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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如飞。
马永帅静静躺在车上,依然昏睡着。
江春坐在马永帅身边,深情的望着他。此刻她内心无比的矛盾。一面但愿马永帅快些醒来,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她,这样她心里才有些安慰。另一面又希望马永帅不要醒来。她知道马永帅一醒,体内的毒素就蔓延的越快。这样无异于加速了马永帅的死亡。
她就这样一直出神的望着他。自己身上的伤痛早已忘的一干二净。
何瑛在前面赶马,时不时回头,但见江春依旧出神的望着马永帅,偶尔眼角还会滑下几滴清泪。
不久前,峨眉派掌门人孤眉大师少年时一段感情史被丐帮的周党院当众揭晓。孤眉大师本就生性孤僻,埋藏心底几十年的秘密就这样让这些后生小辈知晓,一时激愤难平,便要杀尽所有人,以灭其口。幸得张小金武功卓绝,拼力抵挡孤眉大师,所有人才得以逃脱。
逃脱之时,因受马永帅和江春俩人拖累,何瑛便与其他人走散了。她只记得那个会遁地的叫化子让她们一路往东,三日后在应天府内皇城外会合。
此时,已经是分开的第二天了。马永帅依然没有醒过来。一路颠簸而来,都是崎岖的山路,一路上荒绝烟火。何瑛不禁有些饥肠辘辘,嘴里不住嘀咕:“此去往东百多里才有集市,现在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那臭叫化子指的都是些什么路?”
江春道:“何止是你饿了,昨晚连夜兼程,到现在谁都没吃东西。这荒山野岭的,定有不少飞禽走兽。要不我们先歇歇脚,你去打两只兔子,我来生火。”
何瑛点了点头,手上一紧,扯住缰绳,叹息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说完跳下马车,将马儿拴在一蓬青草边上。这一路行来,马儿也累坏了,低头就吃起草来,狂嚼猛咽。
江春见何瑛穿入林间狩猎而去。自己也不闲着,在周边捡来一堆干枯树枝。虽是炎炎夏日,但若不生一堆火,待会打来的猎物总不能生吃吧!
烈日偏西,山阴里燃起一堆篝火,袅袅炊烟旁,江春守护着马永帅,在车边就地打坐,运功疗伤。受孤眉大师一掌在先,又遭孤眉大师内力所震,现在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十分难得了。若不趁机恢复内伤,实在是没有力气来照顾马永帅。马永帅晕厥之后滴水未进,嘴唇干枯,经烈日一晒,更是干竭如烤,江春心中不由得焦虑,照顾永帅刻不容缓,奈何伤重,身子不争气,力所不逮。所以她只能先疗伤,万一敌人来犯,携伤之躯如何能保护马永帅周全。然而,逆境竟来得如此之快。
江春运炁调息正到关键时刻,一股浓烈的杀气突然逼近马车,那马儿本来吃草吃得正酣,突然抬头,衔着满嘴青草躁动不安,嘴里忘了嚼动,四足慌张乱踩。
江春本来半眯着双眼,此刻缓缓睁开,嘴里一字一句的说道:“出来吧,师妹!”
这时打林间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的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一身白衣如雪,手持一支扇子,竟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那女的容颜如花,秀发如瀑,一身绸缎搭饰着手中一柄宝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舞剑的舞女,却哪里有半分峨眉弟子的风范。
那女的道:“你是故意支开何瑛,引我们现身的?”
