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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十七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沈砚跪在养心殿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头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白瓷茶盏的碎片溅到他的朝服下摆，混着滚烫的茶水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却像无知无觉般，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尽力？”年轻的帝王声音里淬着冰，“沈砚，你告诉朕，这就是你所谓的尽力？”
明黄色的龙靴停在眼前，绣着的十二章纹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沈砚能闻到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道，那是昨夜宫宴上，陛下亲自赐的西域贡酒。
“回殿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率羽林卫突袭时，叛党已携太子印绶突围。臣追至永定河，与叛党激战三个时辰，终因冰层断裂，让首恶逃脱。”
“逃脱？”萧彻猛地抬脚，踹在沈砚的肩头。他踉跄着伏在地上，额角磕在金砖上，渗出血珠。“你可知那首恶是谁？那是朕的亲弟弟！你让他带着太子印绶逃去北狄，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容不下手足吗？”
沈砚慢慢直起身，血珠顺着眉骨滑进眼角，视线里一片猩红。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帝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上元节。那时萧彻还是个总爱跟在太子身后的小皇子，在灯谜会上被人推搡，是自己把他护在身后，替他赢了那盏兔子灯。
“陛下，”他改用了君臣的称谓，“萧珩勾结北狄，私铸兵甲，证据确凿。此事若传扬出去，受损的是大胤的国本。”
“国本？”萧彻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窗边。雪花正簌簌落在窗棂上，像无数细碎的盐粒。“在你眼里，朕的国本，就是那枚冷冰冰的玉印？”
沈砚沉默着。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从三个月前太子萧珩被揭发谋反，到今日永定河失手，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早已筑起一道冰墙。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户部尚书求见。萧彻挥了挥手，沈砚趁机扶着地砖起身，肩头的钝痛让他微微皱眉。他看见萧彻望着窗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会拉着自己衣袖撒娇的少年，已经被这深宫囚了太久。
“你先下去吧。”萧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明日卯时，朕要在太极殿听你述职。”
沈砚叩首告退，走出养心殿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羽林卫指挥使秦风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大人，您的伤……”
“无妨。”沈砚按住他的手，“永定河那边盯紧些，萧珩带的人不多，必然要找地方落脚。另外，把昨夜阵亡羽林卫的名单给我，家眷抚恤加倍。”
秦风点头应是，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谁都知道，沈大人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可这份信任，如今却像走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会碎裂。
回到府邸时，已是三更天。沈砚脱下沾雪的朝服，露出里面渗血的中衣。侍女要进来伺候，被他拦住了。他独自坐在书房，看着桌上摊开的舆图，手指在永定河的位置轻轻敲击。
萧珩会往哪里去？北狄王庭在千里之外，沿途关卡重重，他带着太子印绶，太过扎眼。除非……他根本没想去北狄。
沈砚猛地站起身，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厉害。他想起萧珩幼时总爱去的皇家猎场，那里有处废弃的行宫，是先帝为容妃建的，后来容妃失宠，那地方便荒了。
他转身取下墙上的佩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秦风一身寒气闯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大人，这是在永定河下游找到的。”
沈砚打开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彻”字。这是当年先帝赐给萧彻的，后来他转赠给了萧珩。
“还有这个。”秦风递上一张字条，上面是萧珩的笔迹：“三日后，猎场见。”
沈砚捏紧了字条，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陷阱，可他别无选择。
三日后，沈砚只带了秦风一人，前往皇家猎场。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废弃的行宫隐在密林深处，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大人，属下先去探探。”秦风按住腰间的刀。
沈砚摇头：“不必，他要见的是我。”
他推开大门，庭院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串脚印通向正厅。沈砚走进去，看见萧珩正坐在炉边烤火，身上穿着北狄样式的狐裘。
“沈大人果然来了。”萧珩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可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我还以为，你会带千军万马来。”
“殿下有何吩咐？”沈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萧珩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枚雕刻着蛟龙的玉印。“这太子印绶，你想要吗？”
“臣不敢。”
