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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间陈旧的值房。
窗纸近日来又破了几个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唯一的那盏油灯火舌晃个不停，将墙上那道拉长的人影搅得忽明忽暗。
楚奚纥推门进去时，崔来喜早已经等在了那里，背对着门，几乎隐没在角落的阴影里。
“说吧，楚大人找咱家过来，究竟是有何事？”崔来喜只开口问了句，头也没回。
楚奚纥反手合上门，将呼啸的风声挡在外面。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坐下，看似从容，袖角却攥得很紧。
“陛下今日在养心殿传召了楚某，公公想必知道吧。”楚奚纥轻声问道，话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未曾言及更多了。
崔来喜这才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灯火照见他半边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咱家自然知道，既然楚大人提起了，咱家就多嘴再问上一句，陛下……有何要事相商？”
话问得平常，那双眼却盯得锐利，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陛下是为了昭舒公主的和亲之事。”楚奚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一如寻常，还多了些恰到好处的忧虑，“看样子，陛下……似有不忍？”
“天子家事，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做臣子、做奴才的说不忍？”崔来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难处，倒是楚大人您……”他往前挪了挪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舍得么？”
值房里陡然一静。
火舌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楚奚纥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淡淡笑了笑，“公公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楚某一介外臣，为君分忧，乃是本分，又何来‘舍得’与否？”
“楚大人没动错心思就好。”崔来喜盯着他，那点假笑彻底敛去了，只剩下些警告的意味。
“就怕好日子过久了，楚大人这身官服穿得舒服，忘了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更忘了……自己真正该效忠的主子是谁。”
这话已算是说的露骨。
楚奚纥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故意露出些许困惑，“楚某愚钝，实在是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楚某所为，无一不是体察圣意，为陛下分忧而已，如何就……动错了心思？”
“咱家没那闲工夫跟你打机锋。”崔来喜有些不耐烦了，那双老眼瞪开了些，语气也跟着冷硬下来，“楚大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自己清楚。”
“咱家只在这儿提醒一句：站在这宫里，别忘了你的根在哪。”
“楚某自然铭记陛下的知遇之恩。”楚奚纥朝养心殿的方向虚虚一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到崔来喜的脸上。
“可楚某也时刻不敢忘却，是谁将楚某送到陛下眼前的。公公的提携之情，楚某更是不敢或忘。”
“楚大人肯记得就好。”崔来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陛下是君，楚大人尽忠是应当；可咱们的主子……才更是楚大人你真正的主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遮遮掩掩已毫无必要了。
楚奚纥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向前倾了倾身，烛火在他的眸中跳动，“既如此，便请公公明示。”
“左贤王此番入京，主子那边……究竟是何打算？”
崔来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上下打量着楚奚纥，像是在掂量一块料子的成色，“楚大人这话，是以陛下臣子的身份问，还是……以咱们主子座下奴才的身份问？”
楚奚纥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公公，陛下今儿个已经在养心殿起了疑心，疑心匈奴此番不止为求亲，更是意在窥探虚实。”
他顿了顿，眯起双眼，“兹事体大，关乎两国边境的安稳，更关乎……主子大计。”
“公公此时若还满心只想着与我打哑谜，一旦误了正事，耽搁了主子的布置，来日到了主子面前，可莫怪楚某……如实陈情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崔来喜的脸皮子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盯着楚奚纥，那双老眼浑浊，里头的光却忽明忽暗，叫人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声嗤笑，干巴巴的。
“楚大人如今……真是会拿捏人了，竟拿主子来压咱家。”
楚奚纥不再言语，只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值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咝咝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啸。
终于，崔来喜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左贤王此来，求亲只是其一。”
“见识天朝风物、结交朝臣是其二。最重要的……是替主子，也是替他自己，看清楚龙椅上的那位新君。”
“边贸、马匹、盐铁、乃至日后的疆界，皆系于此行来判断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楚奚纥，“主子要的，是让这位未来的汗王看到‘雄狮’的利齿与疆域。却又不能让他摸得太清，以至于野了心思。”
“这其中的分寸，楚大人可明白？”
楚奚纥思忖良久，点了点头，“楚某明白了。可昭舒公主和亲之事，是否……再无转圜？”
崔来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是近乎残忍的漠然，“楚大人，主子行事，自有主子的道理。”
“这和亲成与不成，何时成，又如何成，那更是主子该考量的事。”
“咱们做奴才的，只需记住一点：主子想做的事，咱们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替主子铺平路、搭好桥。”
“至于路上踩着的是什么，桥底下淹着的是什么……”他顿了顿，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也管不着。”
楚奚纥沉默地听着，没有表示什么，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官袍的袖口里，露出一角绣缠枝莲的帕子，那纹路在摇曳的灯火下明明灭灭。
“奴才的本分……楚某记下了。”他再抬眼时，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若无他事，楚某便先行告退了。”
“毕竟匈奴使节那边一应事宜，还需早做安排。”
崔来喜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楚奚纥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入外头呼啸的风声中。
