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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梧桐又落了层叶，我蹲在便利店门口数蚂蚁时，听见身后有人说“好久不见”。
声音像被泡软的棉花，裹着点潮湿的南方口音。我回头时，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刚好闪了闪，把来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是周延。
他手里捏着瓶冰红茶，标签被汗浸得发皱，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盯着那圆点看了三秒，才想起该站起来，膝盖却蹲麻了，踉跄着往前倾时，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小区：“住这儿。”
他“哦”了一声，目光越过我，落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门里的收银台亮着冷光，穿蓝色工服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货架上的零食包装在阴影里泛着模糊的色块。这场景让我想起七年前的夏天，我们也是这样站在街角，看对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那时候周延还没长这么高，肩膀窄窄的，说话总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我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他奶奶家和我姥姥家只隔两栋楼，暑假里天天黏在一起，从早到晚在院里疯跑。他会偷他爷爷的烟卷，我们躲在单元楼的柴火房里，点燃了又赶紧掐灭，看那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谁眨眼睛。
“还记得柴火房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怎么不记得？你把烟屁股扔柴堆里，差点烧起来。”
“明明是你先点燃的。”我反驳道。
他笑出声，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不少，带着点成年男性的沙哑。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开了，走出来个拎着塑料袋的阿姨，我们往旁边让了让，等她走远了，才又接着站定。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边，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浅褐色的疤，像片干枯的落叶。
“这疤怎么来的？”我伸手想碰，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去年在工地弄的，钢筋划的。”
“你去工地了？”
“嗯，跟着我爸干了阵子。”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后来觉得太累，就换了个活，在汽修厂当学徒。”
我想起七年前他说想当宇航员，说要坐着火箭去月亮上看看。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攥着我的胳膊说：“等我上了太空，就给你带块月亮上的石头。”
“你怎么不当宇航员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像在揭谁的短。
果然，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人总得长大吧，”他说，“总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我没接话。旁边的公交站台来了辆3路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吵吵嚷嚷地往小区里走。其中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让我想起林小满。
林小满是我们的同班同学，那时候总跟在周延身后，一口一个“周延哥”。她长得白白净净，梳着齐耳短发，写作业时喜欢咬着铅笔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能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延对她不算热络，却也从不拒绝她递过来的零食，或是抄作业的请求。
有次我们在柴火房躲雨，林小满也跟来了。三个人挤在堆着旧家具的角落里，听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周延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掰成三块，给我一块，给林小满一块，自己留了最小的那块。林小满的脸在昏暗中红扑扑的，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了半天也没舍得嚼。
“林小满怎么样了？”我问周延。
“结婚了，”他说，“孩子都一岁多了。”
我有点惊讶。印象里的林小满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递作业时会脸红，被老师提问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跟谁啊？”
“咱们院的，王磊。”
王磊我也记得，是院里最调皮的男生，总爱揪女生的辫子，还抢过周延的弹弓。我想象着林小满抱着孩子，跟王磊一起逛菜市场的样子，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那些人的人生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跑，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你呢？”周延问，“还在画画？”
“嗯。”我点点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混口饭吃。”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七年前我总把画满涂鸦的本子给他看，画里有长着翅膀的猫，有会飞的自行车，还有穿着宇航服的他。他每次都看得很认真，说我画得比课本上的插画好看。有次我画了张他的素描，他宝贝似的夹在语文书里，结果被他爷爷发现了，把书扔在地上，骂他不务正业。
“我爷爷去年走了。”周延突然说。
我“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爷爷是个很严厉的老头，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见了我们这些小孩，从来没给过好脸色。但我记得有次我发烧了，姥姥不在家，是他爷爷背着我去的医院，一路上喘着粗气，脚步却没停过。
“走得挺突然的，”周延的声音低了些，“早上还跟我爸下棋呢，中午就不行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想起他爷爷家门口的那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有年中秋，他偷偷摘了个最大的，塞给我和林小满，自己却被他爷爷追着打了半条街。
“石榴树还在吗？”我问。
“在，就是结的果子没以前多了。”他顿了顿，“你要是想看，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处理完姥姥的后事就走的。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早已变得陌生，街道拓宽了，老房子拆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但周延的话，像根细细的线，把我拉回了那些闷热的夏天。
“好啊。”我说。
