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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鸣把七月撕成滚烫的碎片时,我第三次在画室撞见陈砚。他正用美工刀划开油画布,亚麻布撕裂的声音像极了某种呜咽,混着松节油的气味漫过来,在三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粘稠的网。

    我抱着石膏像的手紧了紧,大卫的鼻尖抵着锁骨,凉得像块冰。上周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烟蒂在颜料盘里碾出焦黑的印子,校服衬衫第三颗纽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和老师赌气,直到看见他脚边散落的画——全是同一个女孩的侧影,扎着高马尾,校服领口别着银色的蝴蝶胸针。

    “新来的?”他突然转过身,美工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刀刃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松节油的味道里混进淡淡的烟草气,我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道新鲜的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嗯,转来高二七班。”我把石膏像往身后藏了藏,那是上周刚完成的作业,底座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石膏粉。画室后排的储物柜上摆着一排奖杯,最上面那个刻着“陈砚”的名字,旁边压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穿着初中校服的人挤在樱花树下,男孩比着剪刀手,女孩的马尾扫过他的肩膀。

    他没再说话,弯腰把撕碎的画布塞进垃圾桶。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串红绳,末端系着颗小小的银铃铛,动一下就发出细碎的响。后来才知道那是苏晚给他编的,中考结束那天在学校后山的许愿树下系的,说要保佑他考上省重点的美术特长班。

    苏晚转学那天,整座城市下着暴雨。我抱着刚领的校服经过公告栏,看见陈砚站在淋湿的分班表前,手指一遍遍划过“苏晚”的名字,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抠下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红绳上的银铃被打湿了,怎么晃都发不出声音。

    “她去深圳了。”班长撑着伞跑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她妈妈说那边的画室资源更好。”陈砚没接,转身冲进雨里,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突然想起上周在画室看到的画——最后一张没被撕碎的画布上,苏晚坐在画室的窗边,阳光落在她握着画笔的手上,蝴蝶胸针在阴影里闪着微光。

    从那以后,陈砚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去画室,整天趴在课桌上睡觉,校服外套总是反着穿,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埋在领子里。偶尔抬起头,眼神空得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我好几次在晚自习时看到他对着苏晚空着的座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第一次听见他说喜欢我,是在九月的运动会结束后。那天我帮班级搬器材回教室,路过操场后的梧桐树林,撞见他被几个男生堵在树下。为首的是隔壁班的体育生,攥着他的衣领骂骂咧咧,说他抢了自己的保送名额。陈砚始终低着头,直到对方扯断了他手腕上的红绳,银铃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像突然被点燃的炮仗,一拳砸在对方脸上。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梧桐树上,后脑勺磕到粗糙的树皮,疼得眼冒金星。等我缓过神来,陈砚正把我护在身后,嘴角破了,渗出血珠,却笑得一脸张扬:“动她试试?”

    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他转过身来,伸手想碰我的后脑勺,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像被揉碎的星星。“林溪,”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我愣在原地,看着他耳尖一点点变红,突然想起苏晚的座位就在我斜前方,她的桌肚里还留着没吃完的薄荷糖,柠檬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小小的蝴蝶图案。

    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早自习时把热牛奶放在我桌肚里,体育课替我跑八百米,晚自习结束后默默跟在我身后,直到看见我走进单元楼才转身离开。他不再穿反校服,头发剪短了,虎口的疤淡成浅浅的粉色,只是那串红绳再也没戴过,银铃铛被他放在笔袋里,偶尔翻书时会掉出来,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他还在等苏晚。上周去画室找老师交作业,看见他坐在苏晚以前的位置上,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颜料盘里挤着苏晚最喜欢的钛白和钴蓝,旁边放着颗柠檬味的薄荷糖,包装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平安夜那天,雪下得很大。班级联欢会上,陈砚被起哄着上台唱歌,他抱着吉他坐在聚光灯下,手指拨了几下弦,突然抬头看向我。“这首歌,送给...”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旋律响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打翻手里的可乐。那是苏晚最喜欢的《小情歌》,去年艺术节她和陈砚合唱过,他弹吉他,她站在旁边,唱到副歌时马尾辫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蝴蝶胸针在舞台灯光下闪得耀眼。

    他唱到“青春是手牵手坐上了永不回头的火车”时,声音突然卡住了。聚光灯落在他颤抖的手指上,我看见他手心里躺着那颗银铃铛,被体温焐得温热。台下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他望着我的方向,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泪光在闪。

    “林溪,我喜欢你。”他突然放下吉他,对着麦克风大声说,“不是好像,是真的喜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我攥着手里的苹果,包装纸被指甲掐出几道印子,突然想起上周在画室看到的画——陈砚重新画了一张苏晚的肖像,只是这一次,女孩的马尾变成了披肩发,校服领口别着的不再是蝴蝶胸针,而是我常戴的那枚银杏叶徽章。

    散场时雪还没停,他跟在我身后走出教学楼,羽绒服上落满了雪花,像只笨拙的熊。“对不起,”他突然拉住我的围巾,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这很突然...”

    “陈砚,”我转过身,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苏晚的画展下个月在深圳开展。”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那是上周在美术老师那里看到的,苏晚的名字印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她留着披肩发,脖子上戴着条新的项链,吊坠是只银色的蝴蝶。

    他接过宣传单的手在抖,雪花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看着他把宣传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羽绒服内袋,突然想起他说喜欢我的那天,梧桐树林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他笔袋里的银铃铛掉出来,滚到我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后来我再也没在学校见过陈砚。听说他办理了休学,去了深圳的画室进修,临走前在我课桌里放了颗柠檬味的薄荷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小小的银铃铛,旁边写着一行字:等我回来。

    春天来的时候,我去画室帮老师整理画具,在陈砚以前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一叠画。最上面那张画的是我,坐在窗边的阳光下,手里拿着本翻开的书,风掀起书页的一角,发梢沾着片飘落的樱花瓣。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旁边画着颗歪歪扭扭的薄荷糖,包装纸上印着个没画完的铃铛。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堆碎掉的月光。我把画小心翼翼地收进画夹,突然听见口袋里传来细碎的响声——是那天他塞给我的薄荷糖,包装纸被体温焐得发软,我捏了捏,感觉那颗糖正在慢慢融化,甜丝丝的味道透过纸壳渗出来,带着点微酸的柠檬味,像极了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他站在画室里,红绳上的银铃轻轻晃动,说喜欢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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