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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浆线启开。”

    沈蘅初这一句落下,连风声都像停了停。

    老夫人崔氏厉声喝道:“不许动!”

    她声音发紧,第一次露出点压不住的慌:“族谱是祖宗传下来的旧物,哪能凭你们几句猜测就随意揭页?若伤了纸面,谁担得起这个罪?”

    “若真是祖宗传下来的原页,自然没人敢动。”五叔公冷冷看向她,“可若是后头补上去的假页,难不成还要继续供在祠堂里骗祖宗?”

    老夫人被噎得胸口发闷,眼神却死死压在那页纸上。

    沈照棠看得分明。

    老夫人盯的不是纸边,是纸底。

    “启不开也能先验。”闻既白的人仍旧站在门口。灰衣随从朝里头抱拳,“外所验案,遇着被补过的旧卷,先过灯,再过薄油纸,不必先毁页。”

    五叔公点头:“照他说的来。”

    春桃忙去取了最薄的灯罩纸来,老账房则颤巍巍举着灯,从后头把光透过去。

    薄页一压,光从纸下泛开。

    那两个模糊的墨影,顿时更清楚了些。

    确实是字。

    而且不止两个。

    只是被上头那层后补薄页糊住,边边角角都模糊了,只能勉强辨出上头那一列里有“蘅初”二字,旁边还有个“女”。

    沈蘅初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蘅初……”她喃喃一声,手指紧紧攥住桌沿,“这页下为什么会压着我的名字?”

    没人答得出来。

    也没人敢答。

    崔玉阑脸上那层强装出来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

    “不过几个模糊旧字,谁知道是怎么透出来的!”她快声道,“说不准是前几页蹭上的,也说不准是纸张受潮走墨。蘅初姐姐,你可不能叫个庶女牵着鼻子走!”

    “庶女”二字落下,沈照棠反倒笑了。

    “二夫人说得对。”她抬眼,“若没有别的东西,谁都能说这是走墨。”

    她说完,抬手把旁边那本上谱日册拖了过来。

    “可若这页族谱对应的上谱日册,和柳姨娘名下添女的时日根本对不上呢?”

    沈伯庸眼皮一跳。

    他终于看明白了,沈照棠不是乱翻。

    她是顺着一条线,一点点往里收。

    沈照棠翻到那本上谱日册中段,手指点住其中一行。

    “请五叔公看。”

    五叔公凑近,眼神顿时一沉。

    那一行写的是:

    “五月初十,柳氏房中抱养女婴记名,上报内院。”

    不是五月初七。

    而是三天后。

    若柳月疏真是自己产女,上谱怎么会隔三日还用“抱养”二字记一遍?

    老账房盯着那一行,脸色发灰,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五叔公,老奴想起来了。”他声音抖得厉害,“这行字……是老奴亲手记的。”

    众人齐齐看向他。

    “当年初七夜里,内院先传的话就是‘西下房抱来女婴,先记名,等夫人那头安稳了再回老夫人’。”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老奴记完之后,初八一早又有人来,说昨夜忙乱,叫老奴不必多嘴,只当柳姨娘得女。老奴原想把这行涂改,可日册是正底,按规矩不能毁、不能抹,便只得把册子收了。后来族谱那一页换过没有,老奴……老奴就不知道了。”

    “谁来传的话?”五叔公沉声问。

    老账房身子一颤,冷汗直流:“是老夫人院里的许妈妈,身边还跟着二房的管事媳妇。”

    一句话落下,老夫人脸色陡然变了。

    崔玉阑更是一下攥紧了袖口,指尖都掐得发白。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色全变了。

    “抱养……又是抱养。”年纪最大的那位族老喃喃道,“月例单里记抱养,上谱日册里也记抱养。若只是亲生记名,何必一连两处都写这两个字?”

    “因为那孩子本就不是她生的。”沈照棠平声道。

    这一次,没人立刻骂她胡说了。

    就连方才最急着压她的几个族老,也都沉着脸没出声。

    老夫人拄着拐杖,指节都发白。

    “账房老眼昏花,写错两个字也未可知。”她冷冷道,“拿这些旧册来咬自家长辈,沈照棠,你好狠的心。”

    “老夫人若一定要说错,那不如把别院门房夜里放行短签也翻出来。”沈照棠道,“看看到底是一处写错,还是处处都只错在这一夜。”

    门房夜里放行短签比别的簿子更乱。

    纸薄,边烂,线绳都断了两道。

    老账房翻了许久,才在角落里找着那一夜的签注。上头记着子时前后进出的人名,多是婆子、药童、稳婆一类。

    其中一行尤其扎眼:

    “子时三刻,周氏稳婆出东暖阁。”

    再往下,又有一句:

    “丑时一刻,周氏再入西下房。”

    一进一出,隔着同一个夜。

    满屋人都安静了。

    若只是寻常接生,稳婆为何先从东暖阁出来,又转头进西下房?

    “还有这个。”春桃翻着一叠别院拨米小条,忽然又抽出一张来,声音都在发颤,“这里写着,丑时后……给西下房多拨了一份米乳。”

    米乳是给新抱来的婴孩备的。

    柳姨娘那边若真小产血崩,屋里平白多一份米乳拨给谁,不言自明。

    崔玉阑终于急了:“一群下人乱写乱记的东西,算什么证据!”