“不敢？”萧珩笑了起来，“当年你在父皇面前，为彻儿争储君之位时，可没说过不敢。”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此一时彼一时。”
“是啊，此一时彼一时。”萧珩收起锦盒，“沈砚，你跟着彻儿这么多年，觉得他是个合格的帝王吗？”
“陛下勤政爱民，自然是。”
“爱民？”萧珩猛地站起身，炉子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狐裘上，“他为了稳固帝位，连亲兄弟都要赶尽杀绝，这也叫爱民？”
沈砚沉默着。他知道萧珩说的是实话。萧彻登基三年，削藩、改革税制，手段凌厉，得罪了不少旧臣。这次萧珩谋反，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被逼到了绝境。
“我不要这天下，”萧珩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只要我母亲的牌位能进太庙。”
沈砚猛地抬头。容妃当年因“巫蛊案”被赐死，按例不能入太庙。这件事，一直是萧珩的心结。
“你帮我做到这件事，”萧珩看着他，“我就把印绶交给你，然后……我会消失。”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总是躲在容妃身后，看着自己和萧彻练武。那时的雪，好像也这么大。
“好。”沈砚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萧珩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沈大哥。”
沈砚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萧珩说：“沈大哥，你要小心彻儿。他那个人，最是多疑。”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沈砚直接去了养心殿，萧彻还在批阅奏折。看见他进来，放下朱笔：“你去哪了？”
“回陛下，臣去查探萧珩的踪迹。”沈砚递上那半块玉佩，“在猎场附近发现的。”
萧彻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忽然笑了：“他倒是还记得这个。”
沈砚沉默着，看着烛火在帝王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说，”萧彻忽然开口，“如果我放他一条生路，会怎么样？”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北狄那边传来消息，说愿意用十座城池换萧珩。”萧彻看着他，“你觉得，朕该答应吗？”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这是试探，可他还是忍不住说：“陛下，萧珩毕竟是您的亲弟弟。”
萧彻的眼神冷了下来：“沈砚，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沈砚低下头：“臣失言。”
“下去吧。”萧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明日早朝，议北狄之事。”
沈砚告退，走出养心殿时，看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知道，明天早朝，将会是一场风暴。
第二天，太极殿上果然吵成一团。主战派说要斩草除根，主和派则主张以大局为重。沈砚站在武将之列，始终沉默着。
直到萧彻看向他：“沈爱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沈砚深吸一口气，走出朝列：“陛下，臣以为，可暂许北狄之请。”
满朝哗然。萧彻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你说什么？”
“萧珩虽叛，但念及骨肉亲情，可将其流放至苦寒之地，永不得回京。”沈砚迎着帝王的目光，“至于北狄，十座城池可暂许，但需立下盟约，永不犯我大胤边境。”
“沈砚！”萧彻猛地拍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陛下，”沈砚叩首在地，“臣愿以性命担保，萧珩绝不会再犯。”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沈砚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萧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才听见他说：“好，朕就信你这一次。”
沈砚松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忽然觉得浑身脱力。
三日后，北狄使者带着盟约前来。萧珩在边境交接，被送往流放之地。太子印绶被带回京城，存入太庙。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沈砚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天夜里，他正在书房整理卷宗，秦风忽然闯进来，脸色苍白：“大人，不好了！陛下……陛下派人查封了太子府，说要彻查余党！”
沈砚猛地站起身：“查余党？他想查谁？”
“听说……听说查到了大人您头上。”秦风的声音发颤，“有人举报，说大人在猎场见过萧珩，还收了他的好处。”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窗边，看见府邸外已经围了禁军。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秦风，”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你带着这封信，去流放之地交给萧珩。告诉他，容妃的牌位，我已经设法移入太庙侧殿。”
秦风接过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人，您跟我们一起走啊！属下带您杀出重围！”
沈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若走了，才真成了叛党。你记住，一定要把信送到。”
秦风咬着牙点头，转身从密道离开。
沈砚整理好衣冠，打开府门。禁军统领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沈大人，陛下有请。”
他跟着禁军走在长街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萧彻小时候，总爱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说这样就能快快长大。
再次走进养心殿，萧彻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兔子灯的残骸。那是他从沈砚府里搜出来的，二十年前的物件，早已褪色变形。
