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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门在众人面前重重合拢,只留下一言不发的太后。

    她没有喝令追人,也没有转身离开,只盯着门额上早已褪色的“浣身殿”。

    “把门打开。”她说。

    一名老宫女小声道:“娘娘,浣身殿六年前便封了。”

    太后回头,“封门的人还在慈宁院,门里的人也还在。你跟哀家说封了?”

    老宫女跪下,不敢再碰门环。守门内侍试了两次,门闩纹丝不动,谢临渊抬脚踹向门心。

    第一下,门框落灰。

    第二下,铜闩从里面弯了。

    第三下,朱门向内倒去,潮热水汽迎面涌出。

    殿中有九张从梁上垂下的白绢,白绢之间悬着细铜铃,人一经过,铃便贴着耳边响。

    地面散着女人剪下的长发、断成两截的簪子和几只没有成双的绣鞋。

    最靠门的一只鞋里塞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一句:哭声太大,不合东宫规矩。

    每张白绢都画着一个无脸女人。肩、腰、腿、腹各有不同朱记,旁边的名字用细夹夹着。

    最前一张夹着顾惊澜,第二张夹着小满。

    往后还有几个早已褪色的姓氏,其中一张写着宁氏,正是归宁院那只婚箱留下的旧姓。

    小满被葛嬷嬷拖到石池边,脖颈抵着细针,“别过来!”

    葛嬷嬷手指被顾明珠的锁链勒伤,血顺着针尾往下滴。她脚边放着一只铜壶,壶嘴正在往石槽里淌白水。

    白水经过之处,白绢上的朱记一点点消失。

    “旧帖毁了,谁也说不清今夜谁验过、谁没验过。”葛嬷嬷盯着太后,“太后娘娘若还想保宗室体面,便让他们出去。”

    太后跨进门槛,看见最里面那张白绢,脚步慢了下来。

    绢上夹着她入宫前的族姓,可肩头的朱痣、腰侧的刀痕,她一处都没有。

    “这是谁的身子?”太后问。

    葛嬷嬷没有答。

    太后抓住白绢一角用力一扯,夹子落了一地。她入宫前的族姓掉下来,下面还压着三层旧名字。

    最底一层墨迹淡得只剩半个字,她认不出那是谁,可她握着白绢的手却一点点绷紧。

    “哀家当年验身时,隔着帘子站了半个时辰。”太后走到那张白绢前,

    “出来以后,先帝夸旧帖记得分毫不差。”

    她抬手扯下自己的族姓,白绢后面露出另一块更旧的名字,字迹早已发黄,只能看清一个“宁”字。

    葛嬷嬷拖着小满往后退,“旧礼保过娘娘,也保过顾家。没有这些帖,宫里怎么知道轿中坐的是谁?”

    “轿中人自己没有嘴?”顾惊澜问。

    “嘴会撒谎!”葛嬷嬷厉声道。

    “伤疤便不会?”顾明珠坐在地上,麻掉的手腕拖在膝前,“你刚才不是已经烙了一朵么?”

    葛嬷嬷身体一颤,小满趁她分神,忽然低头咬住她手背。

    顾明珠抡起脚镣,铁链砸中她手腕,这一下用尽力气,顾明珠自己也摔倒在地。

    她冲着小满喊道,“还不跑!”

    小满扑向顾惊澜。

    葛嬷嬷转身扳动石池后的铜环,梁上九张白绢同时落下,像九层湿透的裹尸布,将殿门的人缠在一起。

    铜壶里的白水也顺着暗槽涌出,沾上鞋面便滋滋冒黑烟。

    谢临渊用刀割开第一层绢,左手很快被湿布缠住,白水沿绢面往上爬,碰到他旧伤处,袖中立刻冒出焦味。

    “刀给我!”顾惊澜喊。

    谢临渊看见血已经沿她袖口往下走,他反手将刀钉进梁柱,让刀锋撑开一条缝。

    “从这里过。”

    顾惊澜踩着刀背越了过去,她踩上石池边沿,越过两层白绢,左手扣住葛嬷嬷的拇指,硬生生掰开。

    骨头轻响,葛嬷嬷惨叫着松手。

    铜环落进白水,石槽里藏着的机簧随即张开,九张白绢被往池底拖去。

    谢临渊的左腕正缠在其中一张白绢上。

    顾惊澜回身要抓,太后却先拔下头上的金簪,扎进绢面,将那张写着自己族姓的旧帖钉在石台上。

    “临渊,斩。”

    谢临渊刀锋落下,白绢从金簪旁断开,他的手得以脱出。其余八张被暗槽卷走,只剩破碎姓名漂在白水上。

    顾惊澜将葛嬷嬷按在石池边,“帷帽女人是谁?”

    葛嬷嬷疼得满头冷汗,却笑道,“你以为她只有一顶帷帽?”

    “今夜是谁把小满送来?”

    “旧帖送来的。”

    “旧帖不会走路。”

    “可总有人愿意替它走。”葛嬷嬷望着满地名字,

    “你今晚抓了我,明日还会有人拿另一张帖来。顾姑娘,你能守住自己的名字,守得住每一个女人吗?”

    顾惊澜没有再问,她抓起那只铜壶,将里面剩下的白水全倒在葛嬷嬷面前,壶底滚出一枚薄薄的玉片。

    玉片与方才摔裂的迎婚牌同质,边缘却刻着东宫旧寝的门纹。

    谢临渊捡起玉片,看向石池后方。

    那里有一道只够一人通过的窄门,门缝里塞着一套折好的正红嫁衣,袖口绣着顾惊澜三个字。

    嫁衣腰身窄得不合她尺寸,肩头却故意放宽了一寸,恰好能盖住小满刚烙出的梅花。

    窄门外有一道车轮痕,一直通向东宫旧寝。车轮很细,只够推一只盖着红布的木箱。

    顾惊澜提起嫁衣,衣摆里掉出一张红笺:

    验身毕,由此门送入旧寝。

    她把红笺递到小满眼前,“这衣裳腰身不合我,肩口却正好遮你的伤。”

    谢临渊将玉片放回碎掉的迎婚牌之间,两块玉一碰,门后传来机括轻响。

    太后看着他,“迎婚玉毁了,你的婚车过不了宗室东门。”

    谢临渊抬脚,将剩下半块玉也踩碎,“王妃在西佛堂已经说过,成婚那日,让本王去侯府。”

    “侯府的门,和宗室东门,不是一回事。”

    “自然不一样。”谢临渊走到石池后的窄门前,门轴藏在墙里,门外那道细车辙一直伸向东宫旧寝。

    他拔出刀,将刀柄递到顾惊澜面前。

    “留吗?”

    顾惊澜看了看那套腰身不合、名字却绣得分明的嫁衣。

    “拆。”

    谢临渊抬刀劈向门轴,第一刀斩断铜扣,第二刀削开半边门框。

    顾惊澜抓住嫁衣衣袖往外一扯,藏在后面的细车、红布与两只空木箱全翻了出来。

    第三刀落下,窄门连同东宫旧寝的门纹一起倒进白水。

    顾惊澜把那件嫁衣扔到倒塌的门板上。

    袖口上,顾惊澜三个字终于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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