第二天上午，周延骑着辆半旧的电动车来接我。车座上铺着块蓝色的碎花布，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是他奶奶以前用的。他穿着件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上来吧。”他拍了拍后座。
我坐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似乎察觉到了，从车筐里拿出个布包递给我：“抓着这个吧，别摔了。”
布包里装着几个苹果，硬硬的，硌得我手心有点疼。电动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速度慢了下来。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样式的，墙皮斑驳，门口堆着些杂物，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见了周延，都笑着打招呼。
“小延回来啦？”
“这是你对象？”
周延笑着应着，脸有点红：“不是，是老同学。”
我低着头，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心里有点发慌。这条巷子我太熟悉了，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粉笔小人，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到了他家门口，周延把电动车停在石榴树下。树比以前粗了不少，枝叶却稀疏了些，几个青黄的石榴挂在枝头，看着没什么精神。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谁在招手。
“进来吧。”他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个掉漆的电视柜，墙上挂着他爷爷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周延给我倒了杯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本相册。
“看看这个。”他把相册递过来。
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我翻开第一页，是张泛黄的合影，三个小孩挤在石榴树下，笑得露出豁牙。中间的是周延，左边是我，右边是林小满。我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沾着点泥巴，周延的衬衫扣子扣错了，林小满手里攥着朵小雏菊。
“这是小学三年级拍的。”周延说，“你那天把林小满的毽子弄丢了，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我把我的弹弓赔给她，她才肯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天的阳光很毒，蝉鸣吵得人头疼，我们在石榴树下踢毽子，我的鞋不小心把毽子踢到了房顶上，林小满当即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周延二话不说，爬上墙头去够，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
“你胳膊上的疤，就是那时候弄的吧？”我问。
他点点头：“你记性还真好。”
我又往后翻，看到一张我们在柴火房的照片。周延举着根烟，我在旁边傻笑，林小满躲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堆得高高的柴火，还有墙上我们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谁拍的？”我问。
“我小叔，”周延说，“他那时候刚买了个相机，到处瞎拍。”
翻到最后一页，是张毕业照。全班同学穿着校服，挤在教学楼前。我找到了周延，他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林小满在第一排，扎着马尾，笑得很腼腆。我在中间，戴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周延问。
“嗯，”我说，“我爸工作调动，我们全家都搬走了，去了北方。”
“我知道，”他说，“林小满跟我说的。她说你走的那天，她去你姥姥家，没见到你。”
我愣了一下。我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姥姥帮我收拾行李，我坐在门口，看着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滴。我其实看到林小满了，她撑着把小花伞，在对面的路口站了好久，但我没敢叫她。那时候我以为，再见是很容易的事，却没想到，一晃就是七年。
“后来呢？”我问，“你跟林小满……”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普通同学。她高二的时候就辍学了，去南方打工，去年才回来的。”
我想起昨天他说林小满结婚了，嫁给了王磊。那个总爱欺负人的男生，最后娶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听起来像个荒诞的故事。
“王磊对她好吗？”我问。
“还行吧，”他说，“听说王磊现在变了好多，不调皮了，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挺踏实的。”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说说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去过大城市，也待过小县城，最后还是回了老家。我说我考上了大学，学了设计，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不好不坏，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聊到中午，周延留我吃饭。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抽油烟机的声音，看着墙上他爷爷的遗像，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还是七年前的样子，他在做饭，我在等他，外面的阳光正好，蝉鸣声声。
他做了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很简单的菜，味道却很熟悉，像姥姥以前做的。我们坐在小桌旁，就着一瓶啤酒，慢慢吃着。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还回北方吧，那边工作稳定。”
“不回来了？”
我摇摇头：“这里没什么牵挂了。”
他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奶奶说，你姥姥家的房子，她帮你看着呢。要是你想回来住，随时都能回来。”
我心里一动。姥姥的房子就在隔壁楼，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但阳光很好，窗台上总摆着几盆月季花。我小时候总趴在窗台上，看周延在楼下打球，看林小满跳皮筋。
“再说吧。”我说。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不让，说我是客人。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老电影里的镜头。
下午的时候，周延带我去了以前的学校。校门翻新了，刷着亮闪闪的红漆，门口的石狮子也换成了新的。我们站在马路对面，看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还记得那个小卖部吗？”周延指着校门旁边的一家店，“以前总在那儿买辣条。”
我点点头。那家店还在，只是换了个招牌，叫“青春便利店”。门口摆着个冰柜，里面冻着各式各样的雪糕，跟以前一样。
“去买根雪糕吧？”他问。
我们走过去，各买了一根绿豆冰棒。撕开包装纸，咬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下子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以前总抢着吃，”我说，“觉得别人手里的比自己的好吃。”
