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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初私心，不过是想借着老爷子风寒，稍稍给崔氏添些麻烦，看她出丑。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一场寻常风寒，竟缠绵月余久久不愈。
看着往日能伏案阅卷，指点政务的老爷子，这一病精神气就折损了大半，她心底只剩无尽后怕。
苏老乃是北地老臣的支柱，又是夫君的恩师。
若是真的一病不起，她这便是天大的过错。
日后杜恒归来，必然会怪罪她私心作祟，毁了夫君的依仗。
故而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盼着苏老早日痊愈、康健如初。
崔含枝到的时候，正巧杜夫人刚离开。
这时间是不是青松特意打探出来的，便无需多言了。
步入屋内，清苦的药香更是扑面而来。
崔含枝先行上前探问病情。
“苏老近日可好些了？您这一病，到如今也不见好，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苏老倚在软榻上，面色虽苍白虚弱，眼神依旧清明。
“劳娘子挂念，只是一场顽寒，拖得人精神不济，无甚大碍。”
崔含枝听了，却自顾自向齐大夫和一旁的下人细细问询苏老的起居眠食，服药时辰等等，语气温和恳切，却不失威严。
确认照料周全，才稍稍放下心。
人到暮年，最惧的便是年老无用、被世事摒弃。
崔含枝缓缓开口道：“苏老放心，近日朔宁诸事安稳。”
“有岳歧和郑斐在，凌汛已过，受灾百姓已妥善安置，房屋也已修缮完毕。
各地春耕也尽数安排落地，沿河那边新垦田地皆已分派妥当。
另外府中幕僚，州县小吏，黜浮存实，都好好的……”
苏老静静的听着，看着她处事周全，思虑缜密，竟真将一方属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眼底满是欣慰。
他连连含笑点头，出声赞许：
“娘子心思缜密，杀伐有度，又体恤民生，侯爷将朔宁交于娘子手中，是最明智的选择。”
看着面前早已跳出后宅那一亩三分地的女子，再想想自己尚在病中，还写信求自己问侯爷要一个恩典的女儿。
苏老忽然笑着摇摇头。
不能比啊！
不能比。
崔含枝见苏老神色舒展，想了想，便顺势说起自己近日的打算。
“年后我派人南下，取回了南地优良稻种，预备先小范围试种，若能成功，便盼着能改良北地粮产，丰盈百姓仓廪。除此之外，我还打算在朔宁筹建义仓……”
所谓义仓，丰年储粮，荒年赈济，乃是稳住民生，护住一方百姓的根本。
苏老听完，默然片刻。
目光忽然望向窗外，轻轻颔首：
“善。”
简简单单一字，是老者最大的认可。
崔含枝见状，温声劝慰，语气带着恳切倚重：
“如今朔宁诸事初兴，民生百业，皆待推进。
诸事繁杂，我年纪轻轻，尚有诸多思虑不周之处，还需苏老坐镇指点，还请先生安心养病，早日归来才是。”
苏老都笑着一一应下。
崔含枝又坐了坐，这才起身告辞。
苏老目送她从容离去的背影。
待屋内只剩下袅袅药香，这才缓缓垂下眼眸。
他低低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又带着释怀。
“老了，真是老了……”
他精力不济，心力渐衰，已然跟不上世事更迭。
若换做他，只会求稳，哪里会求进？
她竟要建义仓。
先试新粮，再建义仓。
这是要彻底把粮袋子抓到自己手里啊！
如今崔氏羽翼丰满，处事圆滑，文治武备皆有人手，哪里还需要他这老朽提点托底……
不如就此退下，安心养病。
功成身退，便是最好的结局。
--
月末，
崔含枝抽了半日空，回了一趟崔家。
时隔多日，崔含姣的身子终于有了起色。
不再是先前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模样，如今能慢慢起身，在屋内下地缓步走动几步了。
见到妹妹归来，崔含姣眼底满是暖意。
她伸手紧紧拉住崔含枝的手，指尖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凉，郑重地道谢。
“此番若非你，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枝枝，多谢你。”
崔含枝反手轻轻回握住姐姐的手，掌心温软，语气温和却笃定：