还是那间陈旧的值房。
窗纸近日来又破了几个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唯一的那盏油灯火舌晃个不停，将墙上那道拉长的人影搅得忽明忽暗。
楚奚纥推门进去时，崔来喜早已经等在了那里，背对着门，几乎隐没在角落的阴影里。
“说吧，楚大人找咱家过来，究竟是有何事？”崔来喜只开口问了句，头也没回。
楚奚纥反手合上门，将呼啸的风声挡在外面。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坐下，看似从容，袖角却攥得很紧。
“陛下今日在养心殿传召了楚某，公公想必知道吧。”楚奚纥轻声问道，话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未曾言及更多了。
崔来喜这才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灯火照见他半边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咱家自然知道，既然楚大人提起了，咱家就多嘴再问上一句，陛下……有何要事相商？”
话问得平常，那双眼却盯得锐利，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陛下是为了昭舒公主的和亲之事。”楚奚纥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一如寻常，还多了些恰到好处的忧虑，“看样子，陛下……似有不忍？”
“天子家事，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做臣子、做奴才的说不忍？”崔来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难处，倒是楚大人您……”他往前挪了挪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舍得么？”
值房里陡然一静。
火舌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楚奚纥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淡淡笑了笑，“公公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楚某一介外臣，为君分忧，乃是本分，又何来‘舍得’与否？”
“楚大人没动错心思就好。”崔来喜盯着他，那点假笑彻底敛去了，只剩下些警告的意味。
“就怕好日子过久了，楚大人这身官服穿得舒服，忘了当初是怎么爬上来的，更忘了……自己真正该效忠的主子是谁。”
这话已算是说的露骨。
楚奚纥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故意露出些许困惑，“楚某愚钝，实在是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楚某所为，无一不是体察圣意，为陛下分忧而已，如何就……动错了心思？”
“咱家没那闲工夫跟你打机锋。”崔来喜有些不耐烦了，那双老眼瞪开了些，语气也跟着冷硬下来，“楚大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自己清楚。”
“咱家只在这儿提醒一句：站在这宫里，别忘了你的根在哪。”
“楚某自然铭记陛下的知遇之恩。”楚奚纥朝养心殿的方向虚虚一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到崔来喜的脸上。
“可楚某也时刻不敢忘却，是谁将楚某送到陛下眼前的。公公的提携之情，楚某更是不敢或忘。”
“楚大人肯记得就好。”崔来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陛下是君，楚大人尽忠是应当；可咱们的主子……才更是楚大人你真正的主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遮遮掩掩已毫无必要了。
楚奚纥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向前倾了倾身，烛火在他的眸中跳动，“既如此，便请公公明示。”
“左贤王此番入京，主子那边……究竟是何打算？”
崔来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上下打量着楚奚纥，像是在掂量一块料子的成色，“楚大人这话，是以陛下臣子的身份问，还是……以咱们主子座下奴才的身份问？”
楚奚纥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公公，陛下今儿个已经在养心殿起了疑心，疑心匈奴此番不止为求亲，更是意在窥探虚实。”
他顿了顿，眯起双眼，“兹事体大，关乎两国边境的安稳，更关乎……主子大计。”
“公公此时若还满心只想着与我打哑谜，一旦误了正事，耽搁了主子的布置，来日到了主子面前，可莫怪楚某……如实陈情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崔来喜的脸皮子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盯着楚奚纥，那双老眼浑浊，里头的光却忽明忽暗，叫人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声嗤笑，干巴巴的。
“楚大人如今……真是会拿捏人了，竟拿主子来压咱家。”
楚奚纥不再言语，只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值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咝咝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啸。
终于，崔来喜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左贤王此来，求亲只是其一。”
“见识天朝风物、结交朝臣是其二。最重要的……是替主子，也是替他自己，看清楚龙椅上的那位新君。”
“边贸、马匹、盐铁、乃至日后的疆界，皆系于此行来判断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楚奚纥，“主子要的，是让这位未来的汗王看到‘雄狮’的利齿与疆域。却又不能让他摸得太清，以至于野了心思。”
“这其中的分寸，楚大人可明白？”
楚奚纥思忖良久，点了点头，“楚某明白了。可昭舒公主和亲之事，是否……再无转圜？”
崔来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是近乎残忍的漠然，“楚大人，主子行事，自有主子的道理。”
“这和亲成与不成，何时成，又如何成，那更是主子该考量的事。”
“咱们做奴才的，只需记住一点：主子想做的事，咱们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替主子铺平路、搭好桥。”
“至于路上踩着的是什么，桥底下淹着的是什么……”他顿了顿，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也管不着。”
楚奚纥沉默地听着，没有表示什么，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官袍的袖口里，露出一角绣缠枝莲的帕子，那纹路在摇曳的灯火下明明灭灭。
“奴才的本分……楚某记下了。”他再抬眼时，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若无他事，楚某便先行告退了。”
“毕竟匈奴使节那边一应事宜，还需早做安排。”
崔来喜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楚奚纥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入外头呼啸的风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