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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第一次见到刘娟时，她正蹲在国道边的修车铺前，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拭着溅上泥点的蓝色工装裤。八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轮胎烧焦的糊味，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像幅被水打湿的水墨画。
“师傅，去县城还有车吗？”陈军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蚊虫叮咬的红痕。他刚从邻省的工地下来，兜里揣着攒了半年的工钱，打算回家给母亲买台新冰箱。
刘娟抬头时，陈军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眼下有片淡淡的青黑。“等四十四路吧，”她往马路尽头瞥了眼，声音有点哑，“大概还有半小时。”她说话时没停下手里的活，抹布在裤腿上蹭出沙沙的响。
修车铺老板从里屋探出头，叼着烟卷笑：“小娟，又替李老头看车呢？”
“他去买零件了。”刘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露出身后那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车身上印着“44”的数字，漆皮掉了好几块，车门处还凹进去个小坑。陈军后来才知道，这是全县最老的一辆公交，每天往返于县城和十几个村镇之间，司机换了三任，只有刘娟守了五年。
等车的间隙，陈军数着路边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他看见刘娟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铝制饭盒，打开时飘出股咸菜味。她小口扒着米饭，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路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要紧事。
“师傅，您跑这线很久了？”陈军没话找话。
“五年零三个月。”刘娟把饭盒盖合上，声音轻得像叹气，“每天两趟，早上去县城，下午回来。”
陈军笑了：“那路上的坑坑洼洼，您闭着眼都能躲开吧？”
她嘴角牵了下，没接话。这时远处扬起阵尘土，刘娟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往驾驶座钻。陈军拎起包跟上去，刚站稳，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引擎发出拖拉机似的轰鸣。
车上已经坐了七个人。前排是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女人正给孩子喂饼干，碎屑掉了一地；中间排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公文包搁在腿上，低声讨论着什么项目；后排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怀里揣着个蛇皮袋，时不时掀开看一眼，露出里面的新鲜蔬菜；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刘娟的背影。
陈军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车窗外的白杨树往后退，像被拉散的队伍。刘娟的背影很挺，扎着简单的马尾，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她开车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过弯道时总不忘按两声喇叭，像是在跟路边的什么人打招呼。
“师傅，麻烦停一下。”穿皮夹克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冲。
刘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没到站点。”
“我憋不住了，”男人往车门走，手里把玩着串钥匙，“尿个尿不行？”
另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他个子很高，胳膊上纹着条青龙，走到车门边时，故意撞了下前面的老汉。
刘娟踩了刹车，车在路边停稳。“快点，”她声音冷下来，“前面就是陡坡，不能久停。”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往路边的树林里走。陈军注意到，穿皮夹克的男人临走前，往驾驶座这边瞥了眼，眼神像淬了冰。他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那里装着他全部的积蓄。
等了大概五分钟，那两个男人还没回来。年轻夫妻里的丈夫不耐烦了：“师傅，催催他们啊，我孩子还等着去县城看医生呢。”
刘娟按了声喇叭，树林里没动静。她皱了皱眉，正要开门，那两个男人突然从树后钻出来，手里多了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都别动！”穿皮夹克的男人吼了一声，匕首指着刘娟，“把钱拿出来！”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年轻夫妻尖叫着把孩子护在怀里，穿西装的两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掏钱包，老汉则死死抱着他的蛇皮袋，浑身发抖。陈军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悄悄把帆布包往座位底下塞，眼睛却盯着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快点！”纹身男人踹了一脚旁边的座椅，“别他妈磨蹭！”
刘娟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我没钱，”她声音发颤，却直视着那两个男人，“公交公司月底才发工资。”
“少废话！”穿皮夹克的男人一把揪住她的马尾，把她从驾驶座上拽起来，“搜！”
纹身男人翻遍了她的口袋，只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零钱和一张揉烂的车票。“操，穷鬼！”他把塑料袋扔在地上，脚狠狠碾过去。