    “那什么才算?”沈照棠看着她,“二夫人是要等周婆子从河里自己爬上来,还是要等那页被你们压住的原谱亲口说话?”

    崔玉阑被她堵得眼前发黑,猛地转头去看沈伯庸。

    沈伯庸知道再任她开口,只会越描越黑。

    他往前一步,仍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照棠。”他温声道,“今夜查到这里,已经够乱了。几本旧册、一张药簿、几行模糊旧字,还不足以立刻翻天。再往下,便得更慎重。”

    “二叔所谓慎重,是想缓一夜?”沈照棠问。

    “我是怕你把家里逼到死角。”沈伯庸叹道,“人一到死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若真想保柳姨娘,真想把事情查清,就不该把刀一口气全递出来。”

    话听着像提醒,落进人耳里却全是威胁。

    沈照棠还没说话,门外灰衣随从已冷冷接上:“沈二爷若是想劝三姑娘惜命,不如先劝侯府自己少动杀心。”

    沈伯庸目光一寒。

    可终究没接这句。

    大理寺的人就在外头,他再接下去,只会把自己送到闻既白刀口上。

    沈蘅初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转过身。

    她先看了一眼那页压着旧字的族谱,又看向陆云葭。

    陆云葭坐在长凳边,脸色白得像纸。披风领口裹得更严,像生怕旁人再往那里看一眼。她察觉沈蘅初的视线,下意识攥紧了颈前衣襟。

    陆云葭这一攥,叫沈蘅初心里最后那点硬撑也塌了一截。

    “葭儿。”她声音很轻。

    陆云葭立刻抬头,眼里已经泛了水光:“母亲……”

    “把锁给我。”

    这一句出来,祠堂外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玉阑脸都白了:“蘅初姐姐!”

    沈蘅初没理她。

    她只看着陆云葭,一字一句道:“今夜三更前,把你颈上的锁送到我房里。”

    陆云葭像没听懂,怔了两息,眼泪才一下涌上来。

    “母亲,那是您从小替我戴着的……”

    “我知道。”沈蘅初道,“所以我才要亲自看。”

    “可它只是个护身锁!”陆云葭声音发抖,“一页旧谱,一句药簿,便叫您连我的锁都要拿去验?母亲,您是不是也信了她?”

    沈蘅初心口被她这一句撞得生疼。

    若是昨日、若是今日进城前、甚至若是今晨城门口,她都不会这样逼她。

    可现在不一样。

    那页压着“蘅初”和“女”的旧谱,那本记着“抱养”的上谱日册,那张写着“小产后血崩”的药房簿,全都摊在她眼前。

    她再装看不见,便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信证据。”她压着嗓子道,“也信我自己的眼。”

    陆云葭脸上的泪一下僵住了。

    沈蘅初从未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

    “母亲……”陆云葭像是终于怕到极处,膝行着往前挪了一步,抬手去抓她衣摆,“您还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出痘,高热三天不退,是您抱着我整夜拿冷帕子敷。七岁学骑小马摔断了手,也是您守着我,连药都亲自喂。您那时候说过,不管我是不是会闯祸,都是您亲手养大的孩子。”

    她哭得一抽一抽,声音却字字都往人最软的地方扎。

    “如今就因为几页旧纸,您连我脖子上的东西都要拿去验。母亲,若我不是您的孩子,那这些年您疼我的那些时候,又算什么?”

    沈蘅初眼眶猛地一热。

    那些旧事,她当然都记得。

    陆云葭第一次叫她“母亲”,是在陆家别院廊下,才丁点大的孩子,抱着她的裙角不肯松。后来她病了、哭了、受委屈了,头一个找的也都是她。她把这孩子从婴儿抱到如今,给她挑衣、教她写字、带她回江南、领她见陆家族老,哪一样不是亲手。

    可也正因为都记得,她才更清楚,陆云葭此刻句句都在求情分,却没有一句,敢替那枚锁说一句准话。

    崔玉阑见势不对,忙上前去扶她:“云姑娘别怕,你母亲只是……”

    “二夫人。”沈蘅初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得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温和的陆夫人,“这是我和我女儿的事。”

    一句“我女儿”,叫陆云葭心里更冷。

    因为她听得出来。

    沈蘅初此刻这句,不像从前那样笃定。

    像是在逼自己信。

    “三更前,把锁送来。”沈蘅初收回目光,“你若不送,我亲自去取。”

    五叔公当即沉声补了一句:“从现在起,陆云葭住处留人看着。老夫人院里、二房院里,也各派两个人守门。今夜谁都别说自己无辜,等明早把话说清了再哭不迟。”

    老夫人脸色一沉:“五叔公,你这是把侯府当犯宅了?”

    “若不是有人把祖宗牌位下的族谱都敢换,谁愿意深更半夜守你们的门?”五叔公拄着拐杖,目光冷得发硬,“今夜谁敢乱动,明日就先拿谁问。”

    崔玉阑嘴唇白了白,再不敢说话。

    陆云葭指尖却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她看得出来,这一回不是吓她。

    沈照棠看着这一幕,心口没有半点快意,反倒更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陆云葭是真的怕了。

    而真正的硬仗,也才刚刚开始。

    并且,再没有谁能替她把这一夜重新按回黑里。

    这一页,谁也翻不回去了。

    连遮羞布都没了。

    只剩硬账。

    再无侥幸。

    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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