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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雨,带着几分缠绵的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瓦屋檐。雨珠顺着檐角滑落,串成一道晶莹的水帘,将整座梨棠别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庭院深处,三千株梨树连绵成海,此时正是花事最盛的时节。雪白雪白的梨花,一簇簇、一层层,压满了枝头,像堆积了漫山遍野的月光。风一吹过,花瓣便簌簌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廊下的竹帘上,也落在那个立在廊下的男子肩头。

    沈砚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墨色玉带,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束着。他身形挺拔,眉目清隽,只是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却盛着化不开的沉寂,像被雨水浸泡过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梨花瓣,指尖微凉。目光越过漫天飞舞的梨花,落在庭院尽头那间紧闭的厢房上。房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那是苏晚梨的房间。

    三年了。

    自她走后,这座梨棠别院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是三度春秋。可他,却总觉得,那年她亲手种下的那株梨树,开得最好。

    那年,他也是这般,站在廊下,看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罗裙,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蹲在庭院里,种下一株梨树的幼苗。

    那时的她,才十六岁,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枝头最甜的那颗梨。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沈砚之,你看,这株梨树,是我特意从家乡带来的。等它长大了,每年春天,就能开出满树的花。到时候,我们就坐在树下,喝酒,写诗,好不好?”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阳光洒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那时的他,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诗书画三绝,引得无数闺阁女子倾心。可他的心,却偏偏落在了这个远道而来的江南女子身上。

    苏晚梨是跟着父亲来京城赴任的。苏家是江南的书香门第,苏父为人耿直,不擅钻营,在京城的官场上,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唯有沈砚之,因着一场诗会与苏父相识,又因着对苏晚梨的一眼心动,常常往苏府跑。

    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笑,喜欢她身上那股干净纯粹的江南气息。那是京城的脂粉堆里,从未有过的清新。

    他们的情意,在一次次的相见中,悄然滋长。

    他会带着她,去逛京城的庙会,给她买糖葫芦,买面人;他会带着她,去爬城外的青山,看日出日落,听松涛阵阵;他会在月下,为她抚琴,为她写诗,将世间最动听的情话,都说给她听。

    她也会为他洗手作羹汤,做他最爱吃的江南糕点;她会为他研墨铺纸,看他挥毫泼墨,笔下生花;她会在他读书读到深夜时,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衣,端上一杯温热的清茶。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庭中的梨树,会年年开花,而他们,会岁岁相伴。

    沈砚之曾无数次想过,要娶苏晚梨为妻。他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他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看遍世间风景,共度岁岁年年。

    可他忘了,他是沈家的嫡长子。沈家是京城的望族,世代为官,他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的父母,早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吏部尚书的千金,柳如烟。柳家势大,与沈家联姻,能让沈家在官场上,更上一层楼。

    当父母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时,沈砚之如遭雷击。

    他跪在父母面前,恳求他们退掉这门亲事。他说,他心里有人了,他要娶的,是苏晚梨。

    母亲红着眼睛,劝他:“砚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柳家小姐端庄贤淑,知书达理,才是你的良配。那苏晚梨,不过是个江南来的小丫头,如何能配得上你?”

    父亲更是勃然大怒,拍着桌子骂道:“糊涂!沈家的前程,岂能因你一己私情而毁于一旦?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沈砚之不肯妥协。他不吃不喝,跪在祠堂里,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可他的坚持,在家族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家很快就送来了庚帖,婚期定在了秋后。

    沈砚之失魂落魄地走出祠堂,第一时间,就去了苏府。

    他想告诉苏晚梨,他不会娶柳如烟,他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

    可当他走到苏府门前时,却看到苏府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封条。

    官府的人,正从里面搬出一件件物品。

    他拉住一个衙役,声音颤抖着问:“这是怎么回事?苏大人呢?苏晚梨呢?”

    衙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苏大人啊,因着一桩贪墨案,被革职查办了。听说,还牵扯出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如今,已经被关进大牢了。苏家小姐,也不知去向了。”

    贪墨?通敌叛国?

