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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把刀指向任何一个僧人的脸孔,他分辨不出那些僧人是真是假,他分辨不出那些僧人是否无辜,或是由根器所捏造,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愿意做任何人手中的刀,他不愿随了那黄眉的意。

    在如今他的状态里,他潜意识里能想的就是,这其中哪怕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无力分辨,对他而言,还不如让自己受到千刀万剐。

    毕竟他早就习惯了吧?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闷响。漆黑的羽翼自他脊骨两侧疯长而出,翎羽一层叠着一层,转眼便长成了完整的形状。是他最为习惯的鸦翼。

    那对翅膀展开时比他的身体还宽上许多,每一根黑羽都带着沉重的油气,扇动时卷起一阵铁锈般的风。可它怎么也带不起他。他奋力振了两次翅,足尖离地不到半寸便重重落回原地。

    那羽翼沉重地拖在背上,像一副剪断了气脉的枷锁,压得他脊背微弓,只能借它像一团黑雾般在石径上翻滚穿行。

    万千僧众已逼到眼前。风穿过灰败的回廊,像在替他诵经。

    他收拢羽翼,将自己蜷缩起来,让这羽翼就如同一个茧一样包裹自身,他贴着石壁侧身滑过一截几乎不容一人的夹道;化作一道黑芒从交错的禅杖与僧袍之间那道细缝里钻过去。

    血珠从他指缝间一路滴落,在黑芒之下,鲜红的血迹勾勒住了他的所有行动轨迹,如同流星划过天际时留下的那道轨迹,在灰石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不知道自己奔了多久,只知道身后的诵经声一点一点远了,眼前的道路一点一点开阔起来。那是一处空旷的平台

    而在那平台中,有一人正在等他

    黄眉不知何时将自己的身形缩进了这方寸之间。他坦着肚子站在石梁下,肩上搭着一条旧褡裢,右手原本硕大的如同金瓜一般的磬锤,在此时变成了一把小锤,不断地敲击左掌心。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里传出老远,像催人入定的木鱼。

    琅嗔在平台边缘停了下来。他浑身雪白的毛发根根直立,四肢撑地,脊背弓成一张随时要断的弓。血刀反握在掌中,指缝间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砖上,玄铁甲片的缝隙里也渗着血。

    此时的他已无半点气力,只能那样半伏着,喉咙里滚出破碎的低吼。五体投地。

    黄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翘起嘴角,啧啧两声。

    “好一位菩萨心肠。”

    “我在这门后头,把你从头到尾看了个饱。刀都举到那老秃驴的脖子上了,你偏把手腕拧回来,把这刀砍自己身上了。”

    “善哉,善哉。这年头,肯为了不杀生割自己肉的,真是稀罕了。我那师尊曾讲割肉喂鹰,割的是肉,喂的是鹰,鹰吃饱了便不啄鸽子,那是成全了天的公道。你呢?你割的是肉,喂的是刀。你手里那柄刀,喝你一口血,壮一分;再喝一口,再壮一分。

    等它壮到喂饱了,它要咬的可不是那些石僧。它头一个就要咬那个还在袋子里骂娘的肥猪。你今日割自己一刀,它明日便朝那头猪多啃一分。你这不是慈悲,你这是养蛊,日日以身为饵,喂出一头回头就要咬尽你身边人的凶兽。你倒算算,这一笔账,该怎么算?”

    “你说你不忍杀生。好,好得很。那你这一路,踩碎了多少砖缝里的蚁穴?你满身的杀气压过去,惊走了多少梁上听经的雀鸟?你滴在地上的血,浸死了多少草叶下的虫蚁?你还没出刀呢,这山门前的性命已经死了一片了。蚂蚁的命是命,老僧的命是命,那猪的命也是命。”

    “你眼睛大,看得见老僧,看得见猪,偏偏看不见脚下那些微末性命。你挑着料子裁剪的慈悲,又算哪门子的善?”