“你每次都把绿豆挑出来吃，剩下的冰给我。”他说。
我笑了笑，又咬了一口冰棒。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七年前那样。
走回巷子口的时候，碰到了林小满。她抱着个小孩，旁边跟着王磊。王磊比以前胖了不少，穿着件格子衬衫，见了我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延，这是……”林小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苏晓，”周延说，“你还记得吗？以前住在姥姥家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记得，苏晓，好久不见啊。”
她怀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周延手里的冰棒纸。林小满拍了拍小孩的手，笑着说：“别闹。”
我们站在原地聊了几句，问了问彼此的近况。林小满说她现在在家带孩子，王磊在快递公司当主管，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她说起小时候的事，笑个不停，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时候你总爱画画，”她看着我说，“画得可好看了。”
“现在不行了，”我说，“画的都是广告图，没什么意思。”
周延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头舔着手里快化完的冰棒。
聊了一会儿，林小满说要回家给孩子喂奶，就跟我们道别了。看着她和王磊抱着孩子走进巷子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时间好像真的把我们都推到了不同的路上。
“我该回去了。”我说。
周延点点头：“我送你。”
他还是骑着那辆电动车，我还是坐在后座，抓着那个装着苹果的布包。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吹起了我的头发。我看着周延的背影，他的肩膀宽了很多，能挡住不少风。
到了小区门口，我跳下车。他从车筐里拿出个袋子递给我：“这是我奶奶种的黄瓜，你拿着吧。”
袋子里装着几根翠绿的黄瓜，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电动车的脚踏板上，还放着那本旧相册，封面的红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相册……”我想说把相册还给他。
“你拿着吧，”他打断我，“里面有你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
“嗯，你也是。”
他骑着电动车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黄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回到家，我把黄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旧相册。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些泛黄的影像染成了金色。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着那些模糊的笑脸，突然想起周延昨天说的话——人总得长大吧，总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第二天，我去了姥姥的老房子。周延的奶奶在门口择菜，见了我，笑着招呼我进去坐。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落了层灰，窗台上的月季花谢了，花盆里的土干裂着。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能看到周延家的石榴树，
巷子口的梧桐又落了层叶，我蹲在便利店门口数蚂蚁时，听见身后有人说“好久不见”。
声音像被泡软的棉花，裹着点潮湿的南方口音。我回头时，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刚好闪了闪，把来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是周延。
他手里捏着瓶冰红茶，标签被汗浸得发皱，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盯着那圆点看了三秒，才想起该站起来，膝盖却蹲麻了，踉跄着往前倾时，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小区：“住这儿。”
他“哦”了一声，目光越过我，落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门里的收银台亮着冷光，穿蓝色工服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货架上的零食包装在阴影里泛着模糊的色块。这场景让我想起七年前的夏天，我们也是这样站在街角，看对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那时候周延还没长这么高，肩膀窄窄的，说话总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我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他奶奶家和我姥姥家只隔两栋楼，暑假里天天黏在一起，从早到晚在院里疯跑。他会偷他爷爷的烟卷，我们躲在单元楼的柴火房里，点燃了又赶紧掐灭，看那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谁眨眼睛。
“还记得柴火房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怎么不记得？你把烟屁股扔柴堆里，差点烧起来。”
“明明是你先点燃的。”我反驳道。
他笑出声，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不少，带着点成年男性的沙哑。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开了，走出来个拎着塑料袋的阿姨，我们往旁边让了让，等她走远了，才又接着站定。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边，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浅褐色的疤，像片干枯的落叶。
“这疤怎么来的？”我伸手想碰，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去年在工地弄的，钢筋划的。”
“你去工地了？”
“嗯，跟着我爸干了阵子。”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后来觉得太累，就换了个活，在汽修厂当学徒。”
我想起七年前他说想当宇航员，说要坐着火箭去月亮上看看。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攥着我的胳膊说：“等我上了太空，就给你带块月亮上的石头。”
“你怎么不当宇航员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像在揭谁的短。
果然，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人总得长大吧，”他说，“总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我没接话。旁边的公交站台来了辆3路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吵吵嚷嚷地往小区里走。其中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让我想起林小满。