江春依然运炁在体内游走,一动不动,说道:“高展师妹,我道师父她老人家怎么突然亲自下山而来,我想她必是受了你的挑唆。”
高展昂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忽道:“不错,是我挑唆师父下山的。她常年深居峨眉金顶,不谙人情世故,将男女真爱视为门下禁令。我早就不服她了。这回你和陶师姐下山找马永帅寻仇,我就知道山下这花花世界一定会让你们流连忘返。果然不出所料,五天前接到孟郎飞鸽传书,得知师姐已爱上马永帅。因此,我便要借此机会开导开导师父她老人家,让她下山看看这人间真爱是如何的美丽动人。”
江春愤怒道:“少这样冠冕堂皇。我看你是跟你所谓的那个孟郎已经发展到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才挑唆师父下山。如果我没猜错,你身边这位大概就是你的孟郎吧!你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那白衣公子便是高展言下的孟郎孟威。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道:“江女侠太自作多情了,我们并不是来找你的,我们找的是马永帅。”
高展道:“也顺便看看你,谁让我们姐妹一场。”
江春早已意识到这两人是来者不善。高展虽说是江春同门师妹,但姐妹俩向来不和。江春身为峨眉第七代大弟子,高展排行老四。她性格极为要强,不甘落后,曾以剑法胜过三师姐乔敏,又以轻功胜过二师姐陶静。但她唯独无法胜过江春。因此,她时时刻刻都在寻找机会对付江春。只要江春也败给她,她在峨眉第七代弟子中的地位也将位居其首。那么,将来峨眉掌门继承人的位置便唾手可得。江春曾几次抓住高展私自下山,一再帮她隐瞒,而高展却从不领情,她总是会留下这样一句话:“师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倘若师父知道我私自下山,我的日子一定过得凄风苦雨。你我姐妹一场,你一定不希望看到我那样的,对吗?”
江春自然了解师父的手段,更不愿看到同门师妹受到重责。因此她一次次贯着高展,隐而不报。实在看不过眼,也只会教训她几句。可是那几句教训的话,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她们此来真的只是为了马永帅吗?这个孟威的身份尚不明确,说不定和马永帅真有什么宿仇旧怨。但高展在这个时间找上门来,为的不是别的,不是看江春笑话,便是要好好羞辱这位大师姐一番。
此刻马永帅昏睡不醒,这个孟威显然是敌非友,而自己身受内伤行动不便,更何况是保护马永帅。身处此境,她只有在心底暗暗叫苦。
孟威淡淡一笑道:“江女侠,在下倒要好好谢谢你。若非你护着高展,隐而不报。我孟威哪里有机会亲近我的展妹。”
江春道:“我早就知道师妹下山一定是去私会情郎的。我不告诉师父是不想看到师妹受到责罚。既然如今你们已经走到一起,我希望你好好对待高展,不要辜负了她。”
孟威道:“展妹如今已是我孟威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什么?”江春瞪大眼睛望着高展,惊道:“这么说你们已经……”
高展听到这里,缓缓低下了头,脸上顿时飞上两片红霞。孟威却哈哈一笑道:“全仗江女侠成全。”
江春道:“既然如此,望你们好自为之。和我同行的何瑛妹子弟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劝你们还是快走吧!”
孟威摇了摇扇子,道:“她一时恐怕是回不来了。”高展也附和着格格大笑了起来。
“你们……”江春刚说出两个字,孟威突一抬手,一股力道直袭江春灵台穴。江春顿时动弹不得,张口无声。孟威得意洋洋的扇着扇子,一步步走近江春,邪笑道:“江女侠,你成全了我和展妹这段姻缘,我是不会为难你的。只是我受人之命,必须取马永帅头颅。所以,得罪了。”说完他折扇一翻,每根扇骨顿时变成一排锋利的尖刀。江春眼见这根根尖刀飞快的刺向马永帅,心如万箭飞射。她想用身体去抵挡,奈何穴道受制,无法动弹;她想大声的提醒马永帅,奈何拼尽全力,依然发不出半点声音。此时此刻,她只要稍能动弹,她只要能开口说话,哪怕是跪地求饶,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因为有爱,再大的牺牲都是幸福的。
这个时候,突然自马永帅袖子里飞出一柄长剑,剑刃冒着寒芒。火星飞溅,那扇骨一连断去6根。
孟威大惊,弃扇而退。
马永帅一跃而起。他右手握着长剑,左手往脸上一抹,他的脸立刻变了。
这个人孟威不认得,高展也不认得。但是江春认得。她不是马永帅,她只是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杨小芳。
孟威看了高展一眼,悄声道:“她的剑好冷,冷的就像清冷的月。”
高展道:“我倒觉得她的人冷的像月。”
孟威和高展都不眼拙。因为她本来就是冷月。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
杨小芳冷冷道:“江南铁扇子屋的少公子孟威。据我所知,江南铁扇子屋不是向来都不过问武林中事的吗?”