“你是我亲姐姐，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崔含枝又问了姐姐的情况。
崔含姣笑着答道：“日日吃着你送来的那些名贵药品，封大夫隔几日也来看看的，如今已经好多了。”
只是身子亏空过一次，便是好了，也再难恢复到从前。
封大夫甚至隐隐暗示过，这一次她元气大伤，往后恐于寿数有碍。
可这些就不必对妹妹说了。
她这条命，是枝枝倾尽全力从阎王殿抢回来的。
那些药材极其名贵，可枝枝眼都不眨一下，大把的往她身上砸。
她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妹妹。
只能心里想着，若是往后妹妹需要她，便是万死她也绝不推辞。
看着姐姐日渐转好，崔含枝心里也放心了许多。
“爹和大哥近来可回家过？”
崔含枝是知道的，这段时日正是最忙的时候。
崔父和崔衡二人索性常驻附郭县，日日奔走在城郊饶河一带的乡野田亩之间。
督导新民和新垦田地的春耕事宜，兢兢业业地在替百姓做事。
崔母亲自给女儿续了茶，一边叹道：
“你父亲和大哥前几日夜里回来过一次，匆匆收拾了两套换洗衣裳，在家歇了一夜，天不亮又走了，还把寒江那孩子也带过去了。”
崔含枝听了，温声宽慰：
“春耕正是紧要关头，忙过这一阵，便能松快许多。”
“寒江这孩子为人精明，又懂事，跟在爹和大哥身边历练一番，是好事。”
不仅她缺得用的人，崔家也缺。
崔母点点头。
如今家中不比从前，又不需要他们亲自下地。
只需从旁督导、规整农事，比起从前日日劳作、土里刨食的苦日子，已然天差地别。
沉吟片刻，崔母到底压不住心底的忧虑，看了眼大女儿。
“枝枝，你大姐如今身子渐好，那杜家也是隔三差五的派人来打探消息。娘这心里始终不安稳，你看这事，往后该如何处置？”
这话她早就想问大女儿了。
只是如今家里男人都不在，便是想做什么，她和大儿媳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出面。
正好今日含枝回来了，跟她说也是一样的。
崔母又叹了口气，有些愤懑道：
“若是咱们家还是从前那般家境，杜家是当官的，出了你大姐这般受委屈的事，咱们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讨公道了。”
“如今杜家父子遭报应被下了大狱，可那个老太太脸皮实在太厚，家里落得这般境地，竟还敢频频派人来咱们崔家求帮忙！”
她最初私心，不过是想借着老爷子风寒，稍稍给崔氏添些麻烦，看她出丑。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一场寻常风寒，竟缠绵月余久久不愈。
看着往日能伏案阅卷，指点政务的老爷子，这一病精神气就折损了大半，她心底只剩无尽后怕。
苏老乃是北地老臣的支柱，又是夫君的恩师。
若是真的一病不起，她这便是天大的过错。
日后杜恒归来，必然会怪罪她私心作祟，毁了夫君的依仗。
故而此刻的她，比任何人都盼着苏老早日痊愈、康健如初。
崔含枝到的时候，正巧杜夫人刚离开。
这时间是不是青松特意打探出来的，便无需多言了。
步入屋内，清苦的药香更是扑面而来。
崔含枝先行上前探问病情。
“苏老近日可好些了？您这一病，到如今也不见好，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苏老倚在软榻上，面色虽苍白虚弱，眼神依旧清明。
“劳娘子挂念，只是一场顽寒，拖得人精神不济，无甚大碍。”
崔含枝听了，却自顾自向齐大夫和一旁的下人细细问询苏老的起居眠食，服药时辰等等，语气温和恳切，却不失威严。
确认照料周全，才稍稍放下心。
人到暮年，最惧的便是年老无用、被世事摒弃。
崔含枝缓缓开口道：“苏老放心，近日朔宁诸事安稳。”
“有岳歧和郑斐在，凌汛已过，受灾百姓已妥善安置，房屋也已修缮完毕。
各地春耕也尽数安排落地，沿河那边新垦田地皆已分派妥当。
另外府中幕僚，州县小吏，黜浮存实，都好好的……”
苏老静静的听着，看着她处事周全，思虑缜密，竟真将一方属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眼底满是欣慰。
他连连含笑点头，出声赞许：
“娘子心思缜密，杀伐有度，又体恤民生，侯爷将朔宁交于娘子手中，是最明智的选择。”
看着面前早已跳出后宅那一亩三分地的女子，再想想自己尚在病中，还写信求自己问侯爷要一个恩典的女儿。
苏老忽然笑着摇摇头。
不能比啊！
不能比。
崔含枝见苏老神色舒展，想了想，便顺势说起自己近日的打算。
