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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来喜面上的冷笑更甚，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深意？”他嗤笑一声，“当年她不过只是个微末的商户女，扔进这宫里，是死是活，是蹉跎还是冒头，都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如何能瞧出咱家有没有用得上她的那一日？更何况她起初并不顺当，咱家原也没多指望什么。”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他有些得意地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狠戾与算计，“这山鸡变了凤凰，商户女成了诞育祥瑞的贤妃，眼见着还要协理六宫……这人呐，自然就能派得上大用场了！”
楚奚纥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明白了崔来喜的深谋远虑，“那……不知公公如今，有何具体的事儿要吩咐？”
“毕竟这令贤妃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了，又深居内宫，楚某一介外臣之身，恐怕……”
“用不着你直接去见她。”崔来喜摆摆手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不过是找个机会，让人递个话，让她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在机缘巧合之下进了宫的。”
“再提醒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该听话的时候，就得听话才好。”
他看着楚奚纥，一字一顿，“等她出了月子，身子好了，掌了这协理六宫的权柄……更是务必要让她明白，她能有今日，靠的是谁。”
“她要是想坐稳今时今日的位置，保住她那两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就得牢牢抓住陛下的心。”
“就得……按照咱家说的去做。”
楚奚纥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润的笑渐渐收了起来，只剩下难测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公公的意思，楚某明白了。”
“只是……此事的风险不小，令贤妃毕竟今非昔比，身边的耳目众多，又有陛下、皇后和林家关注。如若贸然行事，恐将引火烧身。”
“风险？”崔来喜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楚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
“陛下如今对楚大人，那是比对谁都放心。” 崔来喜的声音在一室昏暗里响起，像钝刀子磨着石头，“就连这宫禁里头……不少地方，恐怕也早就有大人您安排下的耳目了吧？”
“不过是递句话，透个风而已。这对您来说，还不是抬抬手的事儿？”
“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咱家能把你举上去，自然……”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明了。
楚奚纥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恭谨又带着为难的模样，“公公教诲的是，楚某……定当尽力而为。”
“只是这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起码得寻个万全的时机。”
“这事儿也不急，左不过她还没出月子不是？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崔来喜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重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粗茶，啜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北境那边，你也多上点心才好。陛下虽然没明说，但咱家瞧着，对你还是倚重的。”
“这眼瞅着，又快到年下了。”崔来喜忽地提起，像是在闲叙家常，“先帝的孝期已过，到时候各处的使臣也该陆续进京朝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奚纥的脸上，“到时候，这宫里宫外人来人往的，各处的消息也杂。”
“哪些话该递进去，哪些风声……该在哪儿就拦下。”他端起凉透的粗茶杯，抬起眼皮看了楚奚纥一眼，“楚大人是个明白人，这里头的轻重，自然也清楚得很，用不着咱家多啰嗦。”
“楚某明白。”楚奚纥起身，再次行礼，“若公公并无其他的吩咐，楚某便先告退了。夜深露重，公公也请早些安歇吧。”
崔来喜摆了摆手，没再看他。
楚奚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如他来时那样，融入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
值房内，崔来喜独自坐在昏灯下，盯着那跳跃的火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许久，他才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那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涩得他舌尖发麻。
但比起在这深宫里熬过的日子，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净身入宫的小太监，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保不住。
那些日子，比这茶水更苦。
冷眼、责打、无尽的杂役。
他常常在深夜里蜷缩于通铺的角落，听着更漏声，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能爬上来，不全靠运气，更不是靠自个儿那点机灵。
有些事，不能想，更不能说。
譬如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差错，被当时得势的大太监罚跪在雪地里，几乎快要冻死。
是御马监里一个同样不起眼的老宦官，偷偷塞给他半块硬得硌牙的烙饼，和一句没头没尾的提点，“北边风大，仔细听着，兴许能暖和一宿。”
他起初不懂。
后来，他一次次替那老宦官跑腿，传递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这才隐约摸清了一点轮廓。
那些消息的最终去向，似乎总与关外有关。
再后来，他靠着几次将某些无关痛痒的宫内闲谈，“疏漏”给了那条隐晦的线，才渐渐得了些实惠。
不仅助他躲过了几次灾祸，甚至慢慢有了往上爬的迹象，更是一跃成了王爷的贴身太监。
北边是谁，那时他不敢深究，如今也不必深究。
他只知道，过往种种都让他在这吃人的地方，一天天活了下来，又站稳了脚跟。
这杯冷茶，让他想起的，不只是早年的苦。
更是那种与虎谋皮，却也因此得以喘息甚至借力的复杂滋味。
感激吗？
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在这宫里，想活，想往上爬，有时候就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
哪怕那援手来自宫墙之外，来自……不容触碰之手。
而这份感激，说不出口，更见不得光。
只能混着这粗茶的苦味，一并咽下去，全都烂在肚子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茶涩味的浊气，那团气在值房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棋子？
他崔来喜自然也是棋子。
但这下棋的人，可不止龙椅上的那一位。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这条命，他如今的地位，未必全是皇帝所赐。
他吹熄了油灯，站起身，不再看那空碗，值房也彻底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碎了夜的死寂，却更添了几分怅然。
