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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砚第一次见到那座桥时,雾正从溪谷里漫上来。

    青石板被浸润得发亮,桥栏上的苔藓顺着石缝往深处钻,像谁用淡绿的墨在灰白的宣纸上洇开了一片。他站在桥头数了数,桥洞一共三个,溪水穿洞而过时带着细碎的响,像是有人在底下轻轻摇着铜铃。

    后生,避避雨吧。

    竹编斗笠从头顶压下来时,陈砚闻到了潮湿的竹篾香。他转过头,看见个穿靛蓝短打的老人,手里牵着头皮毛油亮的水牛。牛鼻子里喷出的白气混在雾里,转眼就散了。

    这桥有名字吗?他问。

    老人往桥那头努了努嘴:早先有的,刻在那块断碑上。几十年前山洪冲了,字早就看不清了。

    雨点子这时砸下来,打在油纸伞上噼啪响。陈砚跟着老人躲进桥洞,看雨水顺着洞壁的青苔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晃着他的影子,戴着顶半旧的毡帽,下巴上冒出些青黑的胡茬。

    从城里来?老人摸出烟杆,用火石敲出点火星。

    陈砚应着,想找个清静地方待阵子。

    烟丝燃起来的青烟和雾缠在一起,老人嘬着烟杆笑:我们这穷山恶水的,有啥清静?无非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看着老人往烟斗里添新的烟丝,忽然想起临走前妻子说的话。她说你这性子,待在哪个角落都静不下来。那时窗外的玉兰花正落,一片花瓣飘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是本翻得卷了边的《金刚经》。

    桥洞外的雨渐渐密了,溪水涨起来,漫过了最底下的石阶。有群小鱼顺着水流游过来,在石缝里窜了窜,又被漩涡卷向桥洞深处。陈砚蹲下身,看那些银亮的影子一闪一闪,像碎在水里的星子。

    后生,要不你去村里看看?老人磕了磕烟灰,老王家的闺女嫁去镇上了,老屋空着,带个小院子,月租便宜。

    雨停的时候,雾也散了些。陈砚跟着老人往村子走,水牛踩在泥泞的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田埂两旁的水稻刚抽穗,青绿色的穗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前面那棵老樟树底下,就是老王家。老人指着远处一团浓绿,他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这时候该开花了。

    陈砚果然在樟树下看到座青砖瓦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雨珠。一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正在门口晒草药,见他们过来,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

    这是陈先生,想租你家东头那间屋。老人把水牛拴在樟树上,牛尾巴甩了甩,赶走落在背上的蜻蜓。

    妇人领着陈砚看房时,他闻到了屋里的霉味。墙角堆着些旧农具,木犁的把手磨得发亮,想来是用了许多年的。窗户对着院子,正好能看见那棵石榴树,火红的花缀在枝头,像谁把燃烧的火星子别在了枝桠上。

    月租给二十文就成,妇人的声音很温和,要是不嫌弃,三餐可以在我家搭伙。

    他在那间屋里住了下来。每天清晨被鸡叫声吵醒,推开窗就看见妇人在院子里喂鸡,竹簸箕里的米撒在地上,引得一群芦花鸡围着她啄食。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影在动,带着露水的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

    陈砚开始每天去溪桥边坐着。有时带本书,看几页就被风吹乱了页码;有时什么也不带,就看溪水怎么绕着桥墩打旋,看云影怎么在水面上慢慢走。有回他看见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蹲在岸边用树枝划水,辫梢上的红绒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你在看鱼吗?他问。

    小姑娘抬起头,脸蛋冻得通红:我娘说,顺着溪水往下走,能走到大河里去。

    那大河呢?

    大河会流到海里。她把树枝扔进水里,看着它打着转往桥洞漂,先生,你见过海吗?

    陈砚想起多年前在码头见到的景象。灰蓝色的海水漫到天边,货轮鸣着汽笛进出港口,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时他还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攥着刚签下的合同,以为日子会像涨潮的海水,只会往高处去。

    见过,他说,很大,望不到边。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我阿爷说,海再大,也大不过天上的云。

    他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远,红棉袄的影子消失在溪岸的拐角处。水面上的云影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形状,像团散开的棉絮,被风一吹,就淡得看不见了。

    入秋的时候,溪水瘦了不少。露出的河床上长满了青苔,几只鸭子在浅水里觅食,脚掌踩过卵石的声音都听得见。陈砚照旧每天去桥边,只是身上多披了件夹袄。有天他刚坐下,就看见老人扛着锄头从桥那头过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

    后生,村里要修水渠,你来搭把手?老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戳,管饭,还给工钱。

    陈砚跟着去了。和村民们一起挖泥土,抬石块,手掌磨出了水泡,晚上倒在炕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但饭桌上的糙米饭很香,就着腌萝卜也能吃下两大碗。夜里躺在被窝里,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像谁在耳边轻轻哼着调子。

    水渠修好那天,村里杀了头猪。男女老少聚在晒谷场上,炊烟里混着肉香飘得很远。有人拉来村里唯一的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谁的调子。陈砚坐在角落里,看老人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舞,火星子随着他们的动作飞起来,落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陈先生,尝尝这个。妇人端来碗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我家那口子说,你帮了大忙。

    他接过碗,肉香钻进鼻腔时,忽然想起妻子做的红烧肉。她总说要少放些糖,他却偏爱那点甜腻的滋味。最后一次吃她做的红烧肉,是在争吵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把碗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眼圈红红的,没说一句话。

    味道很好。陈砚往嘴里送了一块,滚烫的肉滑进喉咙,烫得他眼睛发酸。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陈砚正站在溪桥上。雪花落在他的毡帽上,转眼就化成了水;落在溪水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对岸的山坡白了一片,只有那棵老樟树,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几件换洗衣物叠进帆布包,把那本总也看不完的书放进包里时,夹在里面的半片玉兰花瓣掉了出来,早就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

    去跟妇人辞行时,她正在纳鞋底。见他背着包,针在手里顿了顿:要走了?

    陈砚点点头,城里还有些事。

    妇人把针线放进竹篮,起身往灶房走:我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吃。

    饼的热气隔着油纸透出来,带着芝麻的香。陈砚接过油纸包,手指触到妇人粗糙的掌心,像摸到了老樟树的树皮。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出句。

    走到溪桥边时,又遇见了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她正踮着脚往桥栏上贴什么,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了又散。

    先生,你要走了吗?

    陈砚看见桥栏上贴着张红纸,剪着歪歪扭扭的喜鹊。想来是快过年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辫梢的红绒绳比上次见时褪色了些,以后要好好念书。

    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这个给你。

    是颗用红线缠起来的石子,磨得很光滑,像块暗红色的玉。他捏在手里,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还有小姑娘手心残留的温度。

    顺着溪水走,真的能到海里吗?她仰着脸问,睫毛上沾着点雪花。

    陈砚望向桥洞那边。溪水结了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冰下的水流声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应该能吧,他说,所有的水,最后都会聚到一起的。

    他踩着薄雪往村口走,帆布包上的雪越积越厚。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清亮:先生,你还会回来吗?

    陈砚没有回头。他知道溪桥还会在那里,溪水还会日复一日地流,就像他知道,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深夜里辗转难眠的事,终有一天会像这溪水里的漩涡,慢慢散开,慢慢平息。

    雪落在他的毡帽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往前走的脚印里。远处的山峦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浓淡相宜,却辨不清边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身后的溪桥渐渐被雾漫住,连同那些在桥边发生过的,说过的,都慢慢隐进了白茫茫的一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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