穿皮夹克的男人盯着刘娟，眼神黏在她身上，像苍蝇叮着腐肉。“没钱？那就拿点别的来抵。”他咧开嘴笑，露出颗黄牙，“这荒山野岭的，陪哥俩玩玩，说不定就放你们走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的啜泣声。陈军看见年轻夫妻把头埋得很低，西装男们假装整理文件，老汉则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祷告。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想起工地上的老王，去年在长途车上遇到劫匪，因为多嘴被捅了三刀，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放开我！”刘娟挣扎着，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穿皮夹克的男人把她往车门拖，“这车开到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纹身男人堵在车门边，匕首对着车厢里的人：“都给我老实坐着，谁动捅死谁！”
陈军看着刘娟被拖下车，她的帆布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踝在碎石子路上磨出了血。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但他好像能听见她的哭喊，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师傅……”年轻夫妻里的妻子怯生生地开口，“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穿西装的男人瞪了她一眼，“没看见刀吗？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就是，”另一个西装男附和道，“他们抢了钱，玩够了自然会走。”
老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那女娃……太可怜了。”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穿西装的男人理了理领带，“咱们少管闲事，安全第一。”
陈军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看向窗外，树林里传来模糊的打骂声，还有刘娟压抑的哭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的第一句话：“男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们不动，我动。”陈军猛地站起来，抓起身边的铁皮保温杯。
“小伙子，别冲动！”老汉拉住他的胳膊，“他们有刀！”
“总不能看着她被欺负。”陈军甩开他的手，往车门冲。刚跑到门口，纹身男人突然推门进来，匕首迎面刺过来。陈军下意识地用保温杯去挡，“哐当”一声，杯子被划了道口子，热水溅了他一身。
“找死！”纹身男人骂了一句，抬脚踹在他肚子上。陈军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座椅，怀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拉链崩开，一沓沓零钱滚了出来。
穿皮夹克的男人也跟着上了车，看见地上的钱，眼睛一亮：“还有意外收获！”他弯腰去捡，陈军趁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快跑！”陈军对着驾驶座的方向吼，声音因为用力而变调。
刘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车上，她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清晰的指印。听到陈军的吼声，她像是突然醒了过来，双手猛地抓住方向盘。
“妈的！”穿皮夹克的男人一脚踹在陈军背上，“给我放开！”
陈军死死抱着他的腿，感觉肋骨像要断了。他看见纹身男人举起匕首，冲着他的后背刺过来，阳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晃得他睁不开眼。
“啊——”刘娟突然尖叫一声，猛地踩下油门。公交车像头失控的野兽，往前窜了出去。纹身男人没站稳，摔在过道上，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穿皮夹克的男人骂了句脏话，松开陈军去抓扶手。陈军趁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匕首，对着他的胳膊划了一下。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皮夹克。
“操你妈！”穿皮夹克的男人捂着胳膊，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扑过来抢匕首，两人扭打在一起。陈军年轻力壮，可对方显然更有经验，几下就把他摁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别打了！”刘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我让你们走！”
两个男人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穿皮夹克的男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算你识相。”他示意纹身男人去捡地上的钱，自己则死死盯着刘娟，“开车门。”
刘娟没动，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车还在往前开，速度越来越快。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像道绿色的墙。
“我让你开车门！”穿皮夹克的男人又吼了一声，匕首指着她的后脑勺。
刘娟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口井。“快到陡坡了，”她轻声说，“开门会出危险。”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陈军趴在地上，看见她的脚慢慢抬起，放在了油门上。
“等等！”陈军突然明白了什么，挣扎着想爬起来，“刘师傅，别这样！”
刘娟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幅诡异的油画。“前面……有座桥，”她喃喃自语，“过了桥，就是下坡。”