林小满是我们的同班同学，那时候总跟在周延身后，一口一个“周延哥”。她长得白白净净，梳着齐耳短发，写作业时喜欢咬着铅笔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能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延对她不算热络，却也从不拒绝她递过来的零食，或是抄作业的请求。
有次我们在柴火房躲雨，林小满也跟来了。三个人挤在堆着旧家具的角落里，听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周延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掰成三块，给我一块，给林小满一块，自己留了最小的那块。林小满的脸在昏暗中红扑扑的，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了半天也没舍得嚼。
“林小满怎么样了？”我问周延。
“结婚了，”他说，“孩子都一岁多了。”
我有点惊讶。印象里的林小满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递作业时会脸红，被老师提问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跟谁啊？”
“咱们院的，王磊。”
王磊我也记得，是院里最调皮的男生，总爱揪女生的辫子，还抢过周延的弹弓。我想象着林小满抱着孩子，跟王磊一起逛菜市场的样子，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那些人的人生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跑，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你呢？”周延问，“还在画画？”
“嗯。”我点点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混口饭吃。”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七年前我总把画满涂鸦的本子给他看，画里有长着翅膀的猫，有会飞的自行车，还有穿着宇航服的他。他每次都看得很认真，说我画得比课本上的插画好看。有次我画了张他的素描，他宝贝似的夹在语文书里，结果被他爷爷发现了，把书扔在地上，骂他不务正业。
“我爷爷去年走了。”周延突然说。
我“啊”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爷爷是个很严厉的老头，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见了我们这些小孩，从来没给过好脸色。但我记得有次我发烧了，姥姥不在家，是他爷爷背着我去的医院，一路上喘着粗气，脚步却没停过。
“走得挺突然的，”周延的声音低了些，“早上还跟我爸下棋呢，中午就不行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我想起他爷爷家门口的那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有年中秋，他偷偷摘了个最大的，塞给我和林小满，自己却被他爷爷追着打了半条街。
“石榴树还在吗？”我问。
“在，就是结的果子没以前多了。”他顿了顿，“你要是想看，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处理完姥姥的后事就走的。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早已变得陌生，街道拓宽了，老房子拆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但周延的话，像根细细的线，把我拉回了那些闷热的夏天。
“好啊。”我说。
第二天上午，周延骑着辆半旧的电动车来接我。车座上铺着块蓝色的碎花布，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是他奶奶以前用的。他穿着件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上来吧。”他拍了拍后座。
我坐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似乎察觉到了，从车筐里拿出个布包递给我：“抓着这个吧，别摔了。”
布包里装着几个苹果，硬硬的，硌得我手心有点疼。电动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速度慢了下来。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样式的，墙皮斑驳，门口堆着些杂物，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见了周延，都笑着打招呼。
“小延回来啦？”
“这是你对象？”
周延笑着应着，脸有点红：“不是，是老同学。”
我低着头，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心里有点发慌。这条巷子我太熟悉了，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画的粉笔小人，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到了他家门口，周延把电动车停在石榴树下。树比以前粗了不少，枝叶却稀疏了些，几个青黄的石榴挂在枝头，看着没什么精神。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谁在招手。
“进来吧。”他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个掉漆的电视柜，墙上挂着他爷爷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周延给我倒了杯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本相册。
“看看这个。”他把相册递过来。
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我翻开第一页，是张泛黄的合影，三个小孩挤在石榴树下，笑得露出豁牙。中间的是周延，左边是我，右边是林小满。我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沾着点泥巴，周延的衬衫扣子扣错了，林小满手里攥着朵小雏菊。
“这是小学三年级拍的。”周延说，“你那天把林小满的毽子弄丢了，她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我把我的弹弓赔给她，她才肯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天的阳光很毒，蝉鸣吵得人头疼，我们在石榴树下踢毽子，我的鞋不小心把毽子踢到了房顶上，林小满当即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周延二话不说，爬上墙头去够，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皮。
“你胳膊上的疤，就是那时候弄的吧？”我问。
他点点头：“你记性还真好。”
我又往后翻，看到一张我们在柴火房的照片。周延举着根烟，我在旁边傻笑，林小满躲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堆得高高的柴火，还有墙上我们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谁拍的？”我问。
“我小叔，”周延说，“他那时候刚买了个相机，到处瞎拍。”
翻到最后一页，是张毕业照。全班同学穿着校服，挤在教学楼前。我找到了周延，他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林小满在第一排，扎着马尾，笑得很腼腆。我在中间，戴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周延问。
“嗯，”我说，“我爸工作调动，我们全家都搬走了，去了北方。”
