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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敲在车窗上时，陈默正在数第七根路灯杆。昏黄的光晕里，水珠像融化的玻璃珠子，顺着黑色的铁皮滚下来，在车门把手下方积成小小的水洼。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指尖触到桶身的温度——三十七度，和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只差一度。
这是他第七次来这里。
疗养院藏在城郊的半山腰，铁门总是虚掩着，门柱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漆。陈默把车停在老地方，后备箱里的黑色背包沉得压手，他拉开拉链，里面是折叠整齐的黑色连帽衫，还有一副薄薄的乳胶手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目标在三楼东侧活动室，穿灰色条纹病号服，身边无护工。”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指尖摸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像摸到自己多年前藏在靴筒里的那把匕首。那把匕首后来被他扔进了江里，连同某个雨天的血腥味一起，沉到了浑浊的水底。
走进疗养院时，消毒水的味道漫过鼻腔。走廊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他每走两步就要顿一下，等那昏黄的光慢悠悠地亮起来。三楼东侧的活动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老旧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雨声，显得格外遥远。
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穿灰色条纹病号服的老人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一块褪色的手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把老人的影子晕染成模糊的一团，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陈默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记得这个老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老人还不是老人，是工地上最壮实的钢筋工，能一个人扛着三米长的钢管走上脚手架。夏天的时候，老人总爱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玻璃。
“王叔，”陈默走进去，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来看看你。”
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才慢吞吞地笑了：“是……小陈啊？”
“是我。”陈默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粥，你以前最爱喝的那种。”
老人的目光落在保温桶上，又移回窗外，嘴里喃喃着：“下雨了……阿梅最怕下雨了……”
阿梅是王叔的妻子，十年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被倒塌的脚手架砸中，当场就没了。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陈默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就在现场。
他那时还是个刚入行的“清道夫”，雇主给的任务是“处理”一个拖欠工资的包工头。他躲在工地的材料堆后面，看着王叔和几个工人围着包工头理论，声音大得盖过了雨声。后来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混乱中，脚手架突然塌了，阿梅正好从下面经过。
血混着雨水流在泥地里，像条蜿蜒的红蛇。王叔抱着阿梅的尸体，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陈默握着匕首的手一直在抖，他看着王叔通红的眼睛，突然就没了动手的勇气。
那天他最终没有完成任务，回去后被雇主打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廉价的出租屋里，他总想起王叔的哭声，像根针一样扎在心上。
“小陈，你见过阿梅吗？”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她穿红裙子最好看了，像朵花一样……”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记得阿梅，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人，会给工地上的年轻人送自己做的馒头，馒头里夹着咸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她走的那天，我不该跟她吵架的。”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该怪她多管闲事……她就是心太善了，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陈默抽出被握住的手，从背包里拿出连帽衫。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把戏曲的唱腔都盖了过去。他穿上连帽衫，戴上手套，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排练过千百遍的事。
老人还在看着窗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阿梅的名字。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是乙醚。他走到老人身后，左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右手拿着乙醚的瓶口凑近老人的口鼻。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回过头，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浑浊，亮得惊人：“小陈，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陈默的动作僵住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枯的菊花，“当年阿梅死的事，不是意外。是他们……是他们故意弄塌的脚手架，想给我个教训……”
陈默的手指在颤抖，乙醚的瓶口离老人的脸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他在工地角落闻到的，阿梅身上的肥皂味。
“我知道是谁雇你来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是那个姓李的包工头，对吧？他现在发大财了，可他总怕我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陈默想起雇主的样子，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敲桌子，眼神里带着算计的光。他给了陈默一大笔钱，足够他在南方的海边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小陈，你年轻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老人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总跟在你妈后面，像条小尾巴……”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小时候，王叔总爱把他架在脖子上，在工地上转圈。阳光透过脚手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
“我不怕死。”老人叹了口气，“我就是想阿梅，想早点去见她……”
雨声更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打着玻璃。陈默猛地把乙醚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外走。连帽衫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他苍白的脸。
“小陈！”老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替我给你妈带声好。”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就说……我不怪她当年把你送走，她也是为了你好……”
陈默走出活动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雇主发来的短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没回短信，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走出疗养院时，雨还在下。他打开后备箱，把黑色背包扔了进去，连同那瓶没开封的乙醚一起。然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车。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刮掉一层又一层的水珠。他看着疗养院的铁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个逐渐模糊的旧梦。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妈把他送上了去远方的火车。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张存折。“去南方吧，”她说，“别再回来了，也别问为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是怕他被卷进当年的事里。那个姓李的包工头，不仅拖欠工资，还偷工减料，阿梅就是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他们害死的。他妈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出去，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陈默把车开上盘山公路，路灯在雨幕里拉出长长的光轨，像他走过的这些年，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再也做不成一个合格的杀手了。
或许他从来就不是。
车开到半山腰时，他停了下来。打开车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折，是他妈当年给他的，里面的钱他一直没动过。
他把存折撕成碎片，扔进雨里。碎片被风吹着，像白色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重新坐进车里，掉转车头，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要去警察局，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
雨还在下，但陈默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亮了起来。像很多年前，王叔把他架在脖子上时，他看到的那些透过脚手架缝隙照下来的阳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做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了。他或许还是个“坏杀手”，因为他终究没能完成任务，但他想，这一次，他至少没有对不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光。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雨里晕成温暖的光晕。陈默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前路或许还有雨，但他知道，他终于可以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走下去了。
