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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到陈砚时,梧桐叶正把七月的阳光剪得支离破碎。他站在公告栏前核对分班名单,白色校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褪色的黑色手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外婆生前给他编的平安结。

    那天我攥着皱巴巴的入学通知书,在陌生的教学楼里转了三圈。教务处的老师说我被分到了实验班,可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我翻来覆去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蝉鸣声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漫下来,黏在皮肤上像融化的太妃糖,我盯着两个字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你就是苏晚吧?

    他转过身时,阳光恰好落在他睫毛上。我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像极了我弄丢的那支。后来他告诉我,那天他在教务处帮老师整理名单,看见我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星星,就猜是哪个迷糊蛋忘了自己的班级。

    我们的座位隔着三排走廊。我总在数学课上偷看他的侧脸,看他用那支掉漆的钢笔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线条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流。他似乎永远都在做题,直到有次我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支支吾吾说不出答案,他忽然用笔尖敲了敲我的椅背,纸上飘来一张小纸条:辅助线作Ac的垂直平分线。

    字迹清隽,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九月运动会那天,我被临时拉去凑数参加三千米长跑。发令枪响时,我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妈妈临走前说的话:苏晚,你要学会自己跑啊。跑到第二圈时,我的鞋带松了,整个人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渗出血来,混着汗水往下淌,周围的欢呼声模糊成一团,我趴在地上,忽然听见有人穿过人群朝我跑来。

    陈砚蹲下来时,白球鞋沾了我的血渍。他没说话,只是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按住我的伤口,然后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我背上。别抬头,他的声音有点抖,我背你去医务室。

    他的后背很结实,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听见他跑起来时胸腔的震动,像远处传来的鼓点。医务室的阿姨给我包扎时,他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用那支掉漆的钢笔在处方笺背面写字。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写了满满一页苏晚加油,每个字的笔画里都藏着小小的太阳。

    深秋的某个傍晚,我在图书馆撞见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着夕阳看一本旧相册。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把相册合上,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这是我外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相册重新翻开,她以前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

    照片里的老人坐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男孩。我忽然想起教学楼后的那棵老银杏,每年秋天都会落满一地金黄。她走的那天,陈砚的声音很轻,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天我们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管理员锁门时,银杏叶正扑簌簌往下掉。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用银杏叶折的小船,船帆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外婆教我的,他说,她说难过的时候,就把心事折进船里,让风带走。

    寒流来的那天,我发了高烧,躺在宿舍里浑身发冷。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敲门,打开门一看,陈砚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我问宿管要了你的钥匙,他跺了跺冻得发红的脚,我妈说生姜可乐能退烧。

    保温杯里的可乐还冒着热气,姜味混着甜味漫开来。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给我讲今天数学课上的趣事,讲着讲着,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个笔记本。这是我的错题本,他把本子放在我枕头边,你跟不上的地方,我都标了重点。

    我看着他睫毛上未化的雪花,忽然想起妈妈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她拉着行李箱站在楼下,说:苏晚,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那时候我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可此刻,陈砚的白球鞋在地板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我却忽然想掉眼泪。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樱花,忽然听见陈砚在身后说:苏晚,你看。他指着远处的山谷,漫山遍野的野花开得正盛,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我外婆以前常带我来这里,他说,她说每朵花都是星星变的,落在人间找自己的春天。

    爬山的时候,我的鞋带又松了。陈砚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脚踝,像有电流窜过。你总是这么迷糊,他抬头看我时,阳光正好穿过他的发梢,以后我帮你系鞋带吧。

    下山时,我不小心崴了脚。他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回大巴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靠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衬衫上的青草味,忽然鼓起勇气问:陈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车窗外的樱花落了一地,他忽然轻轻说:因为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看见你,你站在我的名字旁边,像株快要蔫掉的向日葵。我想,也许我可以做你的太阳。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支掉漆的钢笔上,笔尖闪着细碎的光。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蝉鸣从窗外钻进来,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砚忽然停下笔,从书包里拿出个盒子递给我。打开一看,是支新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星星。我找了很久,他挠了挠头,和你弄丢的那支很像。

    我握着钢笔的手在发抖,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陈砚,我说,我要走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爸来电话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要带我去南方。

    教室里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忽然听见钢笔掉在地上的声音。什么时候走?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明天早上。

    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坐到天亮。他给我讲小时候的事,讲外婆如何教他折银杏叶船,讲他第一次考砸时躲在图书馆哭了一下午。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忽然站起来,把那本画满太阳的错题本塞给我。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他说,数学课别再走神了。

    我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帮我擦眼泪,可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脸颊时,又忽然收了回去。我去给你买早饭,他转身往校门口走,白球鞋踩在露水打湿的跑道上,你等我。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风掀起我的校服衣角,口袋里的钢笔硌得我心口发疼。后来,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爬上山坡,直到操场的露水被晒干,他都没有回来。

    去南方的火车上,我打开那个错题本,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是陈砚和他外婆的合影,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苏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像被拉快的电影。我握着那支刻着星星的钢笔,忽然想起他帮我系鞋带时的认真,想起他背我去医务室时的慌张,想起他说要做我的太阳时,眼里闪烁的光。

    南方的夏天没有梧桐叶,蝉鸣声也带着陌生的口音。我在新学校的公告栏前驻足,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同学,你知道苏晚在哪个班吗?

    我转过身,看见陈砚站在阳光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转学证明。他的头发长了些,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可我还是认出了他,认出了他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钢笔——那支掉漆的旧钢笔,笔帽上还缠着外婆编的黑色平安结。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像要把整个夏天都煮沸。他朝我走来时,白球鞋踩在阳光铺就的碎金里,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那些折进银杏叶船里的心事,想起碎光里的蝉鸣,和他眼里永不熄灭的光。

    风穿过走廊,掀起我们的校服衣角。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找到你了。他说。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三千米。欢呼声漫过来时,我忽然觉得,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着,是这样温暖的事。就像迷路的星星终于找到自己的轨道,就像搁浅的船终于遇见涨潮的海。

    而那些疼痛的、荒芜的、独自奔跑的时光,忽然都变成了滋养春天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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