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陈望舒第一次注意到那滴雨水时,它正挂在六楼窗台的绿萝叶子上。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来,让水珠裹着一层金边,像颗被遗忘的玻璃弹珠。他盯着看了三分钟,直到风拂过,水珠坠向楼下的车棚,在铁皮顶上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天他刚满五十八岁,距离退休还有七个月。办公桌的抽屉里躺着张体检报告,右上角的「建议进一步检查」被他用回形针别住,金属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窗外的车棚还是十年前的样子,蓝白相间的铁皮经过岁月侵蚀,早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灰,像幅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画。

    「陈工,三楼的水管又堵了。」新来的实习生小周敲了敲门框,手里捏着半截断了的通厕器,塑料头上还沾着些褐色的污垢。这孩子刚毕业三个月,脸上总带着股没褪尽的青涩,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望舒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镜片上的指纹让世界都变得模糊。他是单位里的老水电工,从二十岁干到现在,整整三十八年。办公楼里的每根水管、每个阀门他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段管道容易结垢,哪个接口容易漏水。就像他熟悉自己掌纹里的那道深沟,那是三十五岁那年修水箱时被钢筋划的,缝了七针,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他拎着工具箱往三楼走,金属的工具箱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箱子跟着他快二十年了,边角的铁皮早已磨得发亮,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胶带,红的是去年缠的,黄的是前年,最底下那圈蓝色的,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

    三楼卫生间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门口,浑浊的水里漂着几张废纸。陈望舒脱下布鞋放在门外,赤着脚踩进水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弯腰掀开地漏盖,一股馊臭味扑面而来,里面堵着团纠结的头发,黑的灰的缠在一起,像团被水泡涨的毛线。

    「这楼的管道早该换了。」小周站在门口,捂着鼻子皱眉头,「比我爷爷岁数都大。」

    陈望舒没说话,只是从工具箱里拿出钩子,一点点把那团头发勾出来。他的手指粗糙得像块老树皮,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曾经很灵巧,年轻时能绣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后来进了工厂,学了水电,再拿起绣花针时,手抖得连线都穿不进针孔。

    「陈工,您年轻时是不是特厉害?」小周蹲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我听王姐说,您以前在纺织厂当保全工,能凭耳朵听出机器哪里不对劲。」

    勾出的头发已经装了半袋,陈望舒直起身捶了捶腰,后腰的酸痛让他龇牙咧嘴。「都是些老黄历了。」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的机器笨,不像现在的全是电脑控制。」

    他想起一九八七年的夏天,纺织厂的车间像个大蒸笼,四十度的高温里,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站在织布机前,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突然听见机器发出一声异样的轻响,他赶紧停机检查,发现是齿轮的一个齿裂了,再晚几分钟,整台机器就得报废。那天车间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望舒啊,你这耳朵比听诊器都灵。」

    疏通完管道已经是中午,小周非要请他吃饭,说是感谢他带自己。两人坐在单位门口的小面馆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小周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双倍的牛肉,说年轻人要多吃点。

    「陈工,您孩子多大了?」小周吸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陈望舒的筷子顿了一下,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进汤里溅起些油花。「在国外,」他低声说,「快十年没回来了。」

    儿子陈阳出国那年刚二十岁,去英国读计算机。临走那天也是个雨天,机场的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儿子抱着他说:「爸,等我毕业就回来。」他拍着儿子的背,说不出话,只觉得眼眶发烫。后来儿子在国外成了家,有了孩子,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一次变成三年一次,最后连电话都越来越稀疏。上次视频时,孙子已经会跑了,怯生生地看着屏幕里的他,叫不出「爷爷」。

    「国外好是好,就是太远了。」小周叹了口气,「我爸妈也总催我考公务员,说离家近点好。」

    陈望舒喝了口面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他有些发疼。他想起妻子在世时总说他,放着纺织厂的铁饭碗不要,非要辞职去学什么水电,说他这辈子就折腾。那时候他们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一间十五平米的小房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妻子总爱在窗边种些指甲花,说是能给家里添点颜色。

    吃完面往回走时,天开始下雨。初秋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身上有些凉。小周撑起伞,非要往他这边靠,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陈工,您看那雨。」小周指着路灯下的雨丝,「像不像银线?」

    陈望舒抬头,路灯的光晕里,雨丝密密麻麻地斜织着,真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银线轴。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银白的线在手里穿梭,他就趴在旁边看,看那些线怎么变成鞋底上的花纹。

    「等我老了,就回乡下老家去。」小周突然说,「我老家门口有棵桂花树,秋天一开花,满村子都是香的。我就坐在树下喝茶,看雨,啥也不干。」

    陈望舒笑了笑,没说话。他的老家早就拆了,变成了开发区,盖起了一排排整齐的厂房。上次回去时,他站在厂区门口,怎么也找不到记忆里那棵老槐树的位置,只记得小时候下雨,他总在树下捡被打落的槐花,母亲会用槐花给他蒸糕吃。