穿皮夹克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冲过去想抢方向盘。就在这时，刘娟猛地一打方向盘，公交车狠狠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哐当”一声巨响，车窗玻璃全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两个男人被甩到车外，陈军则被座椅卡住了腿。他听见年轻夫妻的哭喊，西装男的尖叫，还有老汉断断续续的呻吟。他抬头看向驾驶座，刘娟还坐在那里，额头撞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蓝色的工装上，像开出了一朵朵红得发黑的花。
“刘师傅！”陈军喊着，想爬过去，可腿被卡得死死的。
刘娟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厢里的人。她的目光扫过年轻夫妻紧紧相拥的背影，扫过西装男们抱头鼠窜的狼狈，扫过老汉蜷缩在座位底下的颤抖，最后落回陈军身上。
“你下车吧。”她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军愣住了：“什么？”
“我让你下车。”刘娟重复了一遍，伸手按下了车门按钮。压缩空气发出“嘶”的一声，车门缓缓打开。
“刘师傅，你干什么？”陈军急了，“我们得报警，得救他们！”
刘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军看不懂的东西，像解脱，又像绝望。她的手再次放在方向盘上，轻轻转动。公交车慢慢倒了回去，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快下车！”刘娟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里闪着泪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军看着她，又看了看车厢里哀嚎的人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车门走。脚刚落地，就听见刘娟踩下油门的声音。
公交车像疯了一样冲向前方，陈军回头时，看见它撞断了护栏，腾空而起，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鸟，往陡坡下坠去。阳光刺眼，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尘土和汽油的味道。陈军站在路边，浑身发抖，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警笛声，才像突然醒了过来，转身往回跑。
他跑过那片树林，跑过修车铺，跑过无数棵白杨树。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好像又看见刘娟蹲在路边擦裤子，看见她从饭盒里夹起咸菜，看见她开车时挺直的背影。
后来，警察找到了他，问了很多问题。他说不清楚那两个男人的样子，说不清楚刘娟最后为什么要那样做，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知道，那天下午，有一辆叫四十四路的公交车，载着一车沉默的人，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很久以后，陈军回了趟老家。母亲问他为什么没买冰箱，他说忘了。他常常坐在门口，看着路边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说个不停。他总觉得，那辆公交车还在跑，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载着那些永远也到不了县城的人，一直往前，往前……
陈军第一次见到刘娟时，她正蹲在国道边的修车铺前，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拭着溅上泥点的蓝色工装裤。八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轮胎烧焦的糊味，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像幅被水打湿的水墨画。
“师傅，去县城还有车吗？”陈军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蚊虫叮咬的红痕。他刚从邻省的工地下来，兜里揣着攒了半年的工钱，打算回家给母亲买台新冰箱。
刘娟抬头时，陈军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眼下有片淡淡的青黑。“等四十四路吧，”她往马路尽头瞥了眼，声音有点哑，“大概还有半小时。”她说话时没停下手里的活，抹布在裤腿上蹭出沙沙的响。
修车铺老板从里屋探出头，叼着烟卷笑：“小娟，又替李老头看车呢？”
“他去买零件了。”刘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露出身后那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车身上印着“44”的数字，漆皮掉了好几块，车门处还凹进去个小坑。陈军后来才知道，这是全县最老的一辆公交，每天往返于县城和十几个村镇之间，司机换了三任，只有刘娟守了五年。
等车的间隙，陈军数着路边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他看见刘娟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铝制饭盒，打开时飘出股咸菜味。她小口扒着米饭，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路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要紧事。
“师傅，您跑这线很久了？”陈军没话找话。
“五年零三个月。”刘娟把饭盒盖合上，声音轻得像叹气，“每天两趟，早上去县城，下午回来。”
陈军笑了：“那路上的坑坑洼洼，您闭着眼都能躲开吧？”
她嘴角牵了下，没接话。这时远处扬起阵尘土，刘娟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往驾驶座钻。陈军拎起包跟上去，刚站稳，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引擎发出拖拉机似的轰鸣。
车上已经坐了七个人。前排是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女人正给孩子喂饼干，碎屑掉了一地；中间排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公文包搁在腿上，低声讨论着什么项目；后排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怀里揣着个蛇皮袋，时不时掀开看一眼，露出里面的新鲜蔬菜；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刘娟的背影。