孟威道:“你居然能知道我,看来你还真有些本事。”
杨小芳道:“并非我本事大。而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本事大。丐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哪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丐帮的眼线。”
“别再说了!奶奶个熊,又是丐帮那群遭天打雷劈的狗东西、龟孙子、千年不死万年不灭的大王八、生来只会乞讨,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猪吃一顿食,还长几斤肉;狗吃一顿粮,还他妈叫几声。这帮乞丐自打娘胎里就在作践自己。他祖宗十八代都不积德,今生今世才沦为乞丐。我呸……”杨小芳一说到丐帮,孟威就气愤的暴跳如雷,咆哮不休。什么样的脏话都迸了出来,原本修饰的风度翩翩的外表早已无法掩饰肮脏龌龊的内涵。杨小芳的个性虽然冰冷如月,但此时此刻看到孟威大失常态,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杨小芳强忍着笑意,说道:“看来孟公子果如江湖传言。”
“什么传言?”
杨小芳一字一句道:“江南铁扇子,天下最无耻。”
孟威尚未听完,便已怒发冲冠。气得连连跺脚,破口大骂道:“我去他奶奶的乞丐小帮,如此坏我名声,孟爷爷我势要将他丐帮覆灭,天下乞丐,片甲不留。”
杨小芳道:“据我所知,孟公子从来都瞧不起乞丐,从来都没有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过他们。至于你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就不用我说了。江南铁扇子,天下最无耻。这两句用在你身上我倒觉得再恰当不过。”
孟威气得一张脸涨的通红。咬牙切齿,直喘大气。高展却看不过眼,猛然抽出长剑,喝道:“叫你侮辱我孟郎。”声音一落,一剑十二式,一式十二招,一招接一招,招招飞刺杨小芳周身要害。
高展在对敌的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对手。她看到的只有对手的要害。她一出手,直攻对方要害,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所以,她战胜了乔敏师姐,继而又战胜了陶静师姐。
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看不到对方要害了。她只能看见满天的飞花落叶飘飘而下。她心里顿时涌出一阵惆怅感,飞花落叶,水中浮萍,总是随波逐流而去,留下满目秋声。这个时候,她突然看到了剑。然而当她看到的时候,这把剑已经在她脸上划下一道伤口。
孟威忽然一声惊呼:“飞花落叶剑,你是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
高展早已弃剑,双手捂着脸,大叫:“啊……我的脸,我的脸,我是不是被毁容了!孟郎,我是不是不美了……”她目光呆滞的望着捂脸的一双手掌,殷红一片,鲜血淋漓,就更是像疯了一样,失声道:“我被毁容了,我被毁容了……”
孟威一眼认出杨小芳的飞花落叶剑,早已心生去意。此刻见高展这般精神失常,急忙一把紧紧搂住她的腰,抱起高展飞奔而去。远远的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杨小芳喝道:“不送!”
过了半饷,杨小芳缓缓走到江春面前,解开了她的穴道。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刚要说话,杨小芳却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现在既已知道我是听风看月楼的人,你一定会问,我接近马永帅有什么目的?”
江春没有问,她缓缓闭上眼睛,说道:“动手把!”
杨小芳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了杨小芳的真实身份,所以只有死,这个秘密才不会被透露出去。
杨小芳没有动手。
她转过身子,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不住的流泪。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伤心。她知道心里是痛恨江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痛恨江春。她有本事让江春至少有100种死法。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想这样做却又不能这样做。她知道,江春不管是哪种死法,马永帅是一定不会原谅她的。所以,她只有走。