    “真是冥顽不灵!”

    话说到这,黄眉的语气仿佛洪钟大吕一般,倒真显得是恨铁不成钢。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再往深里想想,这副身子是谁给的?爹生娘养,天地勾了魂灵进去。你这一刀下去,血淌的是你自己的?那是你爹娘的骨血,是你那些同袍拼死护住的脊梁。你今儿把胳膊割得见骨,来日你活着回去,你叫他们看什么?看一身的疤,看一柄被你喂得油光水滑、回头就要咬人的刀?你总以为自己把自己剐了,是干干净净的善。

    可你这是把债,一刀一刀全记在了那些疼你等你的人头上。伤己和伤人,在业簿上写的是同一个字。”

    黄眉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踱步,靴尖踩着地砖的缝,一步一步逼近。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反握的血刀上,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惋惜。

    “我原本想着,赤尻马猴的血喂到你这副根骨上,多少该养出些利索的模样。哪怕养出一具见了血就咬的活尸,也好过如今这样连杀生都要先问一问自己配不配。你倒是心软。心软得让贫僧都替你可惜。那一身血气,便宜了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停在琅嗔面前,蹲下身来,几乎贴着他那对竖起的狼耳,压低了声音,像在念一段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经文:

    “想通了,再来寻我。山门就在这里,门道,我替你留着。”

    而就在此时,琅嗔猛然暴起,腰背突然曲成弓,反握血刀自地面弹起,裹挟一道暗红的血光不管不顾地朝黄眉的喉咙。

    黄眉眼瞳一缩。磬锤从袖中探出,却慢了半拍。他的皮肤开始泛起一道金漆,他显然是在快速推动自己的神通,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已来不及了。

    然而……

    “定。”

    一道慵懒的男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琅嗔头顶凭空凝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定”字。随后金光裹挟了他的全身,他瞬间僵硬,连血刀上翻涌的暗红都在这片金光中一寸一寸淡下去。第二刀刺出的姿势定在半空,像一只被封入琥珀的虫。

    琅嗔,原本滞涩的思维,被这一个定字反倒是解放了些许,但他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打算。因为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以及必要,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这道声音的主人想,把他从这定到明年都可以

    黄眉也僵了一瞬。脸上那层笑意缓缓收了起来。他顺着那一道并不怎么高明的术法的来处望去。

    而只见那寺门的屋檐上有一道人影,那人影侧坐在屋檐上,一条腿弯曲,另外一条腿垂下,在半空中悠悠的摇晃。

    他身上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小臂和一只白的几乎透明,只能用肤如凝脂来形容的,修长而纤细的手。

    檐上那人影缓缓起身,站在屋脊上伸了个懒腰,像刚从一场好午睡里醒来。他也没用什么身法,直接从屋檐上栽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琅嗔,似乎对自己这个落地姿势也不太满意,拍了拍袍角,然后身形一闪,又上到了房檐,然后纵身一跃,膝盖和手同时落地,来了个超级英雄式落地

    此时的他一身红色色的文武袖长袍,甲片顺肩线铺下,形制与琅嗔的披挂有七八分像,却干净得没有一道摺子。右肩的肩铠上,金银交错的珊瑚状角饰支棱而出,像一对没长全的龙角,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荡。

    这人一脸年轻,眉骨窄净,下颌圆滑。他走到琅嗔面前三步外停住,歪着头打量了半晌,然后故意绕着琅嗔转了一圈,然后啧啧称奇。

    回到正面,他蹲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伸手在琅嗔眼前晃了晃。

    “嘶……眼睛还能动呢。行,那我就不用担心你听不见了。”

    他又往前蹲了半步,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用一副谈心般的闲散口吻说:

    “准备太久了点儿吧,你不会在外面和人玩桌游吧?”