陈军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车窗外的白杨树往后退，像被拉散的队伍。刘娟的背影很挺，扎着简单的马尾，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她开车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过弯道时总不忘按两声喇叭，像是在跟路边的什么人打招呼。
“师傅，麻烦停一下。”穿皮夹克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冲。
刘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没到站点。”
“我憋不住了，”男人往车门走，手里把玩着串钥匙，“尿个尿不行？”
另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他个子很高，胳膊上纹着条青龙，走到车门边时，故意撞了下前面的老汉。
刘娟踩了刹车，车在路边停稳。“快点，”她声音冷下来，“前面就是陡坡，不能久停。”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往路边的树林里走。陈军注意到，穿皮夹克的男人临走前，往驾驶座这边瞥了眼，眼神像淬了冰。他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那里装着他全部的积蓄。
等了大概五分钟，那两个男人还没回来。年轻夫妻里的丈夫不耐烦了：“师傅，催催他们啊，我孩子还等着去县城看医生呢。”
刘娟按了声喇叭，树林里没动静。她皱了皱眉，正要开门，那两个男人突然从树后钻出来，手里多了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都别动！”穿皮夹克的男人吼了一声，匕首指着刘娟，“把钱拿出来！”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年轻夫妻尖叫着把孩子护在怀里，穿西装的两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掏钱包，老汉则死死抱着他的蛇皮袋，浑身发抖。陈军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悄悄把帆布包往座位底下塞，眼睛却盯着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快点！”纹身男人踹了一脚旁边的座椅，“别他妈磨蹭！”
刘娟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我没钱，”她声音发颤，却直视着那两个男人，“公交公司月底才发工资。”
“少废话！”穿皮夹克的男人一把揪住她的马尾，把她从驾驶座上拽起来，“搜！”
纹身男人翻遍了她的口袋，只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零钱和一张揉烂的车票。“操，穷鬼！”他把塑料袋扔在地上，脚狠狠碾过去。
穿皮夹克的男人盯着刘娟，眼神黏在她身上，像苍蝇叮着腐肉。“没钱？那就拿点别的来抵。”他咧开嘴笑，露出颗黄牙，“这荒山野岭的，陪哥俩玩玩，说不定就放你们走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的啜泣声。陈军看见年轻夫妻把头埋得很低，西装男们假装整理文件，老汉则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在祷告。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想起工地上的老王，去年在长途车上遇到劫匪，因为多嘴被捅了三刀，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放开我！”刘娟挣扎着，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的？”穿皮夹克的男人把她往车门拖，“这车开到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纹身男人堵在车门边，匕首对着车厢里的人：“都给我老实坐着，谁动捅死谁！”
陈军看着刘娟被拖下车，她的帆布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踝在碎石子路上磨出了血。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但他好像能听见她的哭喊，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师傅……”年轻夫妻里的妻子怯生生地开口，“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什么警？”穿西装的男人瞪了她一眼，“没看见刀吗？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就是，”另一个西装男附和道，“他们抢了钱，玩够了自然会走。”
老汉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那女娃……太可怜了。”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穿西装的男人理了理领带，“咱们少管闲事，安全第一。”
陈军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看向窗外，树林里传来模糊的打骂声，还有刘娟压抑的哭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的第一句话：“男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们不动，我动。”陈军猛地站起来，抓起身边的铁皮保温杯。
“小伙子，别冲动！”老汉拉住他的胳膊，“他们有刀！”
“总不能看着她被欺负。”陈军甩开他的手，往车门冲。刚跑到门口，纹身男人突然推门进来，匕首迎面刺过来。陈军下意识地用保温杯去挡，“哐当”一声，杯子被划了道口子，热水溅了他一身。
“找死！”纹身男人骂了一句，抬脚踹在他肚子上。陈军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座椅，怀里的帆布包掉在地上，拉链崩开，一沓沓零钱滚了出来。
穿皮夹克的男人也跟着上了车，看见地上的钱，眼睛一亮：“还有意外收获！”他弯腰去捡，陈军趁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快跑！”陈军对着驾驶座的方向吼，声音因为用力而变调。
