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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第一次注意到那盏灯时,正踩着深秋的冷雨往单元楼跑。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问什么。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物业贴了张泛黄的告示说配件还在路上,她摸黑掏钥匙时,忽然瞥见三楼的窗缝里漏出点暖黄的光。

    那光不像寻常人家的白炽灯那样刺眼,倒像是盏老式台灯,裹着层薄纱似的,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洇出片模糊的光晕。林砚顿了顿,钥匙串上的小猫铃铛叮当作响,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住二楼,对面的门总是关着。搬来半年,林砚只在电梯里遇见过邻居一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袋新鲜的荠菜,看见她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姑娘,这菜包饺子香得很。”那天她刚加完班,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含糊地应了声,老太太却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她:“刚蒸的槐花糕,尝尝?”

    槐花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鼻腔,林砚握着还温热的纸包,看着老太太拐进三楼的门,才发现那扇门的门牌号旁边,贴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得像朵花。

    后来她总在傍晚看见老太太。有时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择菜,竹篮里的豌豆荚翡翠似的;有时在花坛边侍弄月季,干枯的手指捏着花洒,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林砚早出晚归,两人碰见了也只是点头笑笑,直到那个雨夜。

    她淋了半湿,掏出钥匙时手都在抖,防盗门的锁芯锈得厉害,拧了半天也没动静。正当她急得想踹门时,三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淌下来,老太太披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手里举着盏台灯:“姑娘,照照?”

    台灯的光晕落在锁孔上,林砚这才看清老太太的脸。眼角的皱纹像树纹,却遮不住眼里的亮,像落了星子似的。“这锁该换了,”老太太把台灯往她手边凑了凑,“我家老头子以前是修锁的,他总说,锁芯跟人心似的,得常擦擦才灵活。”

    林砚没接话,借着光终于打开了门。转身道谢时,老太太已经往楼上走了,棉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台灯的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条温暖的尾巴。

    从那天起,林砚加班晚归时,三楼的灯总会亮着。有时是客厅的灯,有时是卧室的,偶尔还能看见窗帘上映出老太太的剪影,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周末包了饺子送上去,老太太却笑得合不拢嘴,非要留她喝碗汤:“我一个人吃饭,总觉得没滋味。”

    饭桌摆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歪歪扭扭的,却开了朵嫩黄的花。老太太给她盛汤时,林砚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内侧刻着个“苏”字。“这镯子是我家老头子给我打的,”老太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镯子,“五十年了,他走了三年,这镯子倒还亮着呢。”

    汤里飘着葱花,热气模糊了林砚的眼镜片。她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总在饭桌上给她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外婆走的那年冬天,她正在外地读大学,接到电话时正在图书馆赶论文,眼泪砸在键盘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姑娘,你是不是不爱吃香菜?”老太太忽然开口,把她碗里的香菜都夹到自己盘里,“我家老头子也不爱吃,每次包饺子都得单独给他包素的。”

    林砚的鼻子忽然酸了。她确实没动过碗里的香菜,老太太居然注意到了。

    日子像楼道里的光线,不紧不慢地流淌。林砚开始习惯三楼的灯。下雨时她会在包里多放把伞,看见老太太在楼下择菜,就顺手递过去;降温了她会把公司发的暖手宝送给老太太,看着老人把暖手宝塞进棉袄口袋,像揣了只小猫似的。

    老太太总给她送些小东西。有时是晒干的橘子皮,说泡水喝败火;有时是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生生的带着点辣。林砚也回赠,买了新出的护手霜给她,老太太却宝贝似的收着,说要等过年给重孙女用。

    “重孙女在上海,”老太太晒被子时跟她闲聊,竹篙上搭着条蓝白格子的床单,“她爸妈忙,一年就回来一次。”风吹着床单鼓起来,像只白色的大鸟,老太太伸手按住被角,手指关节肿得有些变形。

    林砚想起自己的父母,在老家开着家小超市,每次打电话都催她早点结婚,说女孩子总要个依靠。她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设计图改了又改,甲方的要求像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没个准头。

    那天她又被甲方刁难,改到凌晨才回家。楼道里漆黑一片,她摸黑往上走,却在二楼的转角处踢到个东西。借着手机的光一看,是双棉拖鞋,崭新的,鞋面上绣着朵小红花。旁边还有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抖:“姑娘,楼梯滑,穿这个稳当。”

    棉拖鞋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林砚穿着它走到门口,看见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老太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不知道在缝什么。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给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像春蚕在啃桑叶。

    冬至那天,林砚提前下了班,买了袋汤圆想送给老太太。刚走到三楼,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妈,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总给陌生人东西,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那姑娘不是陌生人,”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现在的年轻人,比咱们精多了。”女人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再说爸走了这么久,你总守着这老房子干嘛?跟我去上海住不行吗?”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汤圆袋被捏得变了形。她听见老太太叹了口气,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我走了,谁给楼下的姑娘留灯啊?”

    年轻女人嗤笑一声:“人家自己不会开灯?妈,你就是太闲了。”

    林砚悄悄下了楼,汤圆在塑料袋里硌着掌心,冰凉冰凉的。她忽然明白,老太太总在窗台摆着那盆仙人掌,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仙人掌好养活;总在傍晚择菜,不是因为菜新鲜,而是想等她回来能说上句话。

    第二天早上,林砚在楼下遇见了老太太的女儿。穿着时髦的羽绒服,正把几个纸箱往车上搬。看见林砚时,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戒备,像只护崽的母兽。

    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旧相框,看见林砚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林砚想跟她道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看着女人把老太太扶上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子开走时,林砚看见后座的老太太转过头,朝她挥了挥手。阳光落在老人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金粉,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天晚上,林砚加完班回家,楼道里一片漆黑。她摸出钥匙打开门,转身时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黑洞洞的,像只闭上的眼睛。

    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她看见对面楼的一扇窗亮了,暖黄的光,像极了老太太家的那盏台灯。

    林砚端着面碗走到窗边,看着那盏灯。不知道过了多久,灯灭了,又亮了,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按了下开关。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她丈夫以前修锁,总说锁芯要常擦才灵活。人心大概也是这样,总要有点光照着,才不会生锈。

    窗外的雨还在下,林砚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里,有盏灯,在很远的地方,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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