    回到单位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办公楼镀上了一层金边。陈望舒站在楼下,看着墙根下的积水里,映着天空的影子,像块碎了的镜子。

    晚上加班整理仓库,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水管,锈迹斑斑的,上面还留着他当年打的记号。他蹲下来,手指拂过那些刻痕,突然想起第一次带徒弟时的情景。那徒弟比现在的小周还年轻,毛手毛脚的,总把水管接错。他没少骂他,可心里却像疼自家孩子一样疼他。后来那徒弟成了公司的技术骨干,见了他还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

    「陈工,这里有您的信。」小周抱着个纸箱过来,里面全是些旧文件。他从箱底抽出一个发黄的信封,递了过来,「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邮票是十年前的,边角已经泛黄。陈望舒接过信,手指有些颤抖,他认得这笔迹,是妻子的。他忘了自己多久没见过她的字了,好像自从她走后,那些信件就被他锁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动过。

    他拿着信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是被水浸过的痕迹。

    「望舒,今天又下雨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吗?也是这样的雨天,你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那时候你多年轻啊,头发又黑又密,不像现在,都有白头发了。」

    陈望舒的眼睛模糊了,信纸在手里微微颤抖。他想起那天的雨,也是这样不大不小,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攥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是她前一天落在他那里的。她跑过来时,头发上还沾着水珠,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可我总想着能再多陪你几年。等我走了,你别太想我,好好过日子。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云,看看下雨,我就在那里看着你呢。」

    信纸的右下角有块深色的痕迹,是泪渍。陈望舒用手指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温度。他想起妻子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他坐在病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直到那只手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温度。

    「陈工,您怎么了?」小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担忧。

    陈望舒抹了把脸,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没事,」他哑着嗓子说,「看了点老东西。」

    他走到仓库门口,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像个模糊的光球。他想起妻子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送葬的人都撑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里晃动,像一群沉默的蘑菇。

    「陈工,您早点回去休息吧。」小周递过来一件雨衣,「雨太大了。」

    陈望舒接过雨衣,往身上套。雨衣是前年单位发的,蓝色的,上面印着单位的标志,已经有些褪色。他想起以前和妻子共用一把伞,两人挤在一起,慢慢地走在雨里,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从不会觉得不耐烦。

    走出单位大门时,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雨衣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他没打伞,就那么慢慢地走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有些咸。

    路过街角的公园时,他停下了脚步。公园里的长椅空着,雨水打在椅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流,顺着椅子的缝隙往下滴。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

    不远处的草坪上,几株月季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色的地毯。他想起妻子总爱在阳台上种月季,说这花泼辣,好养活。有一年冬天,月季被冻坏了,妻子心疼了好几天,后来硬是把它从土里挖出来,裹上棉花,放在暖气旁边,居然真的救活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光。陈望舒站起身,拍了拍湿透的衣服,往家走。他的家就在前面的小区里,七楼,没有电梯。以前每次爬楼,他都累得气喘吁吁,妻子总在楼上喊:「慢点,别急。」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七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他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往上爬,每走一步,膝盖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暗,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窗外的雨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儿子十岁那年拍的。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妻子站在他身边,笑靥如花,儿子搂着他的脖子,脸上满是稚气。

    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冰凉的玻璃下面,是她永远年轻的模样。他想起最后一次带妻子去医院,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却还笑着说:「望舒,等我好了,我们去拍张新的全家福。」

    那天晚上,陈望舒睡得很沉。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天,妻子站在图书馆门口,头发上沾着水珠,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走过去,像年轻时那样,把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却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第二天早上,小周发现陈望舒时,他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脸上带着微笑,手里还攥着那个泛黄的信封。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的脸上,像盖了层薄薄的金纱。

    后来清理陈望舒的遗物时,小周在他的工具箱底层发现了一个绣花绷子,上面绷着块未完成的绣品,是朵含苞待放的月季,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像是昨天才绣的。旁边还放着半盒绣花针,和一团银白的线。

    那天下午,小周抱着那个工具箱,坐在陈望舒常去的那个公园的长椅上。阳光很好,微风拂过,带来青草的香气。他想起陈望舒说过的话,人就像一滴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跌跌撞撞,最后总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那半截断了的通厕器,还有那张体检报告。报告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等这场雨停了,就去看儿子。」

    远处的天空中,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小周突然想起,陈望舒说过,他妻子最喜欢看云,说云就像雨的家,雨下完了,总会回到云里去。

    他站起身,把工具箱抱在怀里,慢慢地往回走。路过街角的花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束月季,粉色的,开得正艳。他想,陈工肯定会喜欢的。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全职猎人:我,光头,一拳秒杀蚁 70年代跟老婆去随军最强后勤 余生不若君之美也 从弃婴到总裁 古风故事集 大道鼎 银河系的夏天 穿越情满四合院:何雨柱逆天改命 草系宝可梦大师的牧场物语 红楼:绛珠有弟嘉靖,随母入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