刘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车上，她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清晰的指印。听到陈军的吼声，她像是突然醒了过来，双手猛地抓住方向盘。
“妈的！”穿皮夹克的男人一脚踹在陈军背上，“给我放开！”
陈军死死抱着他的腿，感觉肋骨像要断了。他看见纹身男人举起匕首，冲着他的后背刺过来，阳光在刀刃上闪了一下，晃得他睁不开眼。
“啊——”刘娟突然尖叫一声，猛地踩下油门。公交车像头失控的野兽，往前窜了出去。纹身男人没站稳，摔在过道上，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穿皮夹克的男人骂了句脏话，松开陈军去抓扶手。陈军趁机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匕首，对着他的胳膊划了一下。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皮夹克。
“操你妈！”穿皮夹克的男人捂着胳膊，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他扑过来抢匕首，两人扭打在一起。陈军年轻力壮，可对方显然更有经验，几下就把他摁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别打了！”刘娟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我让你们走！”
两个男人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穿皮夹克的男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算你识相。”他示意纹身男人去捡地上的钱，自己则死死盯着刘娟，“开车门。”
刘娟没动，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车还在往前开，速度越来越快。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像道绿色的墙。
“我让你开车门！”穿皮夹克的男人又吼了一声，匕首指着她的后脑勺。
刘娟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口井。“快到陡坡了，”她轻声说，“开门会出危险。”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陈军趴在地上，看见她的脚慢慢抬起，放在了油门上。
“等等！”陈军突然明白了什么，挣扎着想爬起来，“刘师傅，别这样！”
刘娟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幅诡异的油画。“前面……有座桥，”她喃喃自语，“过了桥，就是下坡。”
穿皮夹克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冲过去想抢方向盘。就在这时，刘娟猛地一打方向盘，公交车狠狠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哐当”一声巨响，车窗玻璃全碎了，碎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两个男人被甩到车外，陈军则被座椅卡住了腿。他听见年轻夫妻的哭喊，西装男的尖叫，还有老汉断断续续的呻吟。他抬头看向驾驶座，刘娟还坐在那里，额头撞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蓝色的工装上，像开出了一朵朵红得发黑的花。
“刘师傅！”陈军喊着，想爬过去，可腿被卡得死死的。
刘娟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厢里的人。她的目光扫过年轻夫妻紧紧相拥的背影，扫过西装男们抱头鼠窜的狼狈，扫过老汉蜷缩在座位底下的颤抖，最后落回陈军身上。
“你下车吧。”她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军愣住了：“什么？”
“我让你下车。”刘娟重复了一遍，伸手按下了车门按钮。压缩空气发出“嘶”的一声，车门缓缓打开。
“刘师傅，你干什么？”陈军急了，“我们得报警，得救他们！”
刘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军看不懂的东西，像解脱，又像绝望。她的手再次放在方向盘上，轻轻转动。公交车慢慢倒了回去，轮胎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快下车！”刘娟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里闪着泪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军看着她，又看了看车厢里哀嚎的人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车门走。脚刚落地，就听见刘娟踩下油门的声音。
公交车像疯了一样冲向前方，陈军回头时，看见它撞断了护栏，腾空而起，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鸟，往陡坡下坠去。阳光刺眼，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尘土和汽油的味道。陈军站在路边，浑身发抖，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警笛声，才像突然醒了过来，转身往回跑。
他跑过那片树林，跑过修车铺，跑过无数棵白杨树。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好像又看见刘娟蹲在路边擦裤子，看见她从饭盒里夹起咸菜，看见她开车时挺直的背影。
后来，警察找到了他，问了很多问题。他说不清楚那两个男人的样子，说不清楚刘娟最后为什么要那样做，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只知道，那天下午，有一辆叫四十四路的公交车，载着一车沉默的人，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很久以后，陈军回了趟老家。母亲问他为什么没买冰箱，他说忘了。他常常坐在门口，看着路边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说个不停。他总觉得，那辆公交车还在跑，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载着那些永远也到不了县城的人，一直往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