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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被她眼中的恨意与悲愤刺得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她头一回，敢这样直剌剌地顶撞他，全然不似过往那般温婉顺从。
他看着她此刻泪流满面，看着她产后单薄的身体，却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愤懑。
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宗室女，甚至是随便从哪里认养来的“公主”，都是更常见也更为“划算”的选择。
可匈奴使节递上国书时，口中明明白白说着“闻陛下后宫诞育龙凤，此乃天降祥瑞，心甚慕之，愿结秦晋，以固邦谊”。
那使节不是别人，正是匈奴单于最能干的大儿子。
他敢如此直白提出，未必不能代表匈奴单于的心思。
他们指名道姓，要的就是这“祥瑞”本身，要的就是他这个天子亲生的、带着吉兆的公主。
拒绝，或许就意味着战争，意味着他登基以来竭力维持的平稳局面被打破。
他不能冒险。
至少，现在不能。
“宗室女的分量还不够。”萧衍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匈奴此次，意在试探，也是在示威。”
“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公主，而是朕的态度，是要朕的……骨血至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狠狠扎进了赵玉儿的心脏。
骨血至亲。
原来这就是皇家骨血的重量。
不是宠爱，不是荣耀。
而是在必要时，可以被放上天平的另一端，去平衡那所谓的江山社稷。
“陛下，可您不止舒宝一个女儿啊陛下！”赵玉儿此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扑上前攥住了皇帝的衣摆，声音嘶哑破碎，“您还有别的公主啊……陛下！”
“昭宁！对，昭宁公主现下还养在公主所，她的生母早逝，这些年也无人看顾……就让她去吧，总归……总归在那有人能好好待她！”
“再不济……再不济还有昭玥！”她越说越快，愈发地语无伦次，“这二位公主虽说是年长了些，可匈奴单于总有年纪相当的儿子吧？”
话音未落，萧衍的脸色已然铁青。
不知是因为她提及了苏氏留下的女儿，还是这全然失态、不顾一切的攀扯，彻底越过了他忍耐的底线。
“令贤妃！” 他猛地抽回衣袖，力道之大让赵玉儿险些扑倒在地，“朕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朕体谅你爱女心切，你却愈发不知进退，甚至口出妄言！看来，你是该好好冷静冷静了。”
赵玉儿被他骤然抽身的力道带得向前一倾，还好及时伸出手在冰凉的地砖上撑了一下，这才没有倒下。
她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脊背撞上身后雕花床柱坚硬的棱角，这才让她恍惚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些，
她没有再看向皇帝，而是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呆望着榻上。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外头的日头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光线也随之黯淡下来，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许久，赵玉儿才极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皇帝。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一片枯寂，再无波澜。
“陛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她自己的，“臣妾明白了。”
她不再哭喊，不再质问，甚至不再有愤怒。
萧衍看着她的面容，那上面再也寻不见半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平静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比方才看着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更让他莫名感到不安。
“臣妾乏了。”
她终于开口，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的某一处绣纹上。
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她缓缓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陛下政务繁重，臣妾不敢久留圣驾。” 她顿了顿，并没有抬头，“请您回吧。”
“臣妾，想独自待一会儿。”
这逐客的话，说得清楚直接，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往日刻意讨好的柔婉姿态。
萧衍依旧沉默地看着她，胸口的那股淤滞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窒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很想再说点什么。
再解释一番局势的不得已，再安抚一下她崩溃的情绪，或者……哪怕只是再唤一声她的名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被那股浊气堵着，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虚伪。
衬不上她眼中那片濒死的空洞，也填不满他自己心里那个骤然塌陷下去的角落。
他太清楚自己做出的，是怎样一种抉择了。
就在这时，一段早已蒙尘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是这样的对峙，也是这般绝望而挺直的身影。
只不过那时跪着的，是他的母妃；站着的，是他的父皇。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躲在屏风之后，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具体说了什么，他早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母妃最后抬起头时的侧脸。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甚至连丝毫的情绪也无。
再之后，母妃便进了冷宫。
那道厚重的宫门在她的身后合拢，也隔断了她与外界所有的牵连。
直到父皇龙驭上宾，那道门，都再未为她开启过。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兜兜转转，竟又站回了当年父皇的位置。
而那命运笼罩下来的，那种无处可逃的沉闷与无力，竟也如此地相似。
“你……好好休息吧。”萧衍终究是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转身离开了。
“娘娘！”
皇帝前脚刚踏出来，帘子尚未完全落下，梨霜便已冲了进去。
她一眼便看见主子瘫跪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单薄的身子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梨霜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扑跪过去，伸出手想去扶，可又怕碰疼了哪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您怎么样了？可是哪里磕着碰着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传太医来……”
“无妨。”赵玉儿借着她的手臂，慢慢站起身。
腿脚还有些虚软，站起来时不小心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站稳了，又推开了梨霜急切想要查看她周身的手。
然后，她转过脸，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
“去叫晴雪过来，本宫要见她。”赵玉儿吩咐了句，声音不高。
梨霜愣了一下，以为主子是受了惊吓，需要晴雪过来陪伴，忙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叫晴雪来见您。”
“不，”赵玉儿打断她，压低了声音，“本宫是想让晴雪去传个话。”
她抬起眼，看向梨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本宫要见楚奚纥。”