崔来喜面上的冷笑更甚，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深意？”他嗤笑一声，“当年她不过只是个微末的商户女，扔进这宫里，是死是活，是蹉跎还是冒头，都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如何能瞧出咱家有没有用得上她的那一日？更何况她起初并不顺当，咱家原也没多指望什么。”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他有些得意地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狠戾与算计，“这山鸡变了凤凰，商户女成了诞育祥瑞的贤妃，眼见着还要协理六宫……这人呐，自然就能派得上大用场了！”
楚奚纥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明白了崔来喜的深谋远虑，“那……不知公公如今，有何具体的事儿要吩咐？”
“毕竟这令贤妃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了，又深居内宫，楚某一介外臣之身，恐怕……”
“用不着你直接去见她。”崔来喜摆摆手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不过是找个机会，让人递个话，让她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在机缘巧合之下进了宫的。”
“再提醒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该听话的时候，就得听话才好。”
他看着楚奚纥，一字一顿，“等她出了月子，身子好了，掌了这协理六宫的权柄……更是务必要让她明白，她能有今日，靠的是谁。”
“她要是想坐稳今时今日的位置，保住她那两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就得牢牢抓住陛下的心。”
“就得……按照咱家说的去做。”
楚奚纥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润的笑渐渐收了起来，只剩下难测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公公的意思，楚某明白了。”
“只是……此事的风险不小，令贤妃毕竟今非昔比，身边的耳目众多，又有陛下、皇后和林家关注。如若贸然行事，恐将引火烧身。”
“风险？”崔来喜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楚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
“陛下如今对楚大人，那是比对谁都放心。” 崔来喜的声音在一室昏暗里响起，像钝刀子磨着石头，“就连这宫禁里头……不少地方，恐怕也早就有大人您安排下的耳目了吧？”
“不过是递句话，透个风而已。这对您来说，还不是抬抬手的事儿？”
“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咱家能把你举上去，自然……”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明了。
楚奚纥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恭谨又带着为难的模样，“公公教诲的是，楚某……定当尽力而为。”
“只是这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起码得寻个万全的时机。”
“这事儿也不急，左不过她还没出月子不是？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崔来喜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重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粗茶，啜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北境那边，你也多上点心才好。陛下虽然没明说，但咱家瞧着，对你还是倚重的。”
“这眼瞅着，又快到年下了。”崔来喜忽地提起，像是在闲叙家常，“先帝的孝期已过，到时候各处的使臣也该陆续进京朝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奚纥的脸上，“到时候，这宫里宫外人来人往的，各处的消息也杂。”
“哪些话该递进去，哪些风声……该在哪儿就拦下。”他端起凉透的粗茶杯，抬起眼皮看了楚奚纥一眼，“楚大人是个明白人，这里头的轻重，自然也清楚得很，用不着咱家多啰嗦。”
“楚某明白。”楚奚纥起身，再次行礼，“若公公并无其他的吩咐，楚某便先告退了。夜深露重，公公也请早些安歇吧。”
崔来喜摆了摆手，没再看他。
楚奚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如他来时那样，融入进外面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
值房内，崔来喜独自坐在昏灯下，盯着那跳跃的火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许久，他才伸出枯瘦的手指，捏起那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将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涩得他舌尖发麻。
但比起在这深宫里熬过的日子，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刚净身入宫的小太监，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保不住。
那些日子，比这茶水更苦。
冷眼、责打、无尽的杂役。
他常常在深夜里蜷缩于通铺的角落，听着更漏声，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能爬上来，不全靠运气，更不是靠自个儿那点机灵。
有些事，不能想，更不能说。
譬如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差错，被当时得势的大太监罚跪在雪地里，几乎快要冻死。
是御马监里一个同样不起眼的老宦官，偷偷塞给他半块硬得硌牙的烙饼，和一句没头没尾的提点，“北边风大，仔细听着，兴许能暖和一宿。”
他起初不懂。
后来，他一次次替那老宦官跑腿，传递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这才隐约摸清了一点轮廓。
那些消息的最终去向，似乎总与关外有关。
再后来，他靠着几次将某些无关痛痒的宫内闲谈，“疏漏”给了那条隐晦的线，才渐渐得了些实惠。
不仅助他躲过了几次灾祸，甚至慢慢有了往上爬的迹象，更是一跃成了王爷的贴身太监。
北边是谁，那时他不敢深究，如今也不必深究。
他只知道，过往种种都让他在这吃人的地方，一天天活了下来，又站稳了脚跟。
这杯冷茶，让他想起的，不只是早年的苦。
更是那种与虎谋皮，却也因此得以喘息甚至借力的复杂滋味。
感激吗？
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在这宫里，想活，想往上爬，有时候就得抓住一切能抓住的。
哪怕那援手来自宫墙之外，来自……不容触碰之手。
而这份感激，说不出口，更见不得光。
只能混着这粗茶的苦味，一并咽下去，全都烂在肚子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茶涩味的浊气，那团气在值房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棋子？
他崔来喜自然也是棋子。
但这下棋的人，可不止龙椅上的那一位。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他这条命，他如今的地位，未必全是皇帝所赐。
他吹熄了油灯，站起身，不再看那空碗，值房也彻底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碎了夜的死寂，却更添了几分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