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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我数到第三十七滴时，张砚之推门进来。他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深色风衣下摆洇着水痕，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你又在数雨？”他把牛皮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金属搭扣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我盯着他手腕上的银链，去年秋天在旧货市场淘的，链身缠着细小的枫叶纹路。
“今天的雨是逆时针落的。”我指着窗玻璃，水珠正从下往上爬，在顶端聚成小小的水洼。张砚之拉开椅子坐下，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轻轻敲击着，规律的节奏让我想起檐角滴水的声音。
“上周三的风是从东边来的，”我说，“把晾在绳子上的衬衫吹到了屋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它们飘上去，像一群白色的鸟。”
张砚之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他写下“衬衫/屋顶/白鸟”，字迹清瘦，像他这个人。他总是在写些什么，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纸页里夹着干枯的花瓣、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我某次随手画的、不成形的猫。
“你还记得去年枫叶红的时候吗？”他忽然抬头，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你说要去栖霞山，结果那天早上起了大雾。”
当然记得。那天我站在窗边，看雾气漫过对面的屋顶，像一大碗刚揭开盖子的米汤。张砚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纸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我们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雾一点点变浓，栗子壳剥了满满一碟，空气里都是甜香。
“后来雾散了，”我补充道，“但是枫叶已经落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像纸页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痕迹。“你当时很生气，”他说，“把最后一颗栗子扔到了窗外。”
我确实生气了。不是因为没看成枫叶，是因为那天的雾太奇怪，明明早上还浓得化不开，中午却突然消失了，阳光好得不像话。就像有些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人抓不住。
雨还在下，不过这次是顺时针落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画出许多条银色的小溪。张砚之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像是把刚才说的话都锁进了里面。
“明天可能会下雪。”他说。
我愣了一下。现在明明是九月，桂花刚开，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九月不会下雪的。”
“会的，”他很肯定地说，“有些雪是逆着季节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枫叶林里，叶子不是红的，是白的，像落了满树的雪。风一吹，白色的枫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手心里，冰凉冰凉的。我看见张砚之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那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被枫叶缠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愣住了——外面真的下雪了。
九月的雪，纷纷扬扬地落着，盖在翠绿的桂树上，像给它们披了件白棉袄。我抓起外套冲出房门，雪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湿痕。
张砚之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的头发上沾着些白色的雪粒，像是落了一头的星星。“你看，”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我就说会下雪的。”
我凑过去看，他的笔记本上画着一棵桂树，枝头落着雪，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当桂花遇见雪，就像夏天遇见冬天。”
“这不合常理。”我说。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合常理。”他把笔记本递给我，“比如螃蟹会剥人的壳，笔记本会写人，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还有人会逆着时光，去想念另一个人。”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片枫叶。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像用玻璃做的。叶脉清晰可见，像谁用细笔画上去的。
“这是去年栖霞山的枫叶，”张砚之的声音很轻，“那天雾太大，你没看见。我后来又去了一次，捡了这片叶子。”
我捏着那片透明的枫叶，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大雾天。张砚之走后，我在院子里捡到一颗栗子，不知怎么滚到了角落，外壳已经有些受潮。当时我以为是他不小心掉的，现在才明白，是我自己扔出去的那颗。
“你看，”他指着天空，刚才还在下雪的天空，现在飘着枫叶。红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枫叶在代替雪花落下，”张砚之说，“就像有些思念，会用另一种方式存在。”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笔记本封面，上面画着一只螃蟹，正在剥着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我的影子。螃蟹的钳子很笨拙，一点一点地剥着，而我的影子在纸上，被笔记本一点一点地写出来。
“你看，”张砚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螃蟹在剥你的壳，笔记本在写你。”
天空中的枫叶还在落，地上的雪却在慢慢融化。融化的雪水汇成小溪，里面漂着红色的枫叶，像一条流动的红毯。我忽然明白，有些季节是会颠倒的，就像有些思念，会逆着时光的河流，一直流到最初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转头看向张砚之，他的眼睛里映着飘落的枫叶，像盛着一整个秋天，“其实那天我不是生气，是害怕。害怕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像那个大雾天里，他手里捧着的糖炒栗子。我看见他的笔记本放在旁边，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上面写着：
“当螃蟹剥完壳，当笔记本写完最后一个字，当漫天的我落在枫叶和雪花上，你会不会刚好，也在想我？”
