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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家旧别院的车还没驶出侯府角门,前头便横过来一排灯笼。

    三四个婆子提着灯,把本就不宽的青石巷堵了个严实。后头还跟着几个粗使家丁,脚步重,神色却虚,像是奉了命来办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领头那个管事妈妈,沈照棠认得。

    平日里专替崔玉阑收钥匙、点箱笼,最会看人下菜。

    她一见马车停下,便堆着笑迎上来。

    “三姑娘。”

    “老夫人有话。姑娘今夜出府,是因案子暂避,算不得正经出门。身上带着的细软、妆匣、账册,也该先过一遍内院的手,免得回头说不清楚。”

    她嘴里说的是细软,眼睛却一个劲往车内瞟,像恨不得把帘子看穿。

    沈照棠坐在车里没动。

    她出门前,的确从妆台最底下抽走了一本嫁妆册。

    册子不厚,外头是侯府替她备的寒酸分例,里头却夹着一张不该出现在庶女嫁妆里的旧转货单。她当时拿走,只是凭直觉觉得不对。眼下看崔玉阑的人追得这么快,反倒把这本册子的重要,又往上坐实了一层。

    柳月疏还半靠在她肩上,听见外头动静,指尖一下抓紧了她袖口。

    “姑娘……”

    “别怕。”

    沈照棠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抬眼看向车外。

    “妈妈今夜是真忙。”她语气平平,“后院灌药的时候忙,前院拦轿的时候忙,如今我人还没出侯府角门,你们又忙着来摸我的袖子。”

    那管事妈妈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三姑娘误会了。奴婢们不过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自然是老夫人……和二夫人。”

    她说完才觉出不对,忙忙住口。

    沈照棠却笑了。

    “原来二夫人比大理寺还急。”

    “后院那口药没灌进去,角门这只手倒追得很紧。”

    管事妈妈眼底掠过一丝慌,索性把话说得更硬。

    “姑娘若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省事。妆台暗格里的那本册子,本就不该带出侯府。”

    这一句一落,车内外都静了一瞬。

    柳月疏脸色顿时白了。

    沈照棠却一点也不意外。

    她方才还只是猜,如今算是听见对方自己把话认了。

    “妈妈口风倒紧。”她慢慢道,“起先说的是细软、钗环,如今又成了妆台暗格里的册子。看来你们今夜堵车,不是来送我,是来抢东西。”

    那管事妈妈被她一堵,脸色终于沉下来。

    “三姑娘何苦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奴婢们拿回去,也是替姑娘保着。真叫外头人看见侯府姑娘把内院账物私带出门,传出去难道好听?”

    “不好听的,是侯府。”

    沈照棠望着她。

    “不是我。”

    那妈妈见她半点不肯松口,朝后头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靠近车辕,像是下一刻就要伸手掀帘。

    就在这时,身后石阶上传来一道冷淡男声。

    “谁准你们碰她?”

    几人动作一顿,齐齐回头。

    闻既白并没走。

    他就站在角门后那道影壁旁,方才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这只手终于自己伸出来。夜风吹过他官袍下摆,灯影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叫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背脊发寒。

    管事妈妈脸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福身。

    “闻大人,老奴不敢无礼。只是三姑娘毕竟是侯府女,老夫人吩咐内院清点她带出去的东西,奴婢们不敢不从。”

    “清点什么?”

    闻既白问。

    “这……钗环细软,衣物箱笼……”

    “方才说的不是册子?”

    闻既白抬眼看她。

    “既说到册子,那你便说清楚,什么册子,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非得今夜拦车来抢。”

    抢字一落,那管事妈妈脸上最后那点笑也挂不住了。

    “闻大人这话太重了。侯府自家姑娘出门,查一查随身物件,怎么就成了抢?”

    “是不是抢,你们心里最清楚。”

    沈照棠扶着柳月疏,隔着半落的车帘开口。

    “妈妈若真只是来清点细软,就不会连‘妆台暗格’四个字都说得出口。”

    “你们不是怕我带走侯府的东西。”

    “你们是怕我把不该让我看见的东西带出去。”

    那几个婆子脸色齐齐白了。

    闻既白往前走了一步。

    “我带她去录口供,你们来拦。”

    “我准她带证物出府,你们还是来拦。”

    “侯府今夜这份急,倒像是生怕有什么东西落进大理寺手里。”

    那管事妈妈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闻大人明鉴!奴婢们都是奉命!”

    “既是奉命,那便把命是谁下的,说清楚。”

    他说完,看也不再看她,只对身后随从道:“拿下。”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

    其中一个年轻婆子见势不对,慌得脱口而出:“二夫人只说那册子不能出角门!若真落进大理寺——”

    她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身边那管事妈妈尖声喝断:“住口!”