她若留下来,眼中看见江春的影子,她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尤其是江春看马永帅时那深情的眼神,她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她在心底暗暗问自己:“杨小芳啊杨小芳,你是不是也爱上马永帅了?不然你怎么会打翻醋坛子?”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来,心下寻思:“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我爱上马永帅又能怎么样?江春她懂得为爱牺牲,我为什么就不懂得为爱去争取机会呢?对,要争取机会,我现在就去找马永帅。”“该去哪里找呢?”杨小芳想了想,忽然淡淡一笑,道:“秦淮河。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但总归是要去秦淮河的。我就在秦淮河等他。”
杨小芳整理一下行装,大步往东行去。
原来几日前陈秋君为了到丐帮打探濮阳洛璃下落,刚巧在丐帮淮南分舵碰见帮主张茜营以及飞天游龙冯茂通和遁地鼠岳小宾两大长老。因丐帮与陈秋君先祖渊源颇深,因此张茜营也不得不卖她个人情。当即传下命令,令所有丐帮弟子务必打听出濮阳洛璃下落。
次日就有丐帮弟子传来消息说:“在应天府三十里外的秦淮河岸出现十二具死尸,俱死于恒山剑法之下,而且都是一剑毙命。现场只留下一个人的痕迹。”也就是说,当时凶手被这十二个人围攻,这十二人却都死在了他手里。现如今,恒山派能有此功力的除了恒山三子和掌门人石雪荣外,恐怕就只有大弟子钱真茂的武功造诣有此之能了。
丐帮恒山分舵传来消息,恒山派掌门人病入膏肓,未下见性峰一步。
淮南分舵得到消息,恒山三子今日才离开淮南竟内。由此可鉴,恒山三子和石雪荣都没有作案时间。那么,那十二具死尸必是死于钱真茂之手。
钱真茂与濮阳洛璃私奔已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找到钱真茂就等于找到了濮阳洛璃。找到濮阳洛璃,马永帅就有救了。
事不宜迟,帮主张茜营遣淮南分舵副舵主周党院去给马永帅等人传达消息。则亲自与飞天游龙遁地鼠陪同陈秋君赶往秦淮河岸查看究竟。此处便由淮南分舵舵主周红波驻守。
陈秋君等人出行半日,路有丐帮弟子传来消息说:发现峨眉掌门孤眉大师出现在八公山地界。
张茜营皱了皱眉,道:“孤眉大师居然走出了峨眉山,八公山地段必有大事发生。此人极为难缠,恐怕周副舵主应付不过来。这样,岳长老,劳烦您走趟,务必将信息带到。三日后,我们秦淮河畔见。”
遁地鼠岳小宾领命而去。路上刚巧碰上丐帮的大仇家——江南铁扇子屋的少公子孟威和一个峨眉弟子同行。岳小宾不便与他碰面,便遁地而过。岳小宾刚好遁到孟威脚下,只听到他和身边的峨眉弟子商议着如何如何的对付马永帅。
因此,马永帅等人逃脱孤眉大师之困,岳小宾就故布了个疑阵。让所有人分三拨行去,给孟威一个错觉,以为是在逃脱之时走散的。刚巧杨小芳又是一个易容高手,这样就更使得这个计划完美无缺了。
杨小芳将自己易容成了马永帅的模样,与何瑛和江春一路沿官道而行。这样正好掩饰倪容屹和朱勤带着马永帅一路绕林间小道而去。第三拨便只有岳小宾一人,他通晓遁地之术,一路藏踪隐迹,在暗中保护着马永帅。
岳小宾一再提醒,江南铁扇子屋的人个个武功高强,行事卑劣,一路上务必小心。杨小芳还以为那孟威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一招飞花落叶剑就将他吓的落荒而逃了。她一想到这里,内心忽然觉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她在想:“江南铁扇子屋的恶名在江湖上流传几十年,会如此轻易知难而退吗?享誉美名者或有浪得虚名,但若享誉恶名,有谁愿意?那一定是他的手段和行径使得江湖人为之唾弃谩骂而得。既是这样,那这个孟威就不简单了。”
杨小芳在一条一条的清理思路。
首先是,孟威此行的目的。
很显然,他的目的是刺杀马永帅。
杨小芳想起她易容成马永帅的模样躺在马车上,孟威以为她是马永帅,一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她还记得孟威那把铁骨扇子差点就要了她的命。现在想起来,还心中生寒。
她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原来孟威并非是怕了飞花落叶剑,知难而退。他的目的是对付马永帅,而在此处他不可能达到他的目的,所以他要走。他这一走,无非是去找真正的马永帅。
马永帅和倪容屹他们那一路本就行踪隐秘,单凭孟威和高展两人极难找到。倘若我此时去找马永帅,岂不是正好给他引路?所以我不能去找马永帅。即便我心里再想他,再想见到他,我也不能去找他。因为这个孟威太不简单。
杨小芳在划破高展脸蛋的时候,孟威一眼就认出飞花落叶剑来。高展是他的心上人,他眼见心上人受这种侮辱,也能压抑住怒火,并不上前教训杨小芳为心上人出气,而是搂着高展夺路而逃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愿意暴露实力。这样一来,杀马永帅更有把握。马永帅不是一个容易杀的人,这一点他也许比谁都清楚。
马车如飞。
马永帅静静躺在车上,依然昏睡着。
