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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天色未明。
太和殿内却早已点了烛火，文武百官皆按品阶肃立，紫袍朱衣则列身居前。
“陛下，”户部侍郎周显泽率先出列，他手持玉笏，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匈奴使节已在京中驿馆盘桓多日，和亲一事……陛下迟迟未决，边关之事军民悬心，是否应早做定夺？”
萧衍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掩了他眉眼神情，只听得声音平淡无波，“哦？那依周爱卿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周显泽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开口了，“回陛下，我朝今岁多地遭灾，夏汛秋旱，收成……实属歉年。”
“国库虽已是勉力支撑，然若此刻边陲再起战事，恐……恐难以为继，黎民亦不堪重负。”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弱了几分，“可……可若是依匈奴所求，令昭舒公主……”
“令未足月的婴孩远赴大漠和亲，这……古往今来，亦是闻所未闻，恐有失…有失天朝体统。”
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朝堂顿时议论纷纷。
稍后排一些的官员早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虽不敢太大声，但嗡嗡的低语声已是清晰可闻。
“是啊，襁褓婴孩如何和亲？”
“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匈奴欺人太甚！”
“可国库空虚也是实情……”
萧衍透过玉旒扫视下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抬手，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一叩。
“当”的一声，并不响亮，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卿既然皆有看法，”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隐隐透露出不悦，“便不必私下议论了。”
“今日早朝，朕便听听诸公高见。此事，议吧！”
短暂的死寂后，左侧文官的队列中，一名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出列，正是德妃之父、工部尚书柳和甫。
他神情恭谨，拱手行礼，“回陛下，臣以为，匈奴虽所求非礼，然其势正盛。我朝新替，百废待兴，南疆亦未平，实不宜再启北衅。”
“昔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入藏，皆以女子柔远，换得边境数十年安宁。今昭舒公主虽年幼，然既生于天家，享万民奉养，自当有为国分忧之责。”
“以一幼女之远行，免万千将士之死伤，保黎民百姓之平安，此……虽情有不忍，然实为顾全大局之上策。”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立刻响起一声怒斥，“柳尚书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臣子越众而出，正是素以耿介敢言着称的御史瞿子墨。
他的脸颊因愤慨而微微泛红，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昭君出塞，文成入藏，皆是及笄之龄，早已明事理、晓大义。”
“我朝昭舒公主，尚在襁褓，啼哭之声未止，如何能担为国分忧之责？此非和亲，实乃弃子！”
“若行此例，岂不令天下人寒心，令四方藩邦耻笑我大景无人，需以婴孩换取太平？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恳请陛下，断不可允！”
瞿子墨的话引来了不少的低声附和，尤其是一些年轻官员和几位素以风骨着称的大臣，脸上皆露出激愤之色。
“瞿御史所言甚是！”武将队列前方，一位面容刚毅的老将扬声出列，正是大将军林从之。
他声音洪亮，跪地请命，“陛下！匈奴贪狼之心，从未餍足！今日索要公主，明日便敢索要城池！”
“我大景立国，靠的是将士血战沙场，不是靠送出自家骨肉去填那无底洞！”
“老臣虽年迈，仍可提刀上马；京营儿郎，边关将士，亦非畏死之辈；国库虽艰，然保家卫国，乃军人天职！”
“若匈奴敢犯，老臣愿为先锋，肝脑涂地，绝不让胡马南下一步！”
林从之的话音未落，身后几位武将勋贵也纷纷出列，抱拳跪地请战。
一时间，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激昂。
文臣队列中，亦有老成持重者出言反驳，言及民生艰难，战事凶险，不可意气用事。
主和、主战两派，各执一词，争执渐起，虽碍于朝堂礼仪不敢高声喧哗，但气氛已趋紧绷。
萧衍高居龙椅之上，只是静静听着下方的争论，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指尖仍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楚奚纥。
楚奚纥垂眸而立，仿佛殿内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干系。绯袍玉带，身姿挺拔，在骚动不止的人群中，静默得如同一尊雕塑般。
只有探身近前，或许才能看到他掩在广袖之下，死死攥紧的拳头。
萧衍正欲开口点名询问，忽闻得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官不由得侧目望去。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儒衫的老者，在两名内侍的虚扶下，正颤巍巍地步入大殿。
他年事已高，步履缓慢，但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未着朝服，手中也并未持笏，只拄着一根寻常的乌木拐杖。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认出来人身份。
原是早已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当代大儒，亦是当朝皇后的父亲，沈祝。
他怎么来了？
还是在这种时候？
萧衍显然也感到意外，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沈公？您老人家怎地今儿个过来了？”
“久不见沈公上朝，身子可还康健？怎不往前面站些？”
沈祝行至御阶之下，并未依常例行跪拜大礼，只是松开内侍的搀扶，冲着御座方向，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老臣沈祝，参见陛下。”
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老朽残躯，本不当再扰朝堂清议。然近日闻听匈奴求亲之事，朝野纷扰，寝食难安。”
“此事关乎国体，亦牵动圣心，老臣……斗胆，愿以一介朽儒之见，妄议几句，供陛下与诸公参详。”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德高望重，且早已远离朝堂纷争的老臣身上。
他此刻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卯时?刚过，天色未明。
