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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冬的雪总带着股执拗的劲儿,簌簌落了三日仍未停歇。沈砚之立在回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被积雪压弯的枝桠,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扣。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折射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像极了那年在雁门关外,谢临舟剑穗上悬着的琉璃坠。

    “先生,该上药了。”侍女青禾捧着药碗进来,见他肩头落了层薄雪,忙取过狐裘给他披上,“您这手疾,哪禁得住这般风雪。”

    沈砚之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漫上来时,喉间竟泛起熟悉的痒意。他低头饮尽汤药,目光落在案上那架七弦琴上。琴身是上好的桐木,琴尾刻着极小的“临”字,是谢临舟亲手所刻。那年杏花微雨,谢临舟将琴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阿砚,待我戍边归来,便听你弹完这首《归雁》。”

    如今雁未归,人亦未归。

    三日前收到边关急报,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只说敌军突袭,谢将军率亲兵追击,至今杳无音讯。信使跪在雪地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先生,将军……将军临行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那是半枚断裂的玉佩,与他袖中这枚正是一对。当年谢临舟将整枚玉佩一分为二,笑着说:“这叫‘君心我心’,纵使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彼此。”那时他还笑谢临舟酸腐,如今握着半枚冰凉的玉佩,才知所谓感应,原是剜心般的疼。

    “先生,夜里风大,回屋吧。”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沈砚之摇摇头,推开琴案前的窗。风雪卷着寒意扑进来,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像被北风灌得满满当当。他坐下调弦,指尖触到琴弦的刹那,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双手,曾在谢临舟掌心辗转,曾为他抚过无数个失眠的夜,如今却连最简单的音阶都按不稳。去年深秋染上风疾,太医说若不静养,怕是要废了。他那时只当玩笑,如今才知,有些东西,真是说没就没了。

    琴弦忽然“铮”地一声断了,断口处泛着冷光。沈砚之望着那截断弦,恍惚间竟看见谢临舟倒在雪地里,胸口插着敌军的长枪,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像极了那年他们在别院种下的红梅。

    “阿砚,别怕。”谢临舟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我答应过你,要陪你看遍江南春色。”

    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让眼泪都震了出来。青禾慌忙递上帕子,见帕子上染开的血迹,吓得脸色惨白:“先生!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必了。”沈砚之按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雪,“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他重新取过一根琴弦换上,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月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雪地上洒下一片银辉。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拨动琴弦。

    《归雁》的调子漫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雪撕扯过。起初是生涩的,带着不稳的颤音,后来渐渐流畅起来,琴声里有杏花微雨的温柔,有长亭送别的不舍,有边关朔风的凛冽,还有……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相思。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初遇谢临舟。彼时他还是江南有名的神童,却因体弱多病,被父亲送到京郊的别院静养。谢临舟是翻墙进来的,带着一身的泥点,咧着嘴笑:“我听人说这里有位弹琴极好的小先生,特来请教。”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冒失的少年是镇国将军的独子,是京城里最无法无天的存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在他咳嗽时笨拙地递上蜜饯,会在他被同窗欺负时撸起袖子打人,会在寒夜里揣着暖炉跑来,只为听他弹半首曲子。

    琴声渐急,像骤雨打在窗棂上。他想起谢临舟出征前的那个夜晚,两人站在月下,谢临舟忽然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阿砚,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他埋在谢临舟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看杏花,听你弹琴。”谢临舟的声音闷闷的,“还要……娶你。”

    他那时没应声,只将脸埋得更深。如今想来,若是早知道分别如此仓促,他定会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我等你”。

    琴弦又断了一根,这次是最粗的那根低音弦。沈砚之望着空荡荡的琴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想起谢临舟总嫌他弹琴太悲,说男子汉大丈夫,该奏些激昂的调子。可他偏不,他就爱弹那些缠缠绵绵的曲子,看谢临舟皱着眉听,却又舍不得走的模样。

    “阿砚,你弹的曲子,像江南的水,能把人的心泡软。”谢临舟曾这样说,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可我是要上战场的人,心太软了,怎么杀敌?”

    “那我便弹首让你心硬的曲子。”他当时这样答,却终究没弹成。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停了。沈砚之推开房门,雪地里印着一串凌乱的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廊下。他心里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

    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染血的铠甲,头发上还凝着冰碴,看见他时,忽然就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阿砚,我回来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谢临舟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谢临舟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时,手还在抖:“我在敌军帐里找到的,想着你定爱吃……”

    油纸包里是几颗蜜饯,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沈砚之接过蜜饯,指尖触到谢临舟的手,冰凉刺骨。

    “你看,我说过会回来的。”谢临舟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晃了晃,忽然倒在他怀里,“阿砚,我好像……有点累了。”

    沈砚之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雪又开始下了,落在谢临舟的发间,瞬间就融了,像从未落下过。

    他抱着谢临舟坐在雪地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低头,看见谢临舟紧闭的眼角,竟有一滴未干的泪。

    “临舟,”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归雁》弹完给你听,好不好?”

    他将断弦的琴抱过来,放在腿上。没有琴弦,他就用手指在琴身上轻轻叩击,凭着记忆里的调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雪又开始落了,落在他的发间,落在谢临舟的脸上,落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那不成调的叩击声,伴着风雪,漫向远方。

    仿佛有归雁从天际掠过,鸣声清越,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落在那年杏花微雨的庭院里。少年人靠在廊下,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声,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一如初见时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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