“年后我派人南下，取回了南地优良稻种，预备先小范围试种，若能成功，便盼着能改良北地粮产，丰盈百姓仓廪。除此之外，我还打算在朔宁筹建义仓……”
所谓义仓，丰年储粮，荒年赈济，乃是稳住民生，护住一方百姓的根本。
苏老听完，默然片刻。
目光忽然望向窗外，轻轻颔首：
“善。”
简简单单一字，是老者最大的认可。
崔含枝见状，温声劝慰，语气带着恳切倚重：
“如今朔宁诸事初兴，民生百业，皆待推进。
诸事繁杂，我年纪轻轻，尚有诸多思虑不周之处，还需苏老坐镇指点，还请先生安心养病，早日归来才是。”
苏老都笑着一一应下。
崔含枝又坐了坐，这才起身告辞。
苏老目送她从容离去的背影。
待屋内只剩下袅袅药香，这才缓缓垂下眼眸。
他低低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又带着释怀。
“老了，真是老了……”
他精力不济，心力渐衰，已然跟不上世事更迭。
若换做他，只会求稳，哪里会求进？
她竟要建义仓。
先试新粮，再建义仓。
这是要彻底把粮袋子抓到自己手里啊！
如今崔氏羽翼丰满，处事圆滑，文治武备皆有人手，哪里还需要他这老朽提点托底……
不如就此退下，安心养病。
功成身退，便是最好的结局。
--
月末，
崔含枝抽了半日空，回了一趟崔家。
时隔多日，崔含姣的身子终于有了起色。
不再是先前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模样，如今能慢慢起身，在屋内下地缓步走动几步了。
见到妹妹归来，崔含姣眼底满是暖意。
她伸手紧紧拉住崔含枝的手，指尖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凉，郑重地道谢。
“此番若非你，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枝枝，多谢你。”
崔含枝反手轻轻回握住姐姐的手，掌心温软，语气温和却笃定：
“你是我亲姐姐，不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崔含枝又问了姐姐的情况。
崔含姣笑着答道：“日日吃着你送来的那些名贵药品，封大夫隔几日也来看看的，如今已经好多了。”
只是身子亏空过一次，便是好了，也再难恢复到从前。
封大夫甚至隐隐暗示过，这一次她元气大伤，往后恐于寿数有碍。
可这些就不必对妹妹说了。
她这条命，是枝枝倾尽全力从阎王殿抢回来的。
那些药材极其名贵，可枝枝眼都不眨一下，大把的往她身上砸。
她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妹妹。
只能心里想着，若是往后妹妹需要她，便是万死她也绝不推辞。
看着姐姐日渐转好，崔含枝心里也放心了许多。
“爹和大哥近来可回家过？”
崔含枝是知道的，这段时日正是最忙的时候。
崔父和崔衡二人索性常驻附郭县，日日奔走在城郊饶河一带的乡野田亩之间。
督导新民和新垦田地的春耕事宜，兢兢业业地在替百姓做事。
崔母亲自给女儿续了茶，一边叹道：
“你父亲和大哥前几日夜里回来过一次，匆匆收拾了两套换洗衣裳，在家歇了一夜，天不亮又走了，还把寒江那孩子也带过去了。”
崔含枝听了，温声宽慰：
“春耕正是紧要关头，忙过这一阵，便能松快许多。”
“寒江这孩子为人精明，又懂事，跟在爹和大哥身边历练一番，是好事。”
不仅她缺得用的人，崔家也缺。
崔母点点头。
如今家中不比从前，又不需要他们亲自下地。
只需从旁督导、规整农事，比起从前日日劳作、土里刨食的苦日子，已然天差地别。
沉吟片刻，崔母到底压不住心底的忧虑，看了眼大女儿。
“枝枝，你大姐如今身子渐好，那杜家也是隔三差五的派人来打探消息。娘这心里始终不安稳，你看这事，往后该如何处置？”
这话她早就想问大女儿了。
只是如今家里男人都不在，便是想做什么，她和大儿媳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出面。
正好今日含枝回来了，跟她说也是一样的。
崔母又叹了口气，有些愤懑道：
“若是咱们家还是从前那般家境，杜家是当官的，出了你大姐这般受委屈的事，咱们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讨公道了。”
“如今杜家父子遭报应被下了大狱，可那个老太太脸皮实在太厚，家里落得这般境地，竟还敢频频派人来咱们崔家求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