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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第一次见到月亮,是六岁那年夏天。

    祖父带她去乡下老宅过暑假。老宅在皖南一个叫月溪的村子里,青瓦白墙,门前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老宅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伞。

    那天晚饭吃得早。祖父在院子里摆了张小竹桌,两碟小菜,一碗绿豆汤,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米糕。他平时话不多,吃饭的时候更不说话。沈念习惯了,她坐在他对面,用筷子把米糕夹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米糕是甜的,糯糯的,有一股荷叶的清香气。

    吃完饭祖父收拾桌子,她搬了小凳子坐在院门口看天。天还没有黑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蓝布。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浅浅的光,她盯着那道光照了好久,然后它忽然变亮了,像有人在一张黑色的纸后面点了一盏灯,纸被烫出了一个洞,光从洞里涌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

    是满月。大得惊人,圆得惊人,亮得惊人。它从山背后一点一点地爬上来,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沈念坐在院门口的小凳子上,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城里的月亮是被楼群切割过的、被灯光稀释过的、被玻璃窗过滤过的。她以为月亮就是天上一块不那么黑的、发着白光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但眼前的这个月亮不一样。它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它的边缘。它太亮了,亮到地上每一片槐树叶子都看得清轮廓。

    祖父搬了另一张凳子出来,坐在她旁边。他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也仰着头看着那个月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老一小,在院门口的两张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轮月亮从山背后完全升起来,升到槐树的枝桠中间,把整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得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爷爷,沈念说,月亮为什么这么大?

    祖父想了想,说:因为它离得近。

    为什么它今天离得近?

    不是今天离得近,祖父说,是城里离得远。城里灯太多,月亮就不肯靠近了。

    沈念不太懂。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那个暑假的每一个晚上,她和祖父都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候月亮是圆的,有时候是弯的,有时候被云遮住了只剩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但不管它是什么样,祖父都会搬两张凳子出来,他一张,她一张,两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谁也不说话。有时候沈念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祖父就拍拍她的肩膀说回去睡吧,她就站起来揉着眼睛走进屋里。

    她后来想,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时候了。不说话,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并排坐着,看同一个月亮。那种亲近不需要语言来确认,它就是存在着,像月光本身一样安静、笃定、理所当然。

    暑假结束的时候,祖父送她去车站。大巴车停在镇上的路口,祖父站在路边,把她的书包递给她,说了一句好好学习。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见祖父还站在那个路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背微微佝着,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挥了挥手。车开了。祖父和那个路口一起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那之后她每年暑假都回去。每年都是一样的——晚饭后两张小凳子,老槐树,月光。祖父的话一年比一年少,但那个一起看月亮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有一年夏天雨水多,月亮一连好几天都没露面,沈念坐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觉得少了点什么。祖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她,说了一句:月亮明天就出来了。

    她接过碗,想说万一不出来呢,但没说。她低头喝绿豆汤,甜的,凉的,有桂花香。

    后来她上高中了,暑假要补课,回老家的次数变成了过年才回去一次。冬天没有月亮可看。天冷,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叉在那里。她和祖父坐在堂屋里烤火,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他比夏天的时候好像又老了一些。她不知道说什么,就伸出手在火上烤着,手背被烘得热热的。

    祖父忽然说了一句:今年夏天的月亮特别好。你不在,我搬了一张凳子。

    沈念的手停在炭火上方,没动。

    她想说明年暑假我一定回来,但她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句:嗯,明年回去。

    明年。后年。再后年。暑假永远有补课,永远有作业,永远有实在走不开的理由。她打电话回去的频率越来越低,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变成想起来才打。祖父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直是很平稳的,不多问,不多说,只在她问爷爷你身体还好吗的时候回一句好着呢,然后问她学习忙不忙。

    她总是说。

    高三那年冬天,她收到家里的电话,祖父病重了。她赶回去的时候,祖父已经不太能说话了,躺在老宅东屋那张他睡了大半辈子的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一双手瘦得像两把枯柴。她坐在床边,握着他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睁着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她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好久才听清,他说的是。