江春坐在马永帅身边,深情的望着他。此刻她内心无比的矛盾。一面但愿马永帅快些醒来,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她,这样她心里才有些安慰。另一面又希望马永帅不要醒来。她知道马永帅一醒,体内的毒素就蔓延的越快。这样无异于加速了马永帅的死亡。
她就这样一直出神的望着他。自己身上的伤痛早已忘的一干二净。
何瑛在前面赶马,时不时回头,但见江春依旧出神的望着马永帅,偶尔眼角还会滑下几滴清泪。
不久前,峨眉派掌门人孤眉大师少年时一段感情史被丐帮的周党院当众揭晓。孤眉大师本就生性孤僻,埋藏心底几十年的秘密就这样让这些后生小辈知晓,一时激愤难平,便要杀尽所有人,以灭其口。幸得张小金武功卓绝,拼力抵挡孤眉大师,所有人才得以逃脱。
逃脱之时,因受马永帅和江春俩人拖累,何瑛便与其他人走散了。她只记得那个会遁地的叫化子让她们一路往东,三日后在应天府内皇城外会合。
此时,已经是分开的第二天了。马永帅依然没有醒过来。一路颠簸而来,都是崎岖的山路,一路上荒绝烟火。何瑛不禁有些饥肠辘辘,嘴里不住嘀咕:“此去往东百多里才有集市,现在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了。那臭叫化子指的都是些什么路?”
江春道:“何止是你饿了,昨晚连夜兼程,到现在谁都没吃东西。这荒山野岭的,定有不少飞禽走兽。要不我们先歇歇脚,你去打两只兔子,我来生火。”
何瑛点了点头,手上一紧,扯住缰绳,叹息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说完跳下马车,将马儿拴在一蓬青草边上。这一路行来,马儿也累坏了,低头就吃起草来,狂嚼猛咽。
江春见何瑛穿入林间狩猎而去。自己也不闲着,在周边捡来一堆干枯树枝。虽是炎炎夏日,但若不生一堆火,待会打来的猎物总不能生吃吧!
烈日偏西,山阴里燃起一堆篝火,袅袅炊烟旁,江春守护着马永帅,在车边就地打坐,运功疗伤。受孤眉大师一掌在先,又遭孤眉大师内力所震,现在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十分难得了。若不趁机恢复内伤,实在是没有力气来照顾马永帅。马永帅晕厥之后滴水未进,嘴唇干枯,经烈日一晒,更是干竭如烤,江春心中不由得焦虑,照顾永帅刻不容缓,奈何伤重,身子不争气,力所不逮。所以她只能先疗伤,万一敌人来犯,携伤之躯如何能保护马永帅周全。然而,逆境竟来得如此之快。
江春运炁调息正到关键时刻,一股浓烈的杀气突然逼近马车,那马儿本来吃草吃得正酣,突然抬头,衔着满嘴青草躁动不安,嘴里忘了嚼动,四足慌张乱踩。
江春本来半眯着双眼,此刻缓缓睁开,嘴里一字一句的说道:“出来吧,师妹!”
这时打林间走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的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一身白衣如雪,手持一支扇子,竟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那女的容颜如花,秀发如瀑,一身绸缎搭饰着手中一柄宝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舞剑的舞女,却哪里有半分峨眉弟子的风范。
那女的道:“你是故意支开何瑛,引我们现身的?”
江春依然运炁在体内游走,一动不动,说道:“高展师妹,我道师父她老人家怎么突然亲自下山而来,我想她必是受了你的挑唆。”
高展昂头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忽道:“不错,是我挑唆师父下山的。她常年深居峨眉金顶,不谙人情世故,将男女真爱视为门下禁令。我早就不服她了。这回你和陶师姐下山找马永帅寻仇,我就知道山下这花花世界一定会让你们流连忘返。果然不出所料,五天前接到孟郎飞鸽传书,得知师姐已爱上马永帅。因此,我便要借此机会开导开导师父她老人家,让她下山看看这人间真爱是如何的美丽动人。”
江春愤怒道:“少这样冠冕堂皇。我看你是跟你所谓的那个孟郎已经发展到纸包不住火的地步,才挑唆师父下山。如果我没猜错,你身边这位大概就是你的孟郎吧!你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那白衣公子便是高展言下的孟郎孟威。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道:“江女侠太自作多情了,我们并不是来找你的,我们找的是马永帅。”
高展道:“也顺便看看你,谁让我们姐妹一场。”
江春早已意识到这两人是来者不善。高展虽说是江春同门师妹,但姐妹俩向来不和。江春身为峨眉第七代大弟子,高展排行老四。她性格极为要强,不甘落后,曾以剑法胜过三师姐乔敏,又以轻功胜过二师姐陶静。但她唯独无法胜过江春。因此,她时时刻刻都在寻找机会对付江春。只要江春也败给她,她在峨眉第七代弟子中的地位也将位居其首。那么,将来峨眉掌门继承人的位置便唾手可得。江春曾几次抓住高展私自下山,一再帮她隐瞒,而高展却从不领情,她总是会留下这样一句话:“师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倘若师父知道我私自下山,我的日子一定过得凄风苦雨。你我姐妹一场,你一定不希望看到我那样的,对吗?”