“我知道，”他说，“林小满跟我说的。她说你走的那天，她去你姥姥家，没见到你。”
我愣了一下。我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姥姥帮我收拾行李，我坐在门口，看着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滴。我其实看到林小满了，她撑着把小花伞，在对面的路口站了好久，但我没敢叫她。那时候我以为，再见是很容易的事，却没想到，一晃就是七年。
“后来呢？”我问，“你跟林小满……”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普通同学。她高二的时候就辍学了，去南方打工，去年才回来的。”
我想起昨天他说林小满结婚了，嫁给了王磊。那个总爱欺负人的男生，最后娶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听起来像个荒诞的故事。
“王磊对她好吗？”我问。
“还行吧，”他说，“听说王磊现在变了好多，不调皮了，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挺踏实的。”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说说这些年的经历。他说他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去过大城市，也待过小县城，最后还是回了老家。我说我考上了大学，学了设计，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不好不坏，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聊到中午，周延留我吃饭。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抽油烟机的声音，看着墙上他爷爷的遗像，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还是七年前的样子，他在做饭，我在等他，外面的阳光正好，蝉鸣声声。
他做了番茄炒蛋，炒青菜，还有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很简单的菜，味道却很熟悉，像姥姥以前做的。我们坐在小桌旁，就着一瓶啤酒，慢慢吃着。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还回北方吧，那边工作稳定。”
“不回来了？”
我摇摇头：“这里没什么牵挂了。”
他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奶奶说，你姥姥家的房子，她帮你看着呢。要是你想回来住，随时都能回来。”
我心里一动。姥姥的房子就在隔壁楼，很小，只有两个房间，但阳光很好，窗台上总摆着几盆月季花。我小时候总趴在窗台上，看周延在楼下打球，看林小满跳皮筋。
“再说吧。”我说。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碗筷，他不让，说我是客人。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老电影里的镜头。
下午的时候，周延带我去了以前的学校。校门翻新了，刷着亮闪闪的红漆，门口的石狮子也换成了新的。我们站在马路对面，看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
“还记得那个小卖部吗？”周延指着校门旁边的一家店，“以前总在那儿买辣条。”
我点点头。那家店还在，只是换了个招牌，叫“青春便利店”。门口摆着个冰柜，里面冻着各式各样的雪糕，跟以前一样。
“去买根雪糕吧？”他问。
我们走过去，各买了一根绿豆冰棒。撕开包装纸，咬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下子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以前总抢着吃，”我说，“觉得别人手里的比自己的好吃。”
“你每次都把绿豆挑出来吃，剩下的冰给我。”他说。
我笑了笑，又咬了一口冰棒。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七年前那样。
走回巷子口的时候，碰到了林小满。她抱着个小孩，旁边跟着王磊。王磊比以前胖了不少，穿着件格子衬衫，见了我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延，这是……”林小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苏晓，”周延说，“你还记得吗？以前住在姥姥家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记得，苏晓，好久不见啊。”
她怀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周延手里的冰棒纸。林小满拍了拍小孩的手，笑着说：“别闹。”
我们站在原地聊了几句，问了问彼此的近况。林小满说她现在在家带孩子，王磊在快递公司当主管，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她说起小时候的事，笑个不停，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时候你总爱画画，”她看着我说，“画得可好看了。”
“现在不行了，”我说，“画的都是广告图，没什么意思。”
周延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低头舔着手里快化完的冰棒。
聊了一会儿，林小满说要回家给孩子喂奶，就跟我们道别了。看着她和王磊抱着孩子走进巷子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时间好像真的把我们都推到了不同的路上。
“我该回去了。”我说。
周延点点头：“我送你。”
他还是骑着那辆电动车，我还是坐在后座，抓着那个装着苹果的布包。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吹起了我的头发。我看着周延的背影，他的肩膀宽了很多，能挡住不少风。
到了小区门口，我跳下车。他从车筐里拿出个袋子递给我：“这是我奶奶种的黄瓜，你拿着吧。”
袋子里装着几根翠绿的黄瓜，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吧。”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电动车的脚踏板上，还放着那本旧相册，封面的红色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相册……”我想说把相册还给他。
“你拿着吧，”他打断我，“里面有你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
“嗯，你也是。”
他骑着电动车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黄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回到家，我把黄瓜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旧相册。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些泛黄的影像染成了金色。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看着那些模糊的笑脸，突然想起周延昨天说的话——人总得长大吧，总不能一直活在梦里。
第二天，我去了姥姥的老房子。周延的奶奶在门口择菜，见了我，笑着招呼我进去坐。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落了层灰，窗台上的月季花谢了，花盆里的土干裂着。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能看到周延家的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