    她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动了动,想握住她的手,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个冬天祖父走了。丧事办完以后,沈念在老宅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她一个人搬了那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黑黝黝的,像一张没画完的素描。她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冷得像碎冰。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个院子大得不正常。以前两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院子有多大。两张凳子并排摆着,距离不到半米,那个时候她觉得整个宇宙就只有这一点大——槐树、月光、她和祖父。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院子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椅子旁边的那一小块地面空着,空得让她觉得连坐都坐不住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把凳子搬回了屋里,关上了院门。

    第二天她回了城里,再也没有回过那个老宅。

    后来她上了大学、毕了业、找了工作,成了一个很忙的成年人。她很少抬头看天。城市里的天在楼与楼之间被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窄缝,月亮偶尔从那道缝里露出来,小小的,白白的,跟路边任何一盏路灯都没有太大区别。她看见了也不会多看,因为总有事要做,总有路要赶。

    有一年中秋节,公司发了月饼,她和同事在办公室分着吃了。下班后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座天桥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月亮。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月亮挂在天桥尽头的楼群之上,又大又圆。她站在天桥上,仰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回家了。

    到家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她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不是今天离得近,是城里离得远。城里灯太多,月亮就不肯靠近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亮悬在天上,跟她在天桥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它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但它隔着一层窗户玻璃、隔着城市千万盏灯光、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看着她。那种距离感让她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她不是恨月亮不照她。月亮一直在照着她,从她六岁那年夏天起,从来没有停止过。她恨的是月亮曾经只照过她一个人。在老宅的院子里、在槐树的枝桠间、在两张并排的小凳子上面,那轮月亮曾经只属于她和祖父。它亮得那么肆无忌惮、那么大公无私、那么把她当作唯一。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月亮了,因为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夜晚、那样一个院子、那样一个坐在她旁边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六岁,坐在老宅院门口的小凳子上,祖父坐在旁边。月亮从山背后升起来,大到不可思议,亮到不可思议。她伸手去够,够不着。祖父也伸手去够,也够不着。他们俩就这么伸手够着,够着,够着,然后梦醒了。

    醒了以后她躺在床上,脸上全是泪。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她请了三天假,买了高铁票,回了皖南。老宅没有人住了,院门锁着,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她去找村里的一个亲戚拿了钥匙,打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枝干比以前粗了,也老了,有一些树枝已经枯死了,歪歪地垂着。墙角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青石板的地面上爬满了青苔。她走到院子中间,仰起头,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看天空。天很蓝,没有月亮。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屋里,在祖父住过的东屋的床头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本旧日历。1986年的,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翻得勤的那些页码已经快脱落了。她翻开日历,在七月份的那一页上面,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她翻过去,八月那一页也画了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每个月都有圈。她一直往后翻,1987年、1988年、1989年……每一年的七八月份,都有人用铅笔画着小小的圆圈。笔迹越来越轻,越来越潦草,但她认出来了,那是祖父的字。

    他在每一个她可能回来的夏天做了记号。

    1990年之后圆圈忽然断了。那一年她上高中,暑假没有回去。从那以后,1991、1992、1993……每年的七月都是空白的。铅笔的痕迹消失了,好像一个人画着画着忽然停住了手。

    沈念蹲在床头的柜子旁边,手里捧着那本旧日历,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圆。她把那本日历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那天傍晚她走出老宅,锁好院门,把钥匙还给了亲戚。她走到村口那条小溪边,站了一会儿,溪水还是那么浅,鹅卵石还是那么圆。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淌过去,什么也没有抓住。

    晚上她坐高铁回城。车窗外面的田野和山峦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天空从橘黄色变成深蓝色,像有人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地晕染着颜料。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天,看见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浅浅的光正在亮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

    她隔着车窗看着它,那个月亮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悬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像一个不远不近的故人。她没有转头,就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变亮。

    她知道它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大得吓人了。她知道它不会再只照她一个人了。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还在那里,它还在升起来,还在亮着,还在用那种亘古不变的、不大不小的光,照着她坐的这辆火车,照着车厢里每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照着窗外沉默的田野,照着皖南那个锁着门的旧院子,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

    她看着那个月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抵得久了留下一个椭圆形的雾迹。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爷爷,月亮出来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车窗外的月亮一路跟着她,隔着玻璃,隔着距离,隔着所有已经过去的和还没到来的东西。它不说话,它只是在。像当年那两张并排的小凳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待着。

    沈念睁开眼,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进了一个叫的相册。那个相册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一张照片。

    她收起手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亮的月亮,一路看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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