    沈砚之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鲜血,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柳家的手段。柳尚书早就看中了沈家的势力,而苏父,素来与柳尚书政见不合。为了让他顺利娶到柳如烟,柳家不惜捏造罪名,陷害苏家。

    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

    原来,他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他疯了似的,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寻找苏晚梨的身影。他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庙会,去了他们一起爬过的青山,去了他们一起吟诗作对的酒楼。

    可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砚之的心,一点点地沉入谷底。

    他不知道,苏晚梨在得知苏家出事的消息后,曾去找过他。

    那时,他正被父母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她守在沈府的门外,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日暮等到深夜。她想再见他一面,想问问他,那些说过的情话,那些许下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可她等到的,只有沈府紧闭的大门,和管家冷冰冰的一句:“我家公子,不会见你。”

    苏晚梨的心,彻底碎了。

    她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想起了他说过的,要娶她为妻;想起了他说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起了他们在梨树下,许下的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约定。

    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没有再等下去。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京城。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沈砚之就冲破了家里的禁锢,疯了似的跑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他为她写的那本诗集,带走了他送她的那支玉簪,也带走了,那颗爱他爱到尘埃里的心。

    秋后,沈砚之还是娶了柳如烟。

    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可沈砚之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的队伍里。路过苏府门前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着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眼底的痛,几乎要溢出来。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柳如烟的盖头。

    柳如烟生得确实很美,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可他看着那张脸,心里想的,却是苏晚梨的笑靥。

    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喝到酩酊大醉,喝到泪流满面。

    柳如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压抑。

    沈砚之靠着柳家的势力,在官场上步步高升。他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一步步地,坐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可他,却一点也不快乐。

    他常常独自一人,回到梨棠别院。

    这座别院,是他为苏晚梨准备的。他曾想过,要在这里,给她一个家。

    他按照她的喜好,种下了三千株梨树。他想着,等她嫁过来,春天的时候,就能看到满院的梨花。

    可如今,梨花年年盛开,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为他种下第一株梨树的姑娘。

    柳如烟也曾跟着他来过几次梨棠别院。她看着满院的梨花,笑着说:“这梨花虽美,却太过素净了些。不如,种些牡丹吧,牡丹才配得上这别院的气派。”

    沈砚之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不必。”

    他不喜欢牡丹,他只喜欢梨花。

    喜欢那个,像梨花一样干净纯粹的姑娘。

    柳如烟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里的怨怼,越来越深。

    她知道,他心里,从来都没有她。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叫苏晚梨的女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是沈家的少夫人,是礼部侍郎的妻子。她只能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别院,守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虚度光阴。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梨棠别院的梨花,开了一次又一次。

    沈砚之的鬓角,渐渐染上了霜华。

    他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他常常坐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梨花,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手里,总是握着一支玉簪。那是苏晚梨留下来的。

    那年,他在整理书房时,无意间,在一本旧书里,发现了这支玉簪。想来,是她离开京城前,悄悄放在这里的。

    玉簪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他握着这支玉簪,就像握住了她的手。

    他常常会想,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嫁人?有没有,偶尔想起过他?

    这些问题,他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三年后的一个暮春,依旧是梨花盛开的时节。

    梨棠别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老妇人,她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说是受故人之托,来送一样东西。

    沈砚之看着老妇人,眉头微微蹙起:“故人?是哪位故人?”