太和殿内却早已点了烛火，文武百官皆按品阶肃立，紫袍朱衣则列身居前。
“陛下，”户部侍郎周显泽率先出列，他手持玉笏，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匈奴使节已在京中驿馆盘桓多日，和亲一事……陛下迟迟未决，边关之事军民悬心，是否应早做定夺？”
萧衍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掩了他眉眼神情，只听得声音平淡无波，“哦？那依周爱卿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周显泽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开口了，“回陛下，我朝今岁多地遭灾，夏汛秋旱，收成……实属歉年。”
“国库虽已是勉力支撑，然若此刻边陲再起战事，恐……恐难以为继，黎民亦不堪重负。”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弱了几分，“可……可若是依匈奴所求，令昭舒公主……”
“令未足月的婴孩远赴大漠和亲，这……古往今来，亦是闻所未闻，恐有失…有失天朝体统。”
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朝堂顿时议论纷纷。
稍后排一些的官员早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虽不敢太大声，但嗡嗡的低语声已是清晰可闻。
“是啊，襁褓婴孩如何和亲？”
“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匈奴欺人太甚！”
“可国库空虚也是实情……”
萧衍透过玉旒扫视下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抬手，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一叩。
“当”的一声，并不响亮，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卿既然皆有看法，”萧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隐隐透露出不悦，“便不必私下议论了。”
“今日早朝，朕便听听诸公高见。此事，议吧！”
短暂的死寂后，左侧文官的队列中，一名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出列，正是德妃之父、工部尚书柳和甫。
他神情恭谨，拱手行礼，“回陛下，臣以为，匈奴虽所求非礼，然其势正盛。我朝新替，百废待兴，南疆亦未平，实不宜再启北衅。”
“昔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入藏，皆以女子柔远，换得边境数十年安宁。今昭舒公主虽年幼，然既生于天家，享万民奉养，自当有为国分忧之责。”
“以一幼女之远行，免万千将士之死伤，保黎民百姓之平安，此……虽情有不忍，然实为顾全大局之上策。”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立刻响起一声怒斥，“柳尚书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臣子越众而出，正是素以耿介敢言着称的御史瞿子墨。
他的脸颊因愤慨而微微泛红，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昭君出塞，文成入藏，皆是及笄之龄，早已明事理、晓大义。”
“我朝昭舒公主，尚在襁褓，啼哭之声未止，如何能担为国分忧之责？此非和亲，实乃弃子！”
“若行此例，岂不令天下人寒心，令四方藩邦耻笑我大景无人，需以婴孩换取太平？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恳请陛下，断不可允！”
瞿子墨的话引来了不少的低声附和，尤其是一些年轻官员和几位素以风骨着称的大臣，脸上皆露出激愤之色。
“瞿御史所言甚是！”武将队列前方，一位面容刚毅的老将扬声出列，正是大将军林从之。
他声音洪亮，跪地请命，“陛下！匈奴贪狼之心，从未餍足！今日索要公主，明日便敢索要城池！”
“我大景立国，靠的是将士血战沙场，不是靠送出自家骨肉去填那无底洞！”
“老臣虽年迈，仍可提刀上马；京营儿郎，边关将士，亦非畏死之辈；国库虽艰，然保家卫国，乃军人天职！”
“若匈奴敢犯，老臣愿为先锋，肝脑涂地，绝不让胡马南下一步！”
林从之的话音未落，身后几位武将勋贵也纷纷出列，抱拳跪地请战。
一时间，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激昂。
文臣队列中，亦有老成持重者出言反驳，言及民生艰难，战事凶险，不可意气用事。
主和、主战两派，各执一词，争执渐起，虽碍于朝堂礼仪不敢高声喧哗，但气氛已趋紧绷。
萧衍高居龙椅之上，只是静静听着下方的争论，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指尖仍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光，几次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楚奚纥。
楚奚纥垂眸而立，仿佛殿内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干系。绯袍玉带，身姿挺拔，在骚动不止的人群中，静默得如同一尊雕塑般。
只有探身近前，或许才能看到他掩在广袖之下，死死攥紧的拳头。
萧衍正欲开口点名询问，忽闻得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官不由得侧目望去。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儒衫的老者，在两名内侍的虚扶下，正颤巍巍地步入大殿。
他年事已高，步履缓慢，但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未着朝服，手中也并未持笏，只拄着一根寻常的乌木拐杖。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认出来人身份。
原是早已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当代大儒，亦是当朝皇后的父亲，沈祝。
他怎么来了？
还是在这种时候？
萧衍显然也感到意外，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沈公？您老人家怎地今儿个过来了？”
“久不见沈公上朝，身子可还康健？怎不往前面站些？”
沈祝行至御阶之下，并未依常例行跪拜大礼，只是松开内侍的搀扶，冲着御座方向，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老臣沈祝，参见陛下。”
他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老朽残躯，本不当再扰朝堂清议。然近日闻听匈奴求亲之事，朝野纷扰，寝食难安。”
“此事关乎国体，亦牵动圣心，老臣……斗胆，愿以一介朽儒之见，妄议几句，供陛下与诸公参详。”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德高望重，且早已远离朝堂纷争的老臣身上。
他此刻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