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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棵老槐树,是在某个蝉鸣将歇的傍晚。暮色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灰色的瓦檐上,他站在巷口买了支绿豆冰棒,塑料纸撕开的脆响里,忽然听见树影里传来断续的咳嗽声。

    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坐在竹椅上,藤编的椅面已经磨得发亮。她面前摆着个掉漆的白瓷缸,里面盛着半缸凉白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缸身蜿蜒,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后生,借个火。”老人的声音像被晒过的旧棉线,松松软软的。

    林深摸出打火机递过去。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看见老人指节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像落了满地的槐花瓣。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浮起来,撞上垂落的槐树叶,便散了。

    “这树有些年头了。”老人忽然说,目光落在虬曲的枝干上。树皮皲裂得厉害,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却偏有新绿从裂缝里钻出来,怯生生地顶着嫩黄的芽。

    林深“嗯”了一声,冰棒化得很快,甜腻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看见老人脚边的竹篮里放着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调子婉转,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此后的每个傍晚,林深总会绕到这条巷口。有时老人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人说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机器声吵得人听不见自己说话;说她女儿总劝她搬去楼房住,可她舍不得这棵树;说去年春天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她在树下捡了满满一篮,蒸了槐花糕,香得整条巷都能闻见。

    林深大多时候在听,偶尔说几句自己的事。说他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暂时在画室帮人裱画;说他画的画总被老师说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清少的是什么;说他其实不太喜欢画画,只是除了画画,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会做。

    “有些东西就像这槐花,”老人吐出个烟圈,“开得再热闹,过了时节,就落了。留不住的。”

    林深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点颜料,是他昨天调的钴蓝,像他老家门前那条河的颜色。他已经有三年没回去了。

    入秋的时候,老人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咳得厉害,整个人都蜷缩在竹椅里,像只被风吹皱的纸鸢。林深去药店给她买了止咳糖浆,她每次都笑着接过,说“后生你心真好”,转头却把糖浆放在一边,依旧抽着烟,听着评剧。

    “你这咳嗽得治啊。”林深忍不住说。

    老人摆摆手,咳了几声才缓过来:“老毛病了,治不好的。人啊,就像这树,到了时候,叶子总要落的。”她指着槐树叶,不知何时,深绿已经染上了浅黄,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

    那天林深回去后,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老槐树,树下空着一把竹椅,白瓷缸放在旁边,里面的水似乎已经凉透了。他调了很淡的赭石色,像傍晚的霞光,却又带着点灰,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再去巷口时,竹椅空了。白瓷缸还在,里面的水没了,缸底结着层浅浅的水垢。收音机不见了,槐树叶落得更多,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毯。

    林深站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过他的脚踝。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槐花蒸糕要放些白糖,才够甜。

    后来他搬了家,去了另一个城市。新的画室在二十楼,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看不见树。他开始画城市的夜景,画车水马龙,画霓虹闪烁,画廊的老板说他的画终于有了“故事感”,卖得很好。

    只是偶尔,在某个加班到很晚的夜晚,他会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藏青色的对襟衫,掉漆的白瓷缸,还有评剧咿咿呀呀的调子。想起老人说的,有些东西留不住,就像槐花开了又落,就像人来了又走。

    他画了很多幅树,却再也没画过老槐树。有些画面,记在心里就好,像蝉鸣渐次稀薄时,最后那声若有若无的余响,不必说,也不必画。

    又是一个秋天,林深去外地办画展。路过一条老巷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停下脚步,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卖槐花糕,竹篮上盖着块蓝布,掀开时,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

    “要一块吗?刚蒸好的。”老太太笑着问。

    林深点点头,接过槐花糕。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甜香漫进鼻腔,他忽然想起那个傍晚,老人坐在树下,烟圈慢慢散开,槐树叶落在她的发间,像别了朵小小的白花。

    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巷口的树不知是什么树,叶子正绿得发亮。林深抬头望了望,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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