    可已经晚了。

    闻既白眸光一沉。

    “一并带去外所,分开录口供。”

    “今夜谁叫她们守在角门,谁先提的册子,谁想趁拦车时搜袖子,挨个问。”

    “是。”

    几名婆子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求,有人还想往后缩。

    可大理寺的人既已亮了身份,便再没人敢真把手往前伸。

    沈照棠坐在车里,一时没出声。

    她这才看清,闻既白一句没替她喊冤,却把每一步都拦在证物前头。

    这样的人,反倒最靠得住。

    闻既白这时才看向车里。

    “上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照棠点头,车帘随即重新落下。

    马车慢慢驶出庆安侯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而闷的辘辘声。外头原本喧嚣了一夜的喜乐,像是忽然离得很远。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余夜色和车声,一下下碾着她前世那条错路。

    柳月疏靠在软垫上,脸白得像纸,喉口也还火烧似的疼。

    她看了沈照棠很久,像到这一刻还不敢信。

    “姑娘……”她嗓音沙得厉害,“花轿……真叫你推回去了?”

    “嗯。”

    “婚事也没成?”

    “没成。”

    柳月疏眼圈一下红了,眼泪直往下掉。

    “都怪我……若不是我,姑娘今日本该风风光光出门……”

    “那不是风光。”

    沈照棠替她把身上的薄毯拢高一些,声音很轻,却凉得透底。

    “那顶轿子若真把我抬走,抬的也不是活路。”

    柳月疏怔怔看着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她养了这个孩子十八年。

    从前她只觉得姑娘心重,委屈都往肚里咽,如今再看,才知道这不是心重。

    是人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连哭都没用了。

    马车一路进了城西。

    闻家旧别院不大,胜在安静,前后两进,白墙青瓦,门下只点着几盏风灯。车刚停稳,便有婆子和医女迎上来,把柳月疏先扶去了暖阁。

    沈照棠刚要跟进去,闻既白却叫住了她。

    “你留一步。”

    她回头。

    闻既白站在廊下,看着她袖口缠得凌乱的血布。

    “手伸出来。”

    “我无事。”

    “你有。”

    他说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没有让她再推的余地。

    沈照棠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袖摆一解开,里头那道口子便露出来。先前只顾着抢人护册不觉什么,这会儿血凝住了一层,边缘翻着白,看着竟比方才还疼。

    医女倒抽了口凉气。

    “姑娘这手再晚些包,明日就得肿起来。”

    闻既白没接这话,只叫她先清伤。

    清水一浇上去,血和药渍一道化开,痛意顺着指节直往上窜。沈照棠指尖微微一蜷,却没吭声。

    闻既白站在一旁,淡声道:“疼就说。”

    沈照棠抬眼:“说了,闻大人能替我疼?”

    “不能。”

    “那便不必说。”

    廊下静了静。

    闻既白看着她,忽然道:“嘴倒硬。”

    沈照棠没接。

    医女替她重新裹好伤口后,她才把另一只手探进袖中,摸出那本用油纸包着的册子。

    “你们今晚要看的,是这个吧。”

    闻既白接过油纸包,解开细绳,把里头那本薄册翻开。

    最前头几页,都是侯府替庶女备嫁时那点寒酸分例。

    可往后翻,夹页里那张发黄旧纸便露了出来。

    纸边发脆,右下角压着一个极淡的“蘅”字私印。

    闻既白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了停。

    “这是在你妆台暗格里找到的?”

    “是。”

    “你知道它重要。”

    “我不知道全貌。”沈照棠看着那张纸,“我只知道,一个侯府庶女的嫁妆册里,不该夹着陆氏转货单,更不该盖着沈蘅初的私印。”

    闻既白又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方才把它递给了我。”

    “不是递。”

    沈照棠声音很稳。

    “是替自己抢一条活路。”

    闻既白没反驳。

    他转头叫随从取来封签和火漆。

    火漆一点点融开,滴在油纸边角,压实,再用小印封住。动作不快,却极稳,像在处理一份最正经的卷宗。

    沈照棠看着,忽然问:“你要带走?”

    “不。”

    闻既白把封好的册子递回给她。

    “东西还在你手里。”

    她一怔。

    “从现在起,它不是侯府私物,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闻既白道,“它是待验封物。谁再来抢,便是抢大理寺手里的证物。”

    油纸包重新落回掌心时,火漆还是温的。

    沈照棠垂眼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她前世什么都靠自己攥,什么都靠自己扛。倒是头一回,有人不逼她交出去,也不拿走,只先替她把手里的东西封稳。

    “闻大人倒不怕我半夜自己把封撕了。”

    “你不会。”

    “为何?”

    闻既白看着她。

    “因为你比谁都想查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多说。

    这时,暖阁那头的小婆子快步过来。

    “大人,柳姨娘缓过来了。”

    “她说,想见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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