    老妇人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锦盒,递到他面前:“是苏家小姐,苏晚梨。”

    沈砚之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颤抖着接过锦盒,指尖冰凉。

    锦盒里,放着一本诗集,和一封信。

    诗集是他当年为苏晚梨写的,扉页上,还留着他亲手写下的一行字:赠晚梨,岁岁年年,生生不离。

    信上的字迹,依旧娟秀,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沧桑。

    砚之亲启:

    展信安。

    提笔写信时,窗外的梨花,正开得热闹。想来,你庭院里的三千株梨树,也该是这般光景了。

    离开京城后,我回了江南。父亲的案子,终究是沉冤得雪了。柳家倒台后,新帝登基,为父亲平反了罪名。只是,父亲受了牢狱之苦,身体早已垮了,回家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我守着父亲的灵柩,在江南的老宅里,住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常常会想起京城的日子。想起你带我逛庙会,想起你为我抚琴写诗,想起我们在梨树下,许下的那些诺言。

    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我知道,当年的事,并非你的本意。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可我,终究是不能原谅你。

    原谅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出现;原谅你,娶了别的女人;原谅你,让我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苦难。

    砚之,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门第之差,而是命运的捉弄,和人心的凉薄。

    我听说,你如今仕途顺遂,妻贤子孝。想来,过得很好。

    这样,就很好。

    这本诗集,是你当年送我的。如今,物归原主。

    庭院里的梨花,开得再美,也终究会凋谢。

    就像我们的爱情,再刻骨铭心,也终究,是一场空。

    往后,不必再寻我。

    我会在江南,守着父亲的坟茔,守着那一院的梨花,了此残生。

    庭中三千梨花树,再无一朵入我心。

    珍重。

    晚梨绝笔。

    沈砚之握着那封信,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信纸被他的泪水浸湿,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原来,她回了江南。

    原来,她知道了一切。

    原来,她早已放下了。

    可他,却还守着这座梨棠别院,守着满院的梨花,守着那份,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爱恋。

    他想起信上的那句话:庭中三千梨花树,再无一朵入我心。

    是啊,再无一朵入我心。

    没有了她,这满院的梨花,开得再盛,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妇人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苏家小姐说,她此生,不会再踏足京城一步。她还说,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忘了她。”

    忘了她?

    沈砚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忘?

    那些爱过的痕迹,早已刻进了骨血里,融进了生命里。

    老妇人走后,沈砚之独自一人,坐在廊下。

    雨还在下,梨花还在落。

    他打开那本诗集,一页一页地翻着。里面的每一首诗,都是他当年写给她的情诗。

    他想起了她种下的那株梨树,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梨涡,想起了她清脆的声音。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里。

    风一吹,梨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花瓣,却只抓到了一手的冰凉。

    “晚梨……”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梨树的沙沙声,和雨声的淅沥。

    那天晚上,沈砚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年的春天。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穿着鹅黄色的罗裙,蹲在庭院里,种下一株梨树的幼苗。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回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

    “沈砚之,你看,这株梨树,以后会开出满树的花。”

    “好。”他笑着点头。

    梦里的梨花,开得漫天遍野。

    梦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可当他想要伸手去抱她时,梦,却醒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

    他提笔,写下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晚梨亲启:

    庭中梨花,年年盛开。

    我知你心意,亦知你苦衷。

    此生缘浅,奈何情深。

    江南路遥,我便不去扰你。

    唯愿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往后,梨棠别院的梨花,便替我,陪着你。

    砚之绝笔。

    他将信折好,连同那本诗集,一起放进了锦盒。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将这个锦盒,送去江南,交给苏晚梨。”

    管家接过锦盒,点了点头。

    沈砚之看着管家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满院的梨花。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梨花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缓缓闭上眼睛。

    庭中三千梨花树,再无一朵入我心。

    是啊,再无一朵入我心。

    因为,他的心,早已跟着那个叫苏晚梨的姑娘,去了江南。

    去了那个,有梨花,有她的地方。

    从此,京城少了一个郁郁寡欢的礼部侍郎。

    梨棠别院,多了一个守着梨花,静待岁月的归人。

    多年以后,有人说,在江南的一座老宅里,看到过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男子,陪着一个素衣女子,坐在梨树下,喝酒,写诗。

    男子眉目清隽,女子眉眼弯弯。

    他们的身边,是漫天飞舞的梨花。

    像极了,当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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