    他伸手,在琅嗔头顶拍了两下,动作随意得像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这你可就不地道了啊,我不过是想吃你绝户,你就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只能看着另外这几个x努力一样的废物们静止不动,然后又只能原地发呆,连时间流速都停了,真的好无聊啊!”

    “我又不像你,平时叫俩僵尸,就能自己和自己打斗地主,那俩龙灵又不在我身上,招出来的僵尸也只能自己逗着自己玩儿,你说你是不是不地道!”

    他弹了一下琅嗔的耳尖,弹完又顺手揉了一把那对毛茸茸的狼耳:

    “坏狗坏狗坏狗!一直想跟我玩这么猎奇的play,又不直说,又不肯叫主人”

    “要我说,你就是顾虑太多。这不敢杀那不敢杀,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自己走不出那完美结局,而又觉得自己的命没那么重要,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成全一下我呢,你用你那不怎么聪明的脑袋瓜想想,我也是有你的记忆的呀,你成全了我,做我的地狱战神,你那不存在的妻儿,以及存在的老小,还有不知道哪个时间的暧昧对象,我都帮你养着!”

    “答应我罢!做我的地狱战神、影子琅嗔、aibo、从者、人格面具、替身、狼、月光、托雷特、艾尔…… ”

    他捧起琅嗔的头,一边揉着,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琅嗔之前脸上覆盖的铁面具早就已经破损了,连着一些碎屑嵌进了毛发与肉中,但是这对面前此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在一边看着听着的黄眉在此时竟然有一种,想要赶紧离开此地,并且替对面尴尬的情绪,而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脚趾已经抠进地面里了。

    而就在此时那人脸上原本的温柔神情,就像是没有得到琅嗔回应就愤怒了一样,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来,猛然一脚将琅嗔整个脸砸进地里,血肉模糊,同时脚还没挪开:

    “不要用你的头去蹭我的脚底啊,好了,这个梗玩过了,下一个是……小西天十六中踩头事件!”

    他不知从哪又拿出了一卷白纸,上面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东西,随后他又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一支笔,在其中一个选项上勾了一笔。

    然后这卷白纸就如同经典的动画那般落在了地上,连带着延伸出了好长好长的一段。

    “哦,对了……这梗还是算了,我又给自己起了个名儿。就如同人的性别可以有无数种一样,我认为自己每次切换性别,就应该有一个新的名字,托你的福我真的可以把自己变成武装直升机,如果哪天我真的变成了武装直升机,我会给那个形态的我起名姓科叫科比……总之,这个形态的我名字叫做琅妄。”

    看得出来,他真的憋坏了。

    他正说着,一阵黄风卷了上来。黄风大圣从风里走出来,手上依然握着那柄钢叉:他几步抢到黄眉身前,单膝跪地,垂着头,声音里压着一点急:

    “弟子护持不利,叫师尊受了这一刀,是弟子的过失。弟子本该随侍在侧的。”

    黄眉看了一眼,脸含笑意,但是心中却是烦躁,他摆了摆手:

    “无妨”

    黄风大圣没动,攥着叉子的指节发白,低声重复:“弟子……”

    “我说了,无妨。”

    黄眉语气没变,仍是笑呵呵的,可那笑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黄风大圣这才站起来,退到黄眉身后,黄眉没理他,倒是对着琅妄那边抬了抬下巴。

    琅妄已经把脚从琅嗔头顶收回来,退开了两步,双手抱臂,饶有兴味地看完了这场师徒戏。见两人都看过来,他微微耸肩,也不说什么,只把目光重新落回琅嗔身上。

    他稍微走神了一下,不过是故意的,他也确信琅嗔知道他是故意的,不过这就跟做运动前的那些迫真演技一样,意思一下得了。

    他如是的想着。

    几乎是同一刻,异变突起,一生闷响突然发出,那声音来自琅嗔的后背。那一对鸦翼从翼根开始崩裂,连带着黑羽以及破碎的甲片、碎肉,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琅妄后退了一步,眼神骤然明亮,像是早就在期待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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