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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浸透了墨的宣纸,缓缓晕染过朱雀桥的飞檐。沈砚之立在画舫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扳指,看两岸灯笼次第亮起,将秦淮河的水波染成一河碎金。

    “沈先生可是第一次来金陵?”摇橹的老汉操着软糯的吴语,竹篙在水面一点,画舫便如柳叶般滑向河心。

    沈砚之颔首。他自北平来,一身藏青长衫在喧闹的灯影里显得有些素净。怀里那卷《金陵风物志》被夜露浸得微潮,其中夹着半片褪色的桃花笺,是三年前故人所赠。

    画舫行至白鹭洲附近,忽闻一阵琵琶声,清越如冰泉漱石。沈砚之抬眼望去,只见对岸画楼二层,临窗坐着个红衣女子,正低眉信手续续弹。月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随指尖起落轻轻颤动。

    “那是苏绾姑娘,”老汉笑道,“秦淮河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不仅琵琶弹得好,一手簪花小楷更是绝了。”

    沈砚之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驻片刻,忽然觉得她执弦的姿态有些眼熟。三年前在北平,他也曾见一位姑娘坐在梨花树下弹琵琶,也是这样微微侧着身,袖口绣的缠枝莲随动作若隐若现。

    那晚他终究没上岸,只让船在河上漂了整夜。琵琶声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画舫穿过文德桥,他看见晨光里的秦淮河,像一条被揉皱的锦缎,粼粼地闪着光。

    此后沈砚之便在秦淮河边住了下来,租了间带天井的老房子,每日午后去贡院街的书铺消磨时光。他总在傍晚时分遇见苏绾,她要么提着食盒从状元楼出来,要么在桃叶渡的柳荫下喂鱼,红衣映着绿水,像一枝斜插在瓶中的红杏。

    他们真正说话,是在半月后的一场雨里。那日沈砚之在江南贡院门口避雨,见苏绾抱着琵琶从里面跑出来,裙角沾了泥点。他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去。

    “多谢先生。”她抬头时,沈砚之看清了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姑娘不必客气。”他后退半步,任凭雨丝打湿肩头,“方才见姑娘在贡院徘徊,莫非有故人曾在此处?”

    苏绾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轻声道:“家父曾是这里的考生,只是……终究没能走进那扇门。”她低头看着水面的涟漪,“先生是读书人?”

    “算是吧,”沈砚之望着贡院的飞檐,“来寻些旧东西。”

    雨停时,苏绾将伞还给他,伞柄上留着淡淡的檀香。“先生若不嫌弃,明日午后可来画楼小坐,绾绾愿为先生弹一曲《平沙落雁》。”

    次日沈砚之依约前往,画楼里弥漫着茉莉香。苏绾穿着件月白旗袍,正临窗练字,宣纸上写着“旧时王谢堂前燕”,笔锋清丽,竟与他怀中那半片桃花笺上的字迹有七分相似。

    “沈先生也懂书法?”见他盯着宣纸,苏绾搁下笔笑问。

    他从怀里取出那半片桃花笺,“偶然得见故人字迹,与姑娘的笔意颇像。”

    苏绾的目光落在笺上,脸色忽然白了白,指尖抚过笺上“金陵春好”四个字,声音有些发颤:“这字……先生是从何处得来的?”

    “三年前,一位姓顾的姑娘所赠。”沈砚之观察着她的神色,“她曾说,待到来年桃花开时,便陪我来看秦淮河的春色。”

    苏绾端起茶杯的手晃了晃,茶水溅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顾姑娘……她如今在哪?”

    “不知,”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些,“三年前战乱起,她随家人南迁,从此杳无音讯。只留下这半片笺子,说金陵的桃花,比北平的艳三分。”

    那日苏绾没弹《平沙落雁》,改弹了《春江花月夜》。琵琶声里,沈砚之仿佛看见三年前的北平,梨花纷飞的巷口,顾婉卿将桃花笺塞进他手里,红着脸说:“沈郎,明年三月,我们在秦淮河边见。”

    他以为那是约定,却没料到,转身便是天涯。

    自那以后,沈砚之常去画楼。有时苏绾弹琵琶,他便在一旁看书;有时他讲北平的雪,她便说金陵的雨。他们从不提顾婉卿,却总在不经意间说到相同的话题——比如都爱喝碧螺春,都不喜吃桂花糖芋苗,都觉得孔乙己的茴香豆其实味道一般。

    中秋那晚,秦淮河上放起了河灯。苏绾换上了初见时的红衣,与沈砚之坐在画舫里,看万千烛火顺流而下。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你说,人会不会像这河灯一样,漂着漂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沈砚之望着她鬓边的珍珠步摇,想起顾婉卿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的。“或许吧,”他轻声道,“但总会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他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里面是支玉簪,雕着两朵并蒂莲。“前几日在聚宝门的玉器铺看见的,觉得配姑娘正好。”

    苏绾接过玉簪时,指尖触到他的掌心,像有电流窜过。她低头将簪子插进发髻,月光照在她脸上,分不清是喜是愁。

    那晚的月亮很圆,秦淮河的水也格外温柔。沈砚之送苏绾回画楼时,在楼下看见株老桃树,枝桠上竟还挂着几朵迟开的桃花。他忽然想起顾婉卿说过,她母亲是金陵人,最爱这秦淮边的桃花。

    变故发生在十月初。那日沈砚之去画楼,却见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把铜锁。邻居说,苏绾姑娘昨夜就收拾东西走了,只留下个盒子,托人转交给他。

    盒子里是那支玉簪,还有半片桃花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秦淮月,照故人。相逢即是有缘,不必再寻。”

    沈砚之捏着那两片桃花笺,忽然发现它们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拼成完整的“金陵春好,待君同赏”八个字。

    他在秦淮河边又住了半年,春来看遍了两岸的桃花,夏听遍了河上的蝉鸣。秋分那天,他收拾行囊,将那卷《金陵风物志》和拼完整的桃花笺仔细收好。

    离开金陵的清晨,他又坐了次画舫。船行至白鹭洲时,晨光里仿佛又传来琵琶声。沈砚之凭栏望去,只见画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抬手将一支玉簪插进鬓间。

    船越行越远,那抹红色渐渐缩成一点,终于消失在晨雾里。

    沈砚之转过身,望着前方的河水。秦淮河蜿蜒向前,流过朱雀桥,流过乌衣巷,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河里的水,错过了,便再也回不来。

    但或许,留有一点念想,也不算太坏。

    画舫穿过文德桥时,沈砚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桃花笺的温度。河面上的晨光,像碎金一样跳跃着,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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