枫叶还在落，雪还在化，而我们的影子，被笔记本轻轻写着，永远留在了这个，逆着季节的秋天。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我数到第三十七滴时，张砚之推门进来。他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深色风衣下摆洇着水痕，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你又在数雨？”他把牛皮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金属搭扣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鸽子。我盯着他手腕上的银链，去年秋天在旧货市场淘的，链身缠着细小的枫叶纹路。
“今天的雨是逆时针落的。”我指着窗玻璃，水珠正从下往上爬，在顶端聚成小小的水洼。张砚之拉开椅子坐下，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轻轻敲击着，规律的节奏让我想起檐角滴水的声音。
“上周三的风是从东边来的，”我说，“把晾在绳子上的衬衫吹到了屋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它们飘上去，像一群白色的鸟。”
张砚之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我看见他写下“衬衫/屋顶/白鸟”，字迹清瘦，像他这个人。他总是在写些什么，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纸页里夹着干枯的花瓣、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我某次随手画的、不成形的猫。
“你还记得去年枫叶红的时候吗？”他忽然抬头，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你说要去栖霞山，结果那天早上起了大雾。”
当然记得。那天我站在窗边，看雾气漫过对面的屋顶，像一大碗刚揭开盖子的米汤。张砚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纸包，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我们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雾一点点变浓，栗子壳剥了满满一碟，空气里都是甜香。
“后来雾散了，”我补充道，“但是枫叶已经落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像纸页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痕迹。“你当时很生气，”他说，“把最后一颗栗子扔到了窗外。”
我确实生气了。不是因为没看成枫叶，是因为那天的雾太奇怪，明明早上还浓得化不开，中午却突然消失了，阳光好得不像话。就像有些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人抓不住。
雨还在下，不过这次是顺时针落的。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画出许多条银色的小溪。张砚之合上笔记本，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像是把刚才说的话都锁进了里面。
“明天可能会下雪。”他说。
我愣了一下。现在明明是九月，桂花刚开，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九月不会下雪的。”
“会的，”他很肯定地说，“有些雪是逆着季节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枫叶林里，叶子不是红的，是白的，像落了满树的雪。风一吹，白色的枫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手心里，冰凉冰凉的。我看见张砚之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那件深色风衣，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被枫叶缠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愣住了——外面真的下雪了。
九月的雪，纷纷扬扬地落着，盖在翠绿的桂树上，像给它们披了件白棉袄。我抓起外套冲出房门，雪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湿痕。
张砚之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他的头发上沾着些白色的雪粒，像是落了一头的星星。“你看，”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我就说会下雪的。”
我凑过去看，他的笔记本上画着一棵桂树，枝头落着雪，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当桂花遇见雪，就像夏天遇见冬天。”
“这不合常理。”我说。
“有些事情本来就不合常理。”他把笔记本递给我，“比如螃蟹会剥人的壳，笔记本会写人，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还有人会逆着时光，去想念另一个人。”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片枫叶。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像用玻璃做的。叶脉清晰可见，像谁用细笔画上去的。
“这是去年栖霞山的枫叶，”张砚之的声音很轻，“那天雾太大，你没看见。我后来又去了一次，捡了这片叶子。”
我捏着那片透明的枫叶，忽然想起去年那个大雾天。张砚之走后，我在院子里捡到一颗栗子，不知怎么滚到了角落，外壳已经有些受潮。当时我以为是他不小心掉的，现在才明白，是我自己扔出去的那颗。
“你看，”他指着天空，刚才还在下雪的天空，现在飘着枫叶。红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枫叶在代替雪花落下，”张砚之说，“就像有些思念，会用另一种方式存在。”
我忽然注意到他的笔记本封面，上面画着一只螃蟹，正在剥着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我的影子。螃蟹的钳子很笨拙，一点一点地剥着，而我的影子在纸上，被笔记本一点一点地写出来。
“你看，”张砚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螃蟹在剥你的壳，笔记本在写你。”
天空中的枫叶还在落，地上的雪却在慢慢融化。融化的雪水汇成小溪，里面漂着红色的枫叶，像一条流动的红毯。我忽然明白，有些季节是会颠倒的，就像有些思念，会逆着时光的河流，一直流到最初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转头看向张砚之，他的眼睛里映着飘落的枫叶，像盛着一整个秋天，“其实那天我不是生气，是害怕。害怕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等不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像那个大雾天里，他手里捧着的糖炒栗子。我看见他的笔记本放在旁边，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上面写着：
“当螃蟹剥完壳，当笔记本写完最后一个字，当漫天的我落在枫叶和雪花上，你会不会刚好，也在想我？”
枫叶还在落，雪还在化，而我们的影子，被笔记本轻轻写着，永远留在了这个，逆着季节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