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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睁开眼。白色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只蜷着的猫,这是我住院的第三十七天。护士站的蓝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条细长的影子,像谁遗落的缎带。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结着层水汽。我伸手去够时,输液管轻轻晃了晃,针尖刺着的地方泛起淡青色。走廊里传来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像某种被拉长的叹息。

    “醒了?”

    玻璃门被推开条缝,穿白大褂的男人倚在门框上。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点碘伏的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光。我盯着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写着“陈医生”,字迹被别针戳出个小小的洞。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我想摇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伸手按了按我手背上的输液管,指尖有点凉。“还是不能说话吗?”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没关系,慢慢来。”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楼下车棚里有辆自行车倒了,链条在晨光里闪了下。我忽然想起出事那天的雨,很大,砸在车窗上噼啪响,副驾驶座上的人哼着首老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家属昨晚又来了,”陈医生翻着病历本,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清晰,“你妹妹,眼睛红红的,说等你能说话了,想跟你道歉。”

    我闭上眼。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点别的,像是某种花香,很淡,却钻得很深。

    病房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天花板上的猫形水渍。进来的是个穿碎花裙的女孩,手里捧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把花插进床头柜的空瓶里,动作轻得像在怕碰碎什么。

    “林医生说你喜欢白玫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

    我没说话。她的声音有点耳熟,像在哪里听过,又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我是隔壁床的,”她指了指对面空荡荡的病床,“前几天刚搬来,不过你一直在睡。”她顿了顿,伸手拂去花瓣上的片枯叶,“我叫苏晚。”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她发梢上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夏天的阳光也是这样,落在晾衣绳上的白衬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想说吗?”苏晚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我以前也这样,受了委屈就躲起来,谁都不理。”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椅面,节奏像某种鼓点。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说话声,很模糊,像隔着层水。苏晚忽然凑近了些,我闻到她发间的洗发水味,柠檬味的,很清爽。

    “其实我见过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在解放路的那家书店,你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很厚的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家书店我确实常去,下午三点的阳光会刚好落在第三排书架上,照得灰尘在光里跳舞。有次我抬头,看见个穿碎花裙的女孩站在对面书架前,手里拿着本叶芝的诗集。

    “你那天穿件灰色的衬衫,”苏晚的眼睛亮闪闪的,“我想跟你打招呼,又怕打扰你。”

    输液管里的液体滴得很慢,一滴,又一滴,像在数着时间。我忽然想起出事前的那个下午,我也在那家书店,手机响了很多次,是妹妹打来的,我没接。

    苏晚开始每天都来。有时带本书,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读;有时带来块刚烤的饼干,用纸巾包着,香气透过纸渗出来;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跟我说话,说她小时候养的猫,说她大学时爬过的山,说她昨天在医院花园里看见的蝴蝶。

    “那只蝴蝶是蓝色的,”她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出个弧线,“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停在月季上,好久都不动。”

    我开始能发出些模糊的音节。有天她讲起小时候被蜜蜂蛰了手,哭得惊天动地,我喉咙里发出个类似笑的声音。她愣了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笑了?”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再笑一个好不好?”

    窗外的树叶渐渐绿得深了。陈医生来查房时,会多待一会儿,有时会和苏晚聊几句。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恢复得很好”,说什么“记忆可能需要时间”。

    “想不起来没关系,”苏晚替我掖了掖被角,“人总要往前看的,对吧?”

    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腕,很暖。我忽然想起出事那天的雨刮器,左右,左右,像钟摆。副驾驶座上的人一直在说什么,我很烦,就把音乐开得很大声。

    “我明天要做个小手术,”苏晚的声音低了些,“可能要几天不能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些彩色的纸星星,“这个给你,想我的时候就数一颗。”

    瓶子放在床头柜上,阳光照进来,星星们闪着细碎的光。我看着她走出病房,碎花裙的裙摆轻轻扫过门框,像只蝴蝶。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总梦见一片白茫茫的水,我在水里拼命地游,却怎么也到不了岸。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像苏晚,又很像妹妹。

    凌晨的时候,我忽然能清晰地说话了。我叫了声“苏晚”,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输液管滴水的声音。

    陈医生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个装星星的瓶子。“能说话了?”他看起来很高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太好了,你妹妹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苏晚呢?”我的声音还有点抖。

    陈医生愣了下,随即皱起了眉。“哪个苏晚?”

    “隔壁床的,穿碎花裙,”我比划着,“昨天还在这里,说要做小手术。”

    他翻了翻我的病历本,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住院须知,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隔壁床一直空着,”他的声音很轻,“从你住院那天起,就没人住过。”

    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我抓起那个玻璃瓶子,星星们在里面晃来晃去。“那这个呢?”我的手在抖,“她给我的。”

    陈医生的表情有点复杂。“这是你妹妹昨天带来的,”他说,“她说这是你以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走廊里传来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冲进病房,眼睛肿得像核桃。“哥,你能说话了?”她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副驾驶座上的人就是她。那天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奋地说要去北京读大学,我却因为她选了我不喜欢的专业,一直在跟她吵架。

    “雨太大了,”妹妹的声音哽咽着,“我不该跟你抢方向盘的……”

    我终于想起了那场车祸。雨刮器,左右,左右。妹妹的手伸过来,我一躲,方向盘就偏了。然后是巨响,玻璃碎了,雨水灌进来,还有妹妹的尖叫。

    “苏晚呢?”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妹妹愣了下,随即哭得更凶了。“哥,你在说什么呀?”她抹着眼泪,“哪有什么苏晚……医生说你可能是因为创伤,产生了幻觉。”

    陈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但记忆可能还有点混乱,”他说,“慢慢来,都会想起来的。”

    他们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起那个装星星的瓶子,倒出一颗,拆开。纸上写着行很小的字:“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妹妹的笔迹。

    窗外的天很蓝,有朵云飘得很慢,像。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好像换了个姿势。消毒水的气味里,再也没有柠檬洗发水的清香了。

    后来妹妹每天都来。她给我带饭,给我读报纸,跟我说学校里的事。她不再提那天的车祸,我也没有。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妹妹帮我收拾东西,拿起那个玻璃瓶子。“这个还要吗?”

    我点点头。她把瓶子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的瞬间,我好像听见星星们碰撞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叹气。

    路过解放路的书店时,我让妹妹停了下车。进去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刚好落在第三排书架上。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的书架前空荡荡的,没有穿碎花裙的女孩。

    店员过来添水,我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苏晚的女孩,穿碎花裙,喜欢叶芝的诗。

    店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印象呢,”她说,“不过前段时间总来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女孩,每天都坐在你那个位置,说在等她哥哥。”

    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阳光落在柏油路上,泛着白光。妹妹在车里朝我挥手,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手机响了,是陈医生。“复查结果很好,”他的声音很温和,“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陈医生,”我说,“那天我提到苏晚的时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轻轻的叹息。“你妹妹说,”他的声音很轻,“苏晚是你小时候养的猫的名字,白色的,你很喜欢它。”

    我挂了电话,走进阳光里。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暖意。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只自由的鸟。

    妹妹打开车门,递给我一瓶水。“哥,我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坐进车里。后视镜里,书店的玻璃窗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也许真的有过那么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也许没有。也许她只是我在漫长的昏睡里,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没关系,梦醒了,生活总要继续。

    就当做了一场梦吧。我轻轻握住口袋里的玻璃瓶子,里面的星星们安静地待着,像沉睡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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