江春自然了解师父的手段,更不愿看到同门师妹受到重责。因此她一次次贯着高展,隐而不报。实在看不过眼,也只会教训她几句。可是那几句教训的话,却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她们此来真的只是为了马永帅吗?这个孟威的身份尚不明确,说不定和马永帅真有什么宿仇旧怨。但高展在这个时间找上门来,为的不是别的,不是看江春笑话,便是要好好羞辱这位大师姐一番。
此刻马永帅昏睡不醒,这个孟威显然是敌非友,而自己身受内伤行动不便,更何况是保护马永帅。身处此境,她只有在心底暗暗叫苦。
孟威淡淡一笑道:“江女侠,在下倒要好好谢谢你。若非你护着高展,隐而不报。我孟威哪里有机会亲近我的展妹。”
江春道:“我早就知道师妹下山一定是去私会情郎的。我不告诉师父是不想看到师妹受到责罚。既然如今你们已经走到一起,我希望你好好对待高展,不要辜负了她。”
孟威道:“展妹如今已是我孟威的妻子,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什么?”江春瞪大眼睛望着高展,惊道:“这么说你们已经……”
高展听到这里,缓缓低下了头,脸上顿时飞上两片红霞。孟威却哈哈一笑道:“全仗江女侠成全。”
江春道:“既然如此,望你们好自为之。和我同行的何瑛妹子弟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劝你们还是快走吧!”
孟威摇了摇扇子,道:“她一时恐怕是回不来了。”高展也附和着格格大笑了起来。
“你们……”江春刚说出两个字,孟威突一抬手,一股力道直袭江春灵台穴。江春顿时动弹不得,张口无声。孟威得意洋洋的扇着扇子,一步步走近江春,邪笑道:“江女侠,你成全了我和展妹这段姻缘,我是不会为难你的。只是我受人之命,必须取马永帅头颅。所以,得罪了。”说完他折扇一翻,每根扇骨顿时变成一排锋利的尖刀。江春眼见这根根尖刀飞快的刺向马永帅,心如万箭飞射。她想用身体去抵挡,奈何穴道受制,无法动弹;她想大声的提醒马永帅,奈何拼尽全力,依然发不出半点声音。此时此刻,她只要稍能动弹,她只要能开口说话,哪怕是跪地求饶,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因为有爱,再大的牺牲都是幸福的。
这个时候,突然自马永帅袖子里飞出一柄长剑,剑刃冒着寒芒。火星飞溅,那扇骨一连断去6根。
孟威大惊,弃扇而退。
马永帅一跃而起。他右手握着长剑,左手往脸上一抹,他的脸立刻变了。
这个人孟威不认得,高展也不认得。但是江春认得。她不是马永帅,她只是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杨小芳。
孟威看了高展一眼,悄声道:“她的剑好冷,冷的就像清冷的月。”
高展道:“我倒觉得她的人冷的像月。”
孟威和高展都不眼拙。因为她本来就是冷月。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
杨小芳冷冷道:“江南铁扇子屋的少公子孟威。据我所知,江南铁扇子屋不是向来都不过问武林中事的吗?”
