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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跪在青石板上磨墨时,檐角的铜铃突然响了。

    暮春的风卷着细雨斜斜打进来,溅在砚台里晕开墨花。我慌忙直起身,看见沈清辞站在廊下,月白长衫被雨气洇得发暗,手里还攥着半支断箭。

    “师父。”我低低唤了声,指尖在潮湿的袖口上掐出红痕。

    他没应,径直走进来将断箭掷在案上。那箭簇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混着泥水在宣纸上晕开,像朵开败的桃花。

    “今日围猎,北境的人混进来了。”他解开腰间玉佩放在我手边,玉上的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这玉你收好,若我三日不回,便带着它去见城主。”

    我捏着玉佩的手开始发抖。三年前他从死人堆里把我捡回来时,也是这样将玉佩塞给我,说等我学会御剑,就带我去看北境的雪。可如今雪没看成,他倒要亲自去北境了。

    “师父要去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发黏发沉。

    他忽然弯腰,指尖擦过我额前的碎发。这是他第一次靠我这么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袖间的松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阿珩,”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雨,“等我回来,教你最后一招剑法。”

    我猛地抬头,正撞见他眼底的红血丝。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疲惫和决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他走的那天,雨还没停。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里的玉佩被体温焐得发烫。城楼下的士兵在唱送行的歌谣,调子又沉又缓,像在哭。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案上的断箭还在,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我一遍遍地磨墨,却写不出一个字。窗外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催我。

    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时看见城主府的侍卫浑身是血,他说沈清辞在边境遇袭,生死未卜。

    我抓起玉佩就往外跑。街上的灯笼在雨里晃得厉害,我跑得太急,裙摆被石阶勾住,摔在泥水里。玉佩硌在掌心,冰凉刺骨。

    等我赶到边境的营地时,帐外的士兵都低着头。我掀开帐帘,看见沈清辞躺在榻上,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军医说箭上淬了毒,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他自己。

    我坐在榻边,一遍遍地给他擦汗。他的手很凉,我把他的手揣进怀里焐着,可那点温度很快就散了。后半夜他开始呓语,反复说着“阿珩,别怕”。我捂住嘴,眼泪却从指缝里涌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我慌忙凑过去,听见他说:“阿珩,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可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

    他忽然抬手,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哭什么,”他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还没教你最后一招剑法。”

    那天之后,他的身体好了很多,却总爱走神。有时练剑练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望着北境的方向发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敢问。

    初秋的时候,北境又来犯了。这次沈清辞没有亲自去,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士兵们出征。我站在他身边,看见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指节泛白。

    “阿珩,”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我望着远处的烽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北境的人退了,就不打了吧。”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我去书房找他时,看见他趴在案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支断箭。案上的宣纸上写满了我的名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尽了力气。

    “师父。”我轻轻唤他。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阿珩,”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忽然凑近,鼻尖擦过我的额头。我僵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松香和酒气,缠得我喘不过气。

    然后,他吻了我。

    那是个很轻的吻,像羽毛落在唇上。可我却像被火烧一样,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唇很凉,带着酒的苦味。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了我。我低着头,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阿珩,”他的声音很哑,“忘了吧。”

    我没说话,转身跑出了书房。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发腻,可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那天之后,我们都像忘了那个吻。他还是每天教我练剑,我还是每天给他磨墨。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递给他茶杯时,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然后像触电一样缩回来。

    深秋的时候,北境的人退了。城楼上的烽火熄了,士兵们唱着凯旋的歌回来。沈清辞站在城门口迎接他们,脸上带着笑意,可我却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

    晚上庆功宴,他被灌了很多酒。我扶他回房时,他靠在我肩上,呼吸温热。走到院子里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月亮。

    “阿珩,”他说,“你还记得我说过要带你去看北境的雪吗?”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等明年春天,我们就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梦话。

    我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忽然很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又要离开。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沈清辞收到了北境求和的信。他拿着信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阿珩,我要去北境。”

    我心里一沉,却还是点了点头。“师父要去多久?”

    “不知道。”他看着窗外的雪,“也许……不回来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为什么?”

    他转过身,眼神很复杂。“北境的百姓也很苦,”他说,“这场仗打了太久,该结束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疼得厉害。

    他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我站在城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这一次,我没有哭。

    他走后,我每天都在书房里练剑。他教我的最后一招剑法,我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磨出茧子。案上的玉佩被我摩挲得发亮,可他还是没有回来。

    春天的时候,北境传来消息,说沈清辞和北境的首领达成了和解,还娶了首领的女儿。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消息时,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晃得我眼睛疼。

    我回到书房,看着案上他写满我名字的那张宣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阿珩,北境的雪很美,可惜你没看到。”

    我把信烧了,灰烬被风吹得漫天飞,像蝴蝶。

    秋天的时候,城主让我嫁给副将。我没答应。我说我要等沈清辞回来。

    城主叹了口气,说:“他不会回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玉佩。

    冬天又到了,北境的雪应该又下了吧。我站在城楼上,望着北境的方向,手里的玉佩冰凉。

    忽然,我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城楼走来。他穿着北境的服饰,头发白了不少,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走到城楼下,抬起头看着我。风雪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神很温柔,像多年前那个雨天。

    “阿珩,”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忽然就哭了。眼泪落在玉佩上,冰凉刺骨。

    他走上城楼,站在我面前。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风雪在我们之间打着旋,像时光在倒流。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擦过我的脸颊。“阿珩,”他说,“我好想你。”

    我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北境的风雪气息。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抱着我,很紧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抬起我的脸,低头吻了我。

    这个吻和那天晚上的不一样,很深,很沉,带着他的思念和歉意。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往下掉。

    等他松开我时,我怔怔地看着他,曾经被我唤作“师父”的人,此刻就在我面前。我回味着那一刻的感受,分不清是心安,是满足,还是悲哀。

    也许都有吧。心安的是他终于回来了,满足的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悲哀的是我们错过了太多时光。

    风雪还在下,可我觉得很暖。因为他在身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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