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此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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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所以他自幼就潜心学习这个时代的治国经略。
只盼有能力来抚平这乱世疮痍，安定家国。
然而山河已经崩裂，皇权摇摇欲坠，他爹这个武威侯已经没有任何实权。
自己这个武威侯世子，尚且需要小心翼翼才得以保全。
他仓促间拼凑起来的这个小朝廷，也是内里派系混乱、私欲横行，完全没有要复国的模样。
他从及冠之后，到现在算起来正好十一年了，这些年里，筹谋屡屡落空，行事步步受挫。
背叛他的，算计他的，冷眼讥讽他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他真的太累了。
倘若此间尚存几位青史留名、心怀天下的贤臣志士，他定会不顾一切奔赴追随。
可是就连施茵也说没有，就连她也不赞同自己。
李曦心情此刻几乎跌入深渊，却又从那深渊处升起一丝的祈望：
“可我终于凑齐了北海水师，哪怕配上了火器，难道也没有一战之力？”
施茵皱眉：
“李曦，你的火器应该是硝石不足的原因吧？”
一针见血，李曦轻叹了一声：“这时候开发力实在有限，硝石、硫磺根本供应不上。”
“硝石我有。”
李曦猛然抬头，却听施茵再次泼来一盆冷水。
“可即便我们凑齐了这些，外壳的打造依旧是难题，最关键的是运输和储藏。你应该知道损耗率，近乎三成！”
李曦明白施茵所说，火器大规模开发后，火器坊那儿就接连出现好几次意外，运输过程中也是谨慎再谨慎，根本不敢大规模运送，但就这样，还是会出现不少的受潮后的哑炮。
“李曦，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被刨去了地基的城墙，看着结实，实则能力有限。”
施茵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个时代就要有一个时代的基础，他们强行从三百多年后的技术提到现在，中间还有多少空缺的基础知识欠缺，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些火器大规模的研发。
他们是人，不是神。
李曦闭上了眼睛，施茵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自己的脑中。
守住长鸣坞，还是守住这片广袤的土地？
空荡的房屋中，一片寂静。
就连李曦那充满悲伤的呼吸都能清楚地听到。
片刻后，施茵看着李曦重新抬起的脑袋，微微皱眉。
她终究没能劝动李曦。
“施茵，我知道难，我也知道不要干涉历史进程，可你想过没有。
你是带着后世记忆，伫立岁月长河之上，从容俯瞰眼前这乱世纷争的心态。
可那些真正生存在这儿的百姓，他们所遭受的苦难，便是他们的一生。
人只有一次生命，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历史上两百年后的繁华他们享受不到，大唐盛世的局面，与他们无关。
这些普通百姓能感受到的是终日饱受饥馑、轻贱奴役、兵刃屠戮，甚至被人……当成饲养的食物，这种种蚀骨磨难，填满了他们短暂的一生。
固守坞堡，苟且偷安，这同我数次辱骂不休的司马睿有何不同？
这同最终沦陷的东晋，又有何不同？”
空气再次陷入寂静，施茵心底，微微颤动。
“施茵，你我见识过这片大好河山，我不甘心啊，难道我们就要窝在那片海岛上了过此生？”
说完，李曦站起了身子，他的身形颇为高大。
“施茵，哪怕再难、再苦，我们都不能放弃，因为若是连我们都放弃了，那些苟着身子，尚且在那苦难的泥滩中挣扎的百姓，还有盼头么？
他们来这世上一遭，难道就是为了证实那句‘众生皆苦，人间即炼狱’之语？”
李曦站在那窗前，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竟然反射出一圈光晕。
“施茵，我不是文科生，那些经典诗句学的不多，但是后世有一句词，是我上辈子为数不多、始终忘不掉的句子。”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施茵看着那束光晕下的李曦，突然鼻子就有些发酸。
“李曦……”
……
施茵最终没能劝得了他，却终究被他给说服。
她决定帮他。
哪怕这个时间是要耗费二十年，哪怕是三十年，甚至不是他们这一代能成功的。
双手交握的那一刻，李曦终于觉得自己有了同伴。
“施茵，来个同志间的拥抱吧！”