孟威道:“你居然能知道我,看来你还真有些本事。”
杨小芳道:“并非我本事大。而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本事大。丐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哪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丐帮的眼线。”
“别再说了!奶奶个熊,又是丐帮那群遭天打雷劈的狗东西、龟孙子、千年不死万年不灭的大王八、生来只会乞讨,简直就是猪狗不如。猪吃一顿食,还长几斤肉;狗吃一顿粮,还他妈叫几声。这帮乞丐自打娘胎里就在作践自己。他祖宗十八代都不积德,今生今世才沦为乞丐。我呸……”杨小芳一说到丐帮,孟威就气愤的暴跳如雷,咆哮不休。什么样的脏话都迸了出来,原本修饰的风度翩翩的外表早已无法掩饰肮脏龌龊的内涵。杨小芳的个性虽然冰冷如月,但此时此刻看到孟威大失常态,也有些忍俊不禁了。
杨小芳强忍着笑意,说道:“看来孟公子果如江湖传言。”
“什么传言?”
杨小芳一字一句道:“江南铁扇子,天下最无耻。”
孟威尚未听完,便已怒发冲冠。气得连连跺脚,破口大骂道:“我去他奶奶的乞丐小帮,如此坏我名声,孟爷爷我势要将他丐帮覆灭,天下乞丐,片甲不留。”
杨小芳道:“据我所知,孟公子从来都瞧不起乞丐,从来都没有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过他们。至于你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就不用我说了。江南铁扇子,天下最无耻。这两句用在你身上我倒觉得再恰当不过。”
孟威气得一张脸涨的通红。咬牙切齿,直喘大气。高展却看不过眼,猛然抽出长剑,喝道:“叫你侮辱我孟郎。”声音一落,一剑十二式,一式十二招,一招接一招,招招飞刺杨小芳周身要害。
高展在对敌的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对手。她看到的只有对手的要害。她一出手,直攻对方要害,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所以,她战胜了乔敏师姐,继而又战胜了陶静师姐。
但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看不到对方要害了。她只能看见满天的飞花落叶飘飘而下。她心里顿时涌出一阵惆怅感,飞花落叶,水中浮萍,总是随波逐流而去,留下满目秋声。这个时候,她突然看到了剑。然而当她看到的时候,这把剑已经在她脸上划下一道伤口。
孟威忽然一声惊呼:“飞花落叶剑,你是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
高展早已弃剑,双手捂着脸,大叫:“啊……我的脸,我的脸,我是不是被毁容了!孟郎,我是不是不美了……”她目光呆滞的望着捂脸的一双手掌,殷红一片,鲜血淋漓,就更是像疯了一样,失声道:“我被毁容了,我被毁容了……”
孟威一眼认出杨小芳的飞花落叶剑,早已心生去意。此刻见高展这般精神失常,急忙一把紧紧搂住她的腰,抱起高展飞奔而去。远远的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杨小芳喝道:“不送!”
过了半饷,杨小芳缓缓走到江春面前,解开了她的穴道。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刚要说话,杨小芳却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现在既已知道我是听风看月楼的人,你一定会问,我接近马永帅有什么目的?”
江春没有问,她缓缓闭上眼睛,说道:“动手把!”
杨小芳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了杨小芳的真实身份,所以只有死,这个秘密才不会被透露出去。
杨小芳没有动手。
她转过身子,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不住的流泪。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伤心。她知道心里是痛恨江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痛恨江春。她有本事让江春至少有100种死法。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想这样做却又不能这样做。她知道,江春不管是哪种死法,马永帅是一定不会原谅她的。所以,她只有走。