雨丝敲在车窗上时，陈默正在数第七根路灯杆。昏黄的光晕里，水珠像融化的玻璃珠子，顺着黑色的铁皮滚下来，在车门把手下方积成小小的水洼。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指尖触到桶身的温度——三十七度，和人体最舒适的温度只差一度。
这是他第七次来这里。
疗养院藏在城郊的半山腰，铁门总是虚掩着，门柱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漆。陈默把车停在老地方，后备箱里的黑色背包沉得压手，他拉开拉链，里面是折叠整齐的黑色连帽衫，还有一副薄薄的乳胶手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目标在三楼东侧活动室，穿灰色条纹病号服，身边无护工。”
他删掉短信，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指尖摸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像摸到自己多年前藏在靴筒里的那把匕首。那把匕首后来被他扔进了江里，连同某个雨天的血腥味一起，沉到了浑浊的水底。
走进疗养院时，消毒水的味道漫过鼻腔。走廊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他每走两步就要顿一下，等那昏黄的光慢悠悠地亮起来。三楼东侧的活动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老旧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雨声，显得格外遥远。
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个穿灰色条纹病号服的老人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捏着一块褪色的手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雨。雨水打在玻璃上，把老人的影子晕染成模糊的一团，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陈默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记得这个老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老人还不是老人，是工地上最壮实的钢筋工，能一个人扛着三米长的钢管走上脚手架。夏天的时候，老人总爱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层碎玻璃。
“王叔，”陈默走进去，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来看看你。”
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才慢吞吞地笑了：“是……小陈啊？”
“是我。”陈默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点粥，你以前最爱喝的那种。”
老人的目光落在保温桶上，又移回窗外，嘴里喃喃着：“下雨了……阿梅最怕下雨了……”
阿梅是王叔的妻子，十年前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被倒塌的脚手架砸中，当场就没了。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陈默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就在现场。
他那时还是个刚入行的“清道夫”，雇主给的任务是“处理”一个拖欠工资的包工头。他躲在工地的材料堆后面，看着王叔和几个工人围着包工头理论，声音大得盖过了雨声。后来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混乱中，脚手架突然塌了，阿梅正好从下面经过。
血混着雨水流在泥地里，像条蜿蜒的红蛇。王叔抱着阿梅的尸体，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陈默握着匕首的手一直在抖，他看着王叔通红的眼睛，突然就没了动手的勇气。
那天他最终没有完成任务，回去后被雇主打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廉价的出租屋里，他总想起王叔的哭声，像根针一样扎在心上。
“小陈，你见过阿梅吗？”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她穿红裙子最好看了，像朵花一样……”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记得阿梅，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女人，会给工地上的年轻人送自己做的馒头，馒头里夹着咸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她走的那天，我不该跟她吵架的。”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该怪她多管闲事……她就是心太善了，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陈默抽出被握住的手，从背包里拿出连帽衫。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把戏曲的唱腔都盖了过去。他穿上连帽衫，戴上手套，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排练过千百遍的事。
老人还在看着窗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阿梅的名字。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是乙醚。他走到老人身后，左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右手拿着乙醚的瓶口凑近老人的口鼻。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回过头，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浑浊，亮得惊人：“小陈，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陈默的动作僵住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干枯的菊花，“当年阿梅死的事，不是意外。是他们……是他们故意弄塌的脚手架，想给我个教训……”
陈默的手指在颤抖，乙醚的瓶口离老人的脸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雨水的湿气，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他在工地角落闻到的，阿梅身上的肥皂味。
“我知道是谁雇你来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是那个姓李的包工头，对吧？他现在发大财了，可他总怕我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陈默想起雇主的样子，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总爱用手指敲桌子，眼神里带着算计的光。他给了陈默一大笔钱，足够他在南方的海边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小陈，你年轻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老人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总跟在你妈后面，像条小尾巴……”
陈默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起小时候，王叔总爱把他架在脖子上，在工地上转圈。阳光透过脚手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他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
“我不怕死。”老人叹了口气，“我就是想阿梅，想早点去见她……”
雨声更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打着玻璃。陈默猛地把乙醚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外走。连帽衫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他苍白的脸。
“小陈！”老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替我给你妈带声好。”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就说……我不怪她当年把你送走，她也是为了你好……”
陈默走出活动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雇主发来的短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没回短信，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走出疗养院时，雨还在下。他打开后备箱，把黑色背包扔了进去，连同那瓶没开封的乙醚一起。然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车。
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刮掉一层又一层的水珠。他看着疗养院的铁门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个逐渐模糊的旧梦。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妈把他送上了去远方的火车。她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张存折。“去南方吧，”她说，“别再回来了，也别问为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是怕他被卷进当年的事里。那个姓李的包工头，不仅拖欠工资，还偷工减料，阿梅就是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他们害死的。他妈知道真相，却不敢说出去，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陈默把车开上盘山公路，路灯在雨幕里拉出长长的光轨，像他走过的这些年，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再也做不成一个合格的杀手了。
或许他从来就不是。
车开到半山腰时，他停了下来。打开车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清醒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折，是他妈当年给他的，里面的钱他一直没动过。
他把存折撕成碎片，扔进雨里。碎片被风吹着，像白色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重新坐进车里，掉转车头，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要去警察局，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
雨还在下，但陈默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亮了起来。像很多年前，王叔把他架在脖子上时，他看到的那些透过脚手架缝隙照下来的阳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做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了。他或许还是个“坏杀手”，因为他终究没能完成任务，但他想，这一次，他至少没有对不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光。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雨里晕成温暖的光晕。陈默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前路或许还有雨，但他知道，他终于可以朝着有光的地方，一直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