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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施父焦灼的不止是日渐缩减的存粮,还有周遭成群流民虎视眈眈的目光。

    像施家这种带着佃户和部曲的世家不少,他们一般都是聚在一起,互相帮衬着。

    一来可相互抵御路上的盗匪乱兵,二来各家粮车上都有余粮,没到那绝望之境,尚能相互信任。

    可寻常逃难百姓,境遇便是天差地别。

    他们一路颠沛跋涉至此,大半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最开始他们会去周边扒点野菜,逮个耗子勉强果腹。

    人人心中都还存着一丝念想:只等官府的渡船,便可奔赴河对岸的江南。

    十里荷塘万顷良田,鲜藕肥鱼,香粳美酒,衣食无缺——这是所有难民心底的江南盛景,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

    然而,等啊等,盼啊盼。

    人越来越多,拥挤的状况却不见缓解。

    很多大族也慢慢地耗光了粮食,想要活命便只能拿钱买粮。

    可粮价早已疯涨到一两黄金换一斗米。

    寻常逃难百姓,一辈子都未必见过黄金,哪里掏得出这般天价?

    于是便有了更多的人出去寻食物了,可一旦挤出人群,便再也挤不回原先靠前的位置。

    错失了站位,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轮到自己登船渡江。

    四周的绝望无尽蔓延。

    日子越拖越久,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手握存粮的世家大族自发聚拢,各家部曲在外列队警戒护卫,佃户则外出搜寻水源与吃食。

    水源尚能勉强寻得,佃户往往天未亮便动身,直至夜色深沉才匆匆折返,将灌满清水的皮囊藏在衣襟下给主人家带回来。

    至于吃的却已经无处可寻了,这周遭连个耗子洞都掏得干净,树上刚窜出的新芽往往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就被塞进了肚子,去哪找吃食?

    粮食就这样消耗着,就连主人家现在也得节衣缩食,不敢吃饱。

    施父和施母也是如此,他们已经尽量不去活动,饿急眼了才喝碗稀粥。

    省下来的粮食尽量给孩子喝,还有施厉施峰,和他们带领的部曲。

    施父这般运作,算是明事理有打算的。

    好多人家只管自己吃饱,全然不顾麾下部曲,饥寒交迫之下,反了主人的部曲将数不胜数。

    可眼下的境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渡口前头等候渡江的难民丝毫不见减少,周遭饿到丧失理智的流民与各家护卫的冲突日渐频发,自家麾下的部曲连日紧绷戒备,早已面露疲态。

    谁也说不清,他们还能硬扛下几次骚乱冲击。

    倘若哪一日这防线被流民冲破,存粮被一抢而空,家中众人该如何求生,几个孩子又该何以自保?

    施父心中暗自懊悔自己迟迟不肯动身,拖到乱世倾覆之际才仓促南迁。若是早几年,何至于陷入这般绝境。

    可是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茵儿当初的劝解不是也被自己当做一介妇孺的无稽之谈吗。

    “父亲,昨日取水的佃户没有回来。”清晨,施厉神色沉重。

    施父唇色已经干裂泛白,说话都透着艰难。

    取水没有回来,已经是常态了,这已经是他们损失的第七个佃户了。

    一行人启程时尚有四十余人,如今,仅剩不到三十人。

    可笑的是,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距离,便是涛涛的淮河水,他们却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两里地远的地方取水。

    “这个大晋从上烂到下,从里烂到外,便是这皇位都来路不正!

    五千娇娃,万女入宫,君王以羊车择幸,外戚斗富奢靡无度!

    白痴登帝,那句‘何不食肉糜’更是贻笑千古!

    桩桩件件!哪朝开国是如此荒诞的?

    朝堂众臣忠言不听,弊政不改,万民哀嚎不闻,推上去的陛下无实权!

    就这么个荒唐朝廷,也值得您如此费心竭力?

    让我说,与其在地狱中挣扎一番再落得个国破民亡,不如推举贤明之人起兵反了这腐败的皇室,百姓才能安稳度日,少遭几年罪受!”

    长女当年的一番话,一遍遍在施父脑中回响。

    那时施茵尚未及笄,因一次朝政上的政见不同,他呕心沥血提出改革方案,为谋划大晋前路三日不眠不休,最终心力交瘁卧病在床。

    那时的长女就在他的床畔说出那番近乎谋逆的偏激言论,气得他强撑病体,追着长女满院子跑。

    一边跑,茵儿一边不服气地喊着自己这才是真正为了天下苍生,说他是个迂忠之人。

    施父后来每每回想,这长女应该就是生错了性别,别人家都是围着家宅揍儿子,他倒好满院子追着长女揍。

    女戒也学了,女学也上了,月月去祠堂听诵、背家训、写感悟,也都被逼着去了,怎么就扭不过这野性子。

    然而,时至今日,施父却恍然,如今不正是茵儿口中“死守腐朽王朝,徒增万民苦难”的景象吗?

    “父亲,您在想什么?”施厉看着父亲微闭眼眸,久久不语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施父回过神,望着长子一声长叹:“我想起你长姐昔日所言,如今只觉悔不当初。”

    施厉自然清楚那段往事。

    当年长姐身上穿着自己缝制的长裤,一边在院中奔逃,一边回头顶撞父亲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如今想来,长姐当年的话,何尝不是一条保全苍生的出路?

    司马氏根基早已腐朽溃烂,死守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又有何意义?

    长姐啊……

    施厉从小就觉得长姐其实比父亲要有远见。

    小时候父亲一心督促他和弟弟苦读诗书,长姐却反复叮嘱他们勤练武艺。

    虽然年幼时,他们兄弟二人总会因为偷懒,挨长姐一顿胖揍。

    但如今看来,要不是被长姐揍出来的这身武艺,他们施家早在路上死光了。

    “您要是听长姐的,别让她嫁人,留在家中,咱也不是养不起她。如今她也不用被李家拖累去了那黑山岛。”

    施厉对这点,一直都是埋怨施父的。

    当年父亲就是以母亲与自己的性命相逼,硬生生将长姐送上的花轿。

    说到底,父亲当真如长姐所言,太过迂腐。

    施父闻言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北方。

    茵儿啊……

    “老爷不好了!流民发生暴动,已经朝着咱们这边冲过来了!”一名仆从惊慌失措地呼喊骤然打断父子二人的思绪。

    施厉当即握着手中的长矛,转身而去。

    “赶紧让儿媳带着孩子们到最里边!”施父立刻高声传令,让人将所有妇孺围在里圈。

    自己则也握着长剑,望向圈外一众饿得双目赤红的流民——这次,怕是不能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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