萧衍被她眼中的恨意与悲愤刺得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她头一回，敢这样直剌剌地顶撞他，全然不似过往那般温婉顺从。
他看着她此刻泪流满面，看着她产后单薄的身体，却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愤懑。
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宗室女，甚至是随便从哪里认养来的“公主”，都是更常见也更为“划算”的选择。
可匈奴使节递上国书时，口中明明白白说着“闻陛下后宫诞育龙凤，此乃天降祥瑞，心甚慕之，愿结秦晋，以固邦谊”。
那使节不是别人，正是匈奴单于最能干的大儿子。
他敢如此直白提出，未必不能代表匈奴单于的心思。
他们指名道姓，要的就是这“祥瑞”本身，要的就是他这个天子亲生的、带着吉兆的公主。
拒绝，或许就意味着战争，意味着他登基以来竭力维持的平稳局面被打破。
他不能冒险。
至少，现在不能。
“宗室女的分量还不够。”萧衍的声音有些干涩，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匈奴此次，意在试探，也是在示威。”
“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公主，而是朕的态度，是要朕的……骨血至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狠狠扎进了赵玉儿的心脏。
骨血至亲。
原来这就是皇家骨血的重量。
不是宠爱，不是荣耀。
而是在必要时，可以被放上天平的另一端，去平衡那所谓的江山社稷。
“陛下，可您不止舒宝一个女儿啊陛下！”赵玉儿此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扑上前攥住了皇帝的衣摆，声音嘶哑破碎，“您还有别的公主啊……陛下！”
“昭宁！对，昭宁公主现下还养在公主所，她的生母早逝，这些年也无人看顾……就让她去吧，总归……总归在那有人能好好待她！”
“再不济……再不济还有昭玥！”她越说越快，愈发地语无伦次，“这二位公主虽说是年长了些，可匈奴单于总有年纪相当的儿子吧？”
话音未落，萧衍的脸色已然铁青。
不知是因为她提及了苏氏留下的女儿，还是这全然失态、不顾一切的攀扯，彻底越过了他忍耐的底线。
“令贤妃！” 他猛地抽回衣袖，力道之大让赵玉儿险些扑倒在地，“朕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了！”
“朕体谅你爱女心切，你却愈发不知进退，甚至口出妄言！看来，你是该好好冷静冷静了。”
赵玉儿被他骤然抽身的力道带得向前一倾，还好及时伸出手在冰凉的地砖上撑了一下，这才没有倒下。
她踉跄着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后退，直到脊背撞上身后雕花床柱坚硬的棱角，这才让她恍惚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些，
她没有再看向皇帝，而是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空洞地呆望着榻上。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外头的日头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光线也随之黯淡下来，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许久，赵玉儿才极慢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皇帝。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一片枯寂，再无波澜。
“陛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她自己的，“臣妾明白了。”
她不再哭喊，不再质问，甚至不再有愤怒。
萧衍看着她的面容，那上面再也寻不见半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平静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比方才看着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更让他莫名感到不安。
“臣妾乏了。”
她终于开口，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裙裾的某一处绣纹上。
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她缓缓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宫礼。
“陛下政务繁重，臣妾不敢久留圣驾。” 她顿了顿，并没有抬头，“请您回吧。”
“臣妾，想独自待一会儿。”
这逐客的话，说得清楚直接，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往日刻意讨好的柔婉姿态。
萧衍依旧沉默地看着她，胸口的那股淤滞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窒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很想再说点什么。
再解释一番局势的不得已，再安抚一下她崩溃的情绪，或者……哪怕只是再唤一声她的名字。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被那股浊气堵着，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虚伪。
衬不上她眼中那片濒死的空洞，也填不满他自己心里那个骤然塌陷下去的角落。
他太清楚自己做出的，是怎样一种抉择了。
就在这时，一段早已蒙尘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是这样的对峙，也是这般绝望而挺直的身影。
只不过那时跪着的，是他的母妃；站着的，是他的父皇。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躲在屏风之后，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具体说了什么，他早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母妃最后抬起头时的侧脸。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甚至连丝毫的情绪也无。
再之后，母妃便进了冷宫。
那道厚重的宫门在她的身后合拢，也隔断了她与外界所有的牵连。
直到父皇龙驭上宾，那道门，都再未为她开启过。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兜兜转转，竟又站回了当年父皇的位置。
而那命运笼罩下来的，那种无处可逃的沉闷与无力，竟也如此地相似。
“你……好好休息吧。”萧衍终究是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转身离开了。
“娘娘！”
皇帝前脚刚踏出来，帘子尚未完全落下，梨霜便已冲了进去。
她一眼便看见主子瘫跪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单薄的身子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梨霜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扑跪过去，伸出手想去扶，可又怕碰疼了哪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您怎么样了？可是哪里磕着碰着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传太医来……”
“无妨。”赵玉儿借着她的手臂，慢慢站起身。
腿脚还有些虚软，站起来时不小心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站稳了，又推开了梨霜急切想要查看她周身的手。
然后，她转过脸，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
“去叫晴雪过来，本宫要见她。”赵玉儿吩咐了句，声音不高。
梨霜愣了一下，以为主子是受了惊吓，需要晴雪过来陪伴，忙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叫晴雪来见您。”
“不，”赵玉儿打断她，压低了声音，“本宫是想让晴雪去传个话。”
她抬起眼，看向梨霜，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本宫要见楚奚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