施茵笑了：“同志！”
“同志！”
透过只有窗棂的窗户，外头的人睁大了双眼。
“大哥，大哥！”
二牛拉着大牛来到窗前，竟然看到了他们的主子和那只见了一面的李曦抱在一起了！
不一会，那窗棱前，就聚满了人，大牛，二牛，鲁爷，施父，江亭，狗娃，李唔还有李弼等等好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的拥抱虽然很短暂，但确实抱在一起了。
李弼咬着后槽牙，咯吱咯吱响。
却被抱着孩子的庄莺给拉到后头，自己凑到前面看热闹去了。
李弼无从发泄，只能恶狠狠地看着对面——大回和他带来的两个部众正身穿甲胄，手放在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矗立在门口，像三尊雕像。
施茵打开门的时候，就看着这一幕。
双方的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一堆人没一个能拿的出手的，看看人家三个将士威风凛凛，再看看他们这一堆交头接耳的人。
施茵扶额暗暗翻了个白眼——丢人现眼。
李曦却走到李弼的身前，垂眼看了看他，不明所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不远处，正在玩耍的绒儿，和那正在端详自己的乘舟。
“那是你的儿女？”
施茵点头，招了招手将乘舟和绒儿唤过来：“叫叔叔。”
“叔叔好。”
李曦弓身抱起绒儿，拉着乘舟的手说：“走，带叔叔参观一下你们的昭途岛可以吗。”
乘舟回头看看母亲，只见施茵微微点头，方才脆生生应下：“好。”
而绒儿则甩着小腿，叽叽喳喳念叨：“叔叔去看小羊，是绒儿的小羊！”
李曦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眉眼透着温和：“这便去，让叔叔好好瞧瞧你的小羊。”
李曦前世止步于二十八岁，终生未曾婚配，无妻无子，只在那舰队中默默耕耘。
辗转降生此间三十一年了，依旧孑然一身，未曾组建家庭，不曾养育儿女。
施茵静静望着眼前这人。
他周身仿佛裹挟着一层悲天悯人的气度，心怀苍生，把世间所有流离受苦的百姓、懵懂孩童，尽数视作自己的子孙一般体恤呵护。
可这般心怀天下、全然舍弃自身私情的人……
这种人……
施茵蹙起眉头，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忧虑。
这种人啊……
往往都会被宿命辜负。
李曦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所以他自幼就潜心学习这个时代的治国经略。
只盼有能力来抚平这乱世疮痍，安定家国。
然而山河已经崩裂，皇权摇摇欲坠，他爹这个武威侯已经没有任何实权。
自己这个武威侯世子，尚且需要小心翼翼才得以保全。
他仓促间拼凑起来的这个小朝廷，也是内里派系混乱、私欲横行，完全没有要复国的模样。
他从及冠之后，到现在算起来正好十一年了，这些年里，筹谋屡屡落空，行事步步受挫。
背叛他的，算计他的，冷眼讥讽他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他真的太累了。
倘若此间尚存几位青史留名、心怀天下的贤臣志士，他定会不顾一切奔赴追随。
可是就连施茵也说没有，就连她也不赞同自己。
李曦心情此刻几乎跌入深渊，却又从那深渊处升起一丝的祈望：
“可我终于凑齐了北海水师，哪怕配上了火器，难道也没有一战之力？”
施茵皱眉：
“李曦，你的火器应该是硝石不足的原因吧？”
一针见血，李曦轻叹了一声：“这时候开发力实在有限，硝石、硫磺根本供应不上。”
“硝石我有。”
李曦猛然抬头，却听施茵再次泼来一盆冷水。
“可即便我们凑齐了这些，外壳的打造依旧是难题，最关键的是运输和储藏。你应该知道损耗率，近乎三成！”
李曦明白施茵所说，火器大规模开发后，火器坊那儿就接连出现好几次意外，运输过程中也是谨慎再谨慎，根本不敢大规模运送，但就这样，还是会出现不少的受潮后的哑炮。
“李曦，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被刨去了地基的城墙，看着结实，实则能力有限。”
施茵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个时代就要有一个时代的基础，他们强行从三百多年后的技术提到现在，中间还有多少空缺的基础知识欠缺，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些火器大规模的研发。
他们是人，不是神。
李曦闭上了眼睛，施茵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自己的脑中。