“你来了。”萧彻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臣，沈砚，参见陛下。”他跪下，行君臣大礼。
“沈砚，”萧彻的声音很轻，“你当真见过萧珩？”
“是。”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求臣将容妃牌位移入太庙。”
萧彻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当年为了护着朕，甘愿挨父皇的板子；后来为了帮朕登基，冒着灭门之险铲除异己；现在，又为了他，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萧彻猛地将兔子灯砸在地上，“那你告诉我，你把太子印绶藏在哪了？”
沈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别装了，”萧彻冷笑，“永定河冰层断裂？羽林卫死伤惨重？沈砚，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狼狈的仗？”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蹲下身：“你故意放萧珩走，又假意劝朕饶他性命，其实是想把太子印绶据为己有，伺机谋反，对不对？”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啊！”萧彻扼住他的咽喉，眼神里是疯狂的猜忌，“你是不是觉得朕昏庸无能，配不上这帝位？”
窒息感传来，沈砚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萧彻眼里的恐惧，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陛下……”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臣……已尽力。”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萧彻松开手时，沈砚已经没了气息。他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砖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
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萧彻坐在地上，抱着沈砚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放声大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节，那个替自己赢兔子灯的少年；想起登基大典上，那个护在自己身前的将军；想起无数个深夜，那个陪自己批阅奏折的忠臣。
可他终究还是把他弄丢了。
三个月后，北狄撕毁盟约，大举入侵。萧彻御驾亲征，在永定河畔与敌军激战。战况胶着时，一支奇兵从侧翼杀出，领头的是秦风，他手里举着的，正是那枚失踪的太子印绶。
北狄军见印绶，以为太子亲至，阵脚大乱。萧彻趁机下令反攻，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后，萧彻下了一道旨意：追封沈砚为镇国大将军，配享太庙。
又过了十年，萧彻成了史书称颂的明君。他常常独自去沈砚的墓前，坐着看一整天的云。
有一年清明，他带着那盏修复好的兔子灯，放在沈砚的墓碑前。风吹过，灯影摇晃，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上元节。
“沈砚，”他轻声说，“朕终于明白了，你说的尽力，是什么意思。”
墓碑沉默着，只有漫山的青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永安三十七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沈砚跪在养心殿冰凉的金砖上，听着头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白瓷茶盏的碎片溅到他的朝服下摆，混着滚烫的茶水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却像无知无觉般，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尽力？”年轻的帝王声音里淬着冰，“沈砚，你告诉朕，这就是你所谓的尽力？”
明黄色的龙靴停在眼前，绣着的十二章纹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沈砚能闻到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道，那是昨夜宫宴上，陛下亲自赐的西域贡酒。
“回殿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臣率羽林卫突袭时，叛党已携太子印绶突围。臣追至永定河，与叛党激战三个时辰，终因冰层断裂，让首恶逃脱。”
“逃脱？”萧彻猛地抬脚，踹在沈砚的肩头。他踉跄着伏在地上，额角磕在金砖上，渗出血珠。“你可知那首恶是谁？那是朕的亲弟弟！你让他带着太子印绶逃去北狄，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容不下手足吗？”
沈砚慢慢直起身，血珠顺着眉骨滑进眼角，视线里一片猩红。他看着眼前暴怒的帝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上元节。那时萧彻还是个总爱跟在太子身后的小皇子，在灯谜会上被人推搡，是自己把他护在身后，替他赢了那盏兔子灯。
“陛下，”他改用了君臣的称谓，“萧珩勾结北狄，私铸兵甲，证据确凿。此事若传扬出去，受损的是大胤的国本。”
“国本？”萧彻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窗边。雪花正簌簌落在窗棂上，像无数细碎的盐粒。“在你眼里，朕的国本，就是那枚冷冰冰的玉印？”
沈砚沉默着。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从三个月前太子萧珩被揭发谋反，到今日永定河失手，这位年轻的帝王心里，早已筑起一道冰墙。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是户部尚书求见。萧彻挥了挥手，沈砚趁机扶着地砖起身，肩头的钝痛让他微微皱眉。他看见萧彻望着窗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会拉着自己衣袖撒娇的少年，已经被这深宫囚了太久。
“你先下去吧。”萧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明日卯时，朕要在太极殿听你述职。”
沈砚叩首告退，走出养心殿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羽林卫指挥使秦风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大人，您的伤……”
