便是安顿春耕，试种自南地引进的新粮。
其余诸事，只求一个稳妥。
她根本用不着这群人在一旁指手画脚。
崔含枝眸光微沉。
只能说，他们这番自以为是的折腾，并非是个好时机。
这些人也好，还有许多地方首官也罢，都说唯才是举。
可放眼眼下的三城衙门，又有多少官员，是真真正正凭着一身才干被举荐上来的？
多少人靠着家世门第、人情往来，便稳稳占住官位。
苏老卧病，一众幕僚接二连三告假，内里何尝不是各家势力在暗中较劲施压。
她脑海之中，隐隐浮起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较之魏峥广搜寒门士子，不拘门第破格拔擢的做法，她心中所想，还要更为离经叛道。
不是当权者一时兴起的破格录用，而是用一种更加公平的方式。
把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统统挤下去！
可她也清楚，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
动的是整个世家的根本利益，牵扯的阻力实在太大，就是魏峥自己也不敢轻易动作。
崔含枝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这大胆设想暂且压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种子一旦埋下，便不会轻易消散。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待到根基扎得足够牢靠，或许，有试一试的机会。
市井之间，原先那些诋毁崔含枝的闲话忽然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另几家的“光辉事迹”被一桩桩公之于众。
那几名接连告假的幕僚之中，有三人是随魏峥自北地而来。
来到朔宁不过短短时日，便大肆置办田宅家业，纳了数房小妾，奢靡张扬，诸多把柄被一一翻了出来。
余下两位，乃是朔宁本土世家子弟，是家中耗费心力栽培出来的人才。
二人自身行事倒是无可指摘，可族中人仗着他们能出入北安侯府，得了几分脸面。
便日渐骄纵，仗势欺人，平日里在地方上惹出不少是非。
还有朔宁三大地头蛇之一，陈家一系的官员，更是揪出不少贪墨舞弊的实据，桩桩件件都被摆上了公堂。
唯独杜夫人，她抵达朔宁时日尚浅，行事极为谨慎，几乎找不到半处破绽。
先前乞儿口中见过的那名杜家管事，杜府那边却查无此人。
没有实证，此事便只能当个误会了了。
郑斐行事果决，全然不徇私情。
但凡查实的，一律依照律法秉公处置，不留半分情面。
那几名幕僚见事态不妙，方才慌了神，接二连三赶到侯府门前求见。
有的为自己开脱，有的则是家中族人求情。
崔含枝一概不见。
那几个自己犯了事的，她甚至放出话来：
北安侯府永不录用作奸犯科之人。
说是静养几日，也并非就完全放下外头诸事一概不问了。
午后，日光斜斜落进青雉院的廊下。
青松打探消息归来，跨入厅中躬身回话。
“娘子，府里盯着的人说，前些日子芙蓉苑那边暗中遣人往外递了信，收信人正是杜夫人。”
“苏老便染了风寒的前一日，恰好杜夫人亲自登门拜访苏老府邸。”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崔含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温润的木纹，垂眸默然思索。
还是那句话，芙蓉苑要和杜夫人见面也好，传信传信，完全不需要暗地里进行。
苏老这场病，究竟是偶然染疾，还是人为算计，眼下尚且说不准。
片刻，她抬眼，语气平稳无波：
“你照旧日日代我前往苏府探望。叫齐大夫留在苏府值守看护，直到苏老彻底痊愈。”
“是，娘子。”
青松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下。
他神色略一停顿才继续开口：
“娘子，还有一事。属下常打交道的那几个乞儿，今日传回来消息，城内起了些流言……”
崔含枝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
青松声音低了几分：
“外头在传娘子仗侯府之势，恃强凌弱，肆意打砸亲家……又扯到古礼，非议妇人不该插手州府政务。”
那些流言自然比这些话更加过分。
崔含枝听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既已经走到这一步，本就料到会遭人非议，她倒不至于被几句市井流言吓退。
可任由旁人这般泼脏水，也绝不是她的性子。
“流言源头，查到了么？”
青松把头垂得更低，据实回禀：
“牵扯到几位告假的幕僚府上，另有陈家，还有……杜家。那几个乞儿亲眼瞧见，这几户的管事，私下拢了不少帮闲到处散播闲话。”
所谓帮闲，便是城中一批混迹市井，游手好闲的闲汉。
平日里专替各家跑腿传话、搬弄是非，拿些银钱，便到处煽风点火，搅动坊间舆论。
崔含枝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腹中沉重，却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慌乱惶惑，只有一份说不出的从容。