守住长鸣坞，还是守住这片广袤的土地？
空荡的房屋中，一片寂静。
就连李曦那充满悲伤的呼吸都能清楚地听到。
片刻后，施茵看着李曦重新抬起的脑袋，微微皱眉。
她终究没能劝动李曦。
“施茵，我知道难，我也知道不要干涉历史进程，可你想过没有。
你是带着后世记忆，伫立岁月长河之上，从容俯瞰眼前这乱世纷争的心态。
可那些真正生存在这儿的百姓，他们所遭受的苦难，便是他们的一生。
人只有一次生命，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历史上两百年后的繁华他们享受不到，大唐盛世的局面，与他们无关。
这些普通百姓能感受到的是终日饱受饥馑、轻贱奴役、兵刃屠戮，甚至被人……当成饲养的食物，这种种蚀骨磨难，填满了他们短暂的一生。
固守坞堡，苟且偷安，这同我数次辱骂不休的司马睿有何不同？
这同最终沦陷的东晋，又有何不同？”
空气再次陷入寂静，施茵心底，微微颤动。
“施茵，你我见识过这片大好河山，我不甘心啊，难道我们就要窝在那片海岛上了过此生？”
说完，李曦站起了身子，他的身形颇为高大。
“施茵，哪怕再难、再苦，我们都不能放弃，因为若是连我们都放弃了，那些苟着身子，尚且在那苦难的泥滩中挣扎的百姓，还有盼头么？
他们来这世上一遭，难道就是为了证实那句‘众生皆苦，人间即炼狱’之语？”
李曦站在那窗前，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竟然反射出一圈光晕。
“施茵，我不是文科生，那些经典诗句学的不多，但是后世有一句词，是我上辈子为数不多、始终忘不掉的句子。”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施茵看着那束光晕下的李曦，突然鼻子就有些发酸。
“李曦……”
……
施茵最终没能劝得了他，却终究被他给说服。
她决定帮他。
哪怕这个时间是要耗费二十年，哪怕是三十年，甚至不是他们这一代能成功的。
双手交握的那一刻，李曦终于觉得自己有了同伴。
“施茵，来个同志间的拥抱吧！”
施茵笑了：“同志！”
“同志！”
透过只有窗棂的窗户，外头的人睁大了双眼。
“大哥，大哥！”
二牛拉着大牛来到窗前，竟然看到了他们的主子和那只见了一面的李曦抱在一起了！
不一会，那窗棱前，就聚满了人，大牛，二牛，鲁爷，施父，江亭，狗娃，李唔还有李弼等等好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的拥抱虽然很短暂，但确实抱在一起了。
李弼咬着后槽牙，咯吱咯吱响。
却被抱着孩子的庄莺给拉到后头，自己凑到前面看热闹去了。
李弼无从发泄，只能恶狠狠地看着对面——大回和他带来的两个部众正身穿甲胄，手放在剑柄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矗立在门口，像三尊雕像。
施茵打开门的时候，就看着这一幕。
双方的差距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一堆人没一个能拿的出手的，看看人家三个将士威风凛凛，再看看他们这一堆交头接耳的人。
施茵扶额暗暗翻了个白眼——丢人现眼。
李曦却走到李弼的身前，垂眼看了看他，不明所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不远处，正在玩耍的绒儿，和那正在端详自己的乘舟。
“那是你的儿女？”
施茵点头，招了招手将乘舟和绒儿唤过来：“叫叔叔。”
“叔叔好。”
李曦弓身抱起绒儿，拉着乘舟的手说：“走，带叔叔参观一下你们的昭途岛可以吗。”
乘舟回头看看母亲，只见施茵微微点头，方才脆生生应下：“好。”
而绒儿则甩着小腿，叽叽喳喳念叨：“叔叔去看小羊，是绒儿的小羊！”
李曦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眉眼透着温和：“这便去，让叔叔好好瞧瞧你的小羊。”
李曦前世止步于二十八岁，终生未曾婚配，无妻无子，只在那舰队中默默耕耘。
辗转降生此间三十一年了，依旧孑然一身，未曾组建家庭，不曾养育儿女。
施茵静静望着眼前这人。
他周身仿佛裹挟着一层悲天悯人的气度，心怀苍生，把世间所有流离受苦的百姓、懵懂孩童，尽数视作自己的子孙一般体恤呵护。
可这般心怀天下、全然舍弃自身私情的人……
这种人……
施茵蹙起眉头，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忧虑。
这种人啊……
往往都会被宿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