“无妨。”沈砚按住他的手，“永定河那边盯紧些，萧珩带的人不多，必然要找地方落脚。另外，把昨夜阵亡羽林卫的名单给我，家眷抚恤加倍。”
秦风点头应是，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谁都知道，沈大人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可这份信任，如今却像走在薄冰上，不知何时会碎裂。
回到府邸时，已是三更天。沈砚脱下沾雪的朝服，露出里面渗血的中衣。侍女要进来伺候，被他拦住了。他独自坐在书房，看着桌上摊开的舆图，手指在永定河的位置轻轻敲击。
萧珩会往哪里去？北狄王庭在千里之外，沿途关卡重重，他带着太子印绶，太过扎眼。除非……他根本没想去北狄。
沈砚猛地站起身，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厉害。他想起萧珩幼时总爱去的皇家猎场，那里有处废弃的行宫，是先帝为容妃建的，后来容妃失宠，那地方便荒了。
他转身取下墙上的佩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秦风一身寒气闯进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大人，这是在永定河下游找到的。”
沈砚打开纸包，里面是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彻”字。这是当年先帝赐给萧彻的，后来他转赠给了萧珩。
“还有这个。”秦风递上一张字条，上面是萧珩的笔迹：“三日后，猎场见。”
沈砚捏紧了字条，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陷阱，可他别无选择。
三日后，沈砚只带了秦风一人，前往皇家猎场。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废弃的行宫隐在密林深处，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嘴。
“大人，属下先去探探。”秦风按住腰间的刀。
沈砚摇头：“不必，他要见的是我。”
他推开大门，庭院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串脚印通向正厅。沈砚走进去，看见萧珩正坐在炉边烤火，身上穿着北狄样式的狐裘。
“沈大人果然来了。”萧珩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可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我还以为，你会带千军万马来。”
“殿下有何吩咐？”沈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萧珩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枚雕刻着蛟龙的玉印。“这太子印绶，你想要吗？”
“臣不敢。”
“不敢？”萧珩笑了起来，“当年你在父皇面前，为彻儿争储君之位时，可没说过不敢。”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此一时彼一时。”
“是啊，此一时彼一时。”萧珩收起锦盒，“沈砚，你跟着彻儿这么多年，觉得他是个合格的帝王吗？”
“陛下勤政爱民，自然是。”
“爱民？”萧珩猛地站起身，炉子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狐裘上，“他为了稳固帝位，连亲兄弟都要赶尽杀绝，这也叫爱民？”
沈砚沉默着。他知道萧珩说的是实话。萧彻登基三年，削藩、改革税制，手段凌厉，得罪了不少旧臣。这次萧珩谋反，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被逼到了绝境。
“我不要这天下，”萧珩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只要我母亲的牌位能进太庙。”
沈砚猛地抬头。容妃当年因“巫蛊案”被赐死，按例不能入太庙。这件事，一直是萧珩的心结。
“你帮我做到这件事，”萧珩看着他，“我就把印绶交给你，然后……我会消失。”
沈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总是躲在容妃身后，看着自己和萧彻练武。那时的雪，好像也这么大。
“好。”沈砚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萧珩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沈大哥。”
沈砚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萧珩说：“沈大哥，你要小心彻儿。他那个人，最是多疑。”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沈砚直接去了养心殿，萧彻还在批阅奏折。看见他进来，放下朱笔：“你去哪了？”
“回陛下，臣去查探萧珩的踪迹。”沈砚递上那半块玉佩，“在猎场附近发现的。”
萧彻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忽然笑了：“他倒是还记得这个。”
沈砚沉默着，看着烛火在帝王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说，”萧彻忽然开口，“如果我放他一条生路，会怎么样？”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陛下的意思是……”
“北狄那边传来消息，说愿意用十座城池换萧珩。”萧彻看着他，“你觉得，朕该答应吗？”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这是试探，可他还是忍不住说：“陛下，萧珩毕竟是您的亲弟弟。”
萧彻的眼神冷了下来：“沈砚，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沈砚低下头：“臣失言。”
“下去吧。”萧彻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朱笔，“明日早朝，议北狄之事。”
沈砚告退，走出养心殿时，看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知道，明天早朝，将会是一场风暴。
第二天，太极殿上果然吵成一团。主战派说要斩草除根，主和派则主张以大局为重。沈砚站在武将之列，始终沉默着。
直到萧彻看向他：“沈爱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沈砚深吸一口气，走出朝列：“陛下，臣以为，可暂许北狄之请。”