她若留下来,眼中看见江春的影子,她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尤其是江春看马永帅时那深情的眼神,她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她在心底暗暗问自己:“杨小芳啊杨小芳,你是不是也爱上马永帅了?不然你怎么会打翻醋坛子?”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来,心下寻思:“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我爱上马永帅又能怎么样?江春她懂得为爱牺牲,我为什么就不懂得为爱去争取机会呢?对,要争取机会,我现在就去找马永帅。”“该去哪里找呢?”杨小芳想了想,忽然淡淡一笑,道:“秦淮河。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但总归是要去秦淮河的。我就在秦淮河等他。”
杨小芳整理一下行装,大步往东行去。
原来几日前陈秋君为了到丐帮打探濮阳洛璃下落,刚巧在丐帮淮南分舵碰见帮主张茜营以及飞天游龙冯茂通和遁地鼠岳小宾两大长老。因丐帮与陈秋君先祖渊源颇深,因此张茜营也不得不卖她个人情。当即传下命令,令所有丐帮弟子务必打听出濮阳洛璃下落。
次日就有丐帮弟子传来消息说:“在应天府三十里外的秦淮河岸出现十二具死尸,俱死于恒山剑法之下,而且都是一剑毙命。现场只留下一个人的痕迹。”也就是说,当时凶手被这十二个人围攻,这十二人却都死在了他手里。现如今,恒山派能有此功力的除了恒山三子和掌门人石雪荣外,恐怕就只有大弟子钱真茂的武功造诣有此之能了。
丐帮恒山分舵传来消息,恒山派掌门人病入膏肓,未下见性峰一步。
淮南分舵得到消息,恒山三子今日才离开淮南竟内。由此可鉴,恒山三子和石雪荣都没有作案时间。那么,那十二具死尸必是死于钱真茂之手。
钱真茂与濮阳洛璃私奔已是不争的事实。也就是说,找到钱真茂就等于找到了濮阳洛璃。找到濮阳洛璃,马永帅就有救了。
事不宜迟,帮主张茜营遣淮南分舵副舵主周党院去给马永帅等人传达消息。则亲自与飞天游龙遁地鼠陪同陈秋君赶往秦淮河岸查看究竟。此处便由淮南分舵舵主周红波驻守。
陈秋君等人出行半日,路有丐帮弟子传来消息说:发现峨眉掌门孤眉大师出现在八公山地界。
张茜营皱了皱眉,道:“孤眉大师居然走出了峨眉山,八公山地段必有大事发生。此人极为难缠,恐怕周副舵主应付不过来。这样,岳长老,劳烦您走趟,务必将信息带到。三日后,我们秦淮河畔见。”
遁地鼠岳小宾领命而去。路上刚巧碰上丐帮的大仇家——江南铁扇子屋的少公子孟威和一个峨眉弟子同行。岳小宾不便与他碰面,便遁地而过。岳小宾刚好遁到孟威脚下,只听到他和身边的峨眉弟子商议着如何如何的对付马永帅。
因此,马永帅等人逃脱孤眉大师之困,岳小宾就故布了个疑阵。让所有人分三拨行去,给孟威一个错觉,以为是在逃脱之时走散的。刚巧杨小芳又是一个易容高手,这样就更使得这个计划完美无缺了。
杨小芳将自己易容成了马永帅的模样,与何瑛和江春一路沿官道而行。这样正好掩饰倪容屹和朱勤带着马永帅一路绕林间小道而去。第三拨便只有岳小宾一人,他通晓遁地之术,一路藏踪隐迹,在暗中保护着马永帅。
岳小宾一再提醒,江南铁扇子屋的人个个武功高强,行事卑劣,一路上务必小心。杨小芳还以为那孟威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没想到一招飞花落叶剑就将他吓的落荒而逃了。她一想到这里,内心忽然觉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她在想:“江南铁扇子屋的恶名在江湖上流传几十年,会如此轻易知难而退吗?享誉美名者或有浪得虚名,但若享誉恶名,有谁愿意?那一定是他的手段和行径使得江湖人为之唾弃谩骂而得。既是这样,那这个孟威就不简单了。”
杨小芳在一条一条的清理思路。
首先是,孟威此行的目的。
很显然,他的目的是刺杀马永帅。
杨小芳想起她易容成马永帅的模样躺在马车上,孟威以为她是马永帅,一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她还记得孟威那把铁骨扇子差点就要了她的命。现在想起来,还心中生寒。
她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原来孟威并非是怕了飞花落叶剑,知难而退。他的目的是对付马永帅,而在此处他不可能达到他的目的,所以他要走。他这一走,无非是去找真正的马永帅。
马永帅和倪容屹他们那一路本就行踪隐秘,单凭孟威和高展两人极难找到。倘若我此时去找马永帅,岂不是正好给他引路?所以我不能去找马永帅。即便我心里再想他,再想见到他,我也不能去找他。因为这个孟威太不简单。
杨小芳在划破高展脸蛋的时候,孟威一眼就认出飞花落叶剑来。高展是他的心上人,他眼见心上人受这种侮辱,也能压抑住怒火,并不上前教训杨小芳为心上人出气,而是搂着高展夺路而逃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愿意暴露实力。这样一来,杀马永帅更有把握。马永帅不是一个容易杀的人,这一点他也许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