“想用市井流言逼得我缩回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虽不怕流言。
可流言若是不遏止，日积月累，便会变成旁人手里伤人的刀。
既然他们要花钱雇人搅弄是非，那便也该料到，这般行事，要付出何等代价。
她略一思忖，吩咐下去：
“那些受雇的帮闲，不必打杀，也不必私下动刑。收集好他们受谁家管事指使、拿了多少银钱的证据，把人交由郑斐，按城邑律法处置，当众问讯，把幕后出钱挑事的几家管事名字，公之于街市。”
是非曲直，摆到明面上给全城百姓看。
到时候看看丢脸的是谁！
“至于这几家，还有我姐夫的杜家——
既然说我仗势欺人，那便索性坐实了这名声。”
“你去给郑斐传话，这朔宁城的田地税捐、市井稽查、宗族案牍，有的是名目，一家家的查，但凡有半分不合规矩之处，便依律法公事公办即可。”
青松闻言眼中一亮，躬身领命：
“属下明白！”
崔含枝望着庭院，淡淡补了一句：
“告诉郑斐，把握分寸，只论法度，咱们可不是为了泄私愤。”
“是。”
这些小手段，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试探。
倘若她这一回便畏难退缩，往后便只能步步退让，任由这群人拿捏摆布。
崔含枝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心底暗自冷笑。
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只当魏峥领兵北上，把后方托付给她一介妇人，便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机。
可如今不说朔宁，就连朔望和宁安，地方实权大半都握在魏峥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吏手中。
尤其在朔宁周边几个县，其中不少人受过父兄的照拂与举荐。
有这两层关系在，凡事她下达的政令，就不必担忧困死在侯府高墙之内，能够顺顺利利传达到各城各县。
这些幕僚也好，世家也罢。
遇事之时，尚且可以坐下来一同商议谋划。
可朔宁接下来该走的路，早在魏峥动身出征之前，便已经定得明明白白。
头等要务便是安顿春耕，试种自南地引进的新粮。
其余诸事，只求一个稳妥。
她根本用不着这群人在一旁指手画脚。
崔含枝眸光微沉。
只能说，他们这番自以为是的折腾，并非是个好时机。
这些人也好，还有许多地方首官也罢，都说唯才是举。
可放眼眼下的三城衙门，又有多少官员，是真真正正凭着一身才干被举荐上来的？
多少人靠着家世门第、人情往来，便稳稳占住官位。
苏老卧病，一众幕僚接二连三告假，内里何尝不是各家势力在暗中较劲施压。
她脑海之中，隐隐浮起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较之魏峥广搜寒门士子，不拘门第破格拔擢的做法，她心中所想，还要更为离经叛道。
不是当权者一时兴起的破格录用，而是用一种更加公平的方式。
把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统统挤下去！
可她也清楚，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
动的是整个世家的根本利益，牵扯的阻力实在太大，就是魏峥自己也不敢轻易动作。
崔含枝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这大胆设想暂且压在心底。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种子一旦埋下，便不会轻易消散。
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待到根基扎得足够牢靠，或许，有试一试的机会。
市井之间，原先那些诋毁崔含枝的闲话忽然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另几家的“光辉事迹”被一桩桩公之于众。
那几名接连告假的幕僚之中，有三人是随魏峥自北地而来。
来到朔宁不过短短时日，便大肆置办田宅家业，纳了数房小妾，奢靡张扬，诸多把柄被一一翻了出来。
余下两位，乃是朔宁本土世家子弟，是家中耗费心力栽培出来的人才。
二人自身行事倒是无可指摘，可族中人仗着他们能出入北安侯府，得了几分脸面。
便日渐骄纵，仗势欺人，平日里在地方上惹出不少是非。
还有朔宁三大地头蛇之一，陈家一系的官员，更是揪出不少贪墨舞弊的实据，桩桩件件都被摆上了公堂。
唯独杜夫人，她抵达朔宁时日尚浅，行事极为谨慎，几乎找不到半处破绽。
先前乞儿口中见过的那名杜家管事，杜府那边却查无此人。
没有实证，此事便只能当个误会了了。
郑斐行事果决，全然不徇私情。
但凡查实的，一律依照律法秉公处置，不留半分情面。
那几名幕僚见事态不妙，方才慌了神，接二连三赶到侯府门前求见。
有的为自己开脱，有的则是家中族人求情。
崔含枝一概不见。
那几个自己犯了事的，她甚至放出话来：
北安侯府永不录用作奸犯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