满朝哗然。萧彻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你说什么？”
“萧珩虽叛，但念及骨肉亲情，可将其流放至苦寒之地，永不得回京。”沈砚迎着帝王的目光，“至于北狄，十座城池可暂许，但需立下盟约，永不犯我大胤边境。”
“沈砚！”萧彻猛地拍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陛下，”沈砚叩首在地，“臣愿以性命担保，萧珩绝不会再犯。”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沈砚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萧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才听见他说：“好，朕就信你这一次。”
沈砚松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忽然觉得浑身脱力。
三日后，北狄使者带着盟约前来。萧珩在边境交接，被送往流放之地。太子印绶被带回京城，存入太庙。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沈砚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天夜里，他正在书房整理卷宗，秦风忽然闯进来，脸色苍白：“大人，不好了！陛下……陛下派人查封了太子府，说要彻查余党！”
沈砚猛地站起身：“查余党？他想查谁？”
“听说……听说查到了大人您头上。”秦风的声音发颤，“有人举报，说大人在猎场见过萧珩，还收了他的好处。”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走到窗边，看见府邸外已经围了禁军。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秦风，”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你带着这封信，去流放之地交给萧珩。告诉他，容妃的牌位，我已经设法移入太庙侧殿。”
秦风接过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大人，您跟我们一起走啊！属下带您杀出重围！”
沈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若走了，才真成了叛党。你记住，一定要把信送到。”
秦风咬着牙点头，转身从密道离开。
沈砚整理好衣冠，打开府门。禁军统领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沈大人，陛下有请。”
他跟着禁军走在长街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萧彻小时候，总爱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说这样就能快快长大。
再次走进养心殿，萧彻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兔子灯的残骸。那是他从沈砚府里搜出来的，二十年前的物件，早已褪色变形。
“你来了。”萧彻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臣，沈砚，参见陛下。”他跪下，行君臣大礼。
“沈砚，”萧彻的声音很轻，“你当真见过萧珩？”
“是。”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求臣将容妃牌位移入太庙。”
萧彻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当年为了护着朕，甘愿挨父皇的板子；后来为了帮朕登基，冒着灭门之险铲除异己；现在，又为了他，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萧彻猛地将兔子灯砸在地上，“那你告诉我，你把太子印绶藏在哪了？”
沈砚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别装了，”萧彻冷笑，“永定河冰层断裂？羽林卫死伤惨重？沈砚，你跟着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狼狈的仗？”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蹲下身：“你故意放萧珩走，又假意劝朕饶他性命，其实是想把太子印绶据为己有，伺机谋反，对不对？”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啊！”萧彻扼住他的咽喉，眼神里是疯狂的猜忌，“你是不是觉得朕昏庸无能，配不上这帝位？”
窒息感传来，沈砚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萧彻眼里的恐惧，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陛下……”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臣……已尽力。”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萧彻松开手时，沈砚已经没了气息。他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砖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
殿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萧彻坐在地上，抱着沈砚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放声大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节，那个替自己赢兔子灯的少年；想起登基大典上，那个护在自己身前的将军；想起无数个深夜，那个陪自己批阅奏折的忠臣。
可他终究还是把他弄丢了。
三个月后，北狄撕毁盟约，大举入侵。萧彻御驾亲征，在永定河畔与敌军激战。战况胶着时，一支奇兵从侧翼杀出，领头的是秦风，他手里举着的，正是那枚失踪的太子印绶。
北狄军见印绶，以为太子亲至，阵脚大乱。萧彻趁机下令反攻，大获全胜。
班师回朝后，萧彻下了一道旨意：追封沈砚为镇国大将军，配享太庙。
又过了十年，萧彻成了史书称颂的明君。他常常独自去沈砚的墓前，坐着看一整天的云。
有一年清明，他带着那盏修复好的兔子灯，放在沈砚的墓碑前。风吹过，灯影摇晃，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上元节。
“沈砚，”他轻声说，“朕终于明白了，你说的尽力，是什么意思。”
墓碑沉默着，只有漫山的青草，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