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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坐在考场里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沉。

    这种沉不太一样。不是困——她熬了半个月的期末,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那种困她太熟悉了,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糊在脑后。今天是另一种。一种胀胀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缓慢膨胀的沉。她从早上醒来就有这种感觉,但她没在意。她以为是紧张。

    毕竟今天是六级考试。她准备了三个月,刷了十七套真题,把高频词汇背了三遍。为了这一天,她把期末复习的时间压缩了又压缩,连续一周每天在图书馆待到凌晨两点。昨晚她两点半睡的,六点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以为是睡眠不足,喝了半杯咖啡就出门了。

    考场在教学楼五楼。她爬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扶手一节一节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墙边喘了一口气,一个和她同考场的同学经过,问她你是不是低血糖,她说没事,有点紧张,笑了笑,继续往上爬。

    她坐下以后,把准考证、身份证、学生证摆在桌角,试音耳机戴好,调到一个没有杂音的频道。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空气裹着她,让她更晕了。她摘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还是热。手心里全是汗,但不是紧张那种凉汗——是黏的,热的,像发烧的前兆。

    开考的铃声响了。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开始写作文。

    作文题是关于大学生心理健康的,要求写一封建议信。她想了想,写了亲爱的同学,写完第一段的时候,她觉得手里的笔变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胳膊最深处被拔出来的,拔一个,力气就少一点。她换了个姿势握笔,手指有点僵,指节发白。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看不清卷面上的字了。不是模糊,是一种奇异的抖动——那些字母和汉字在她眼前微微颤着,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好了一些。她加快速度把最后几句话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听力开始了。她戴上耳机,调到正确频率,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她觉得有点远,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跟她说话。她把音量调大了一格,声音近了,但她还是觉得那些句子进不到她脑子里。她听见了单词,听懂了大概的意思,但选项在卷面上摆着,她不知道该选哪一个。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齿轮转不动了。

    她选了一个最像的答案,涂了卡。下一题,选了一个。再下一题,又选了一个。听力放了二十五分钟,她涂了二十五道答案,其中至少有十五道是她不确定的。她坐在那里,听着耳机里那些模糊的英语句子,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根越拉越细的线,快要断了。

    听力的最后一部分结束的时候,她摘了耳机,趴在桌上喘了一口气。额头碰到冰凉的桌面,那一瞬间她觉得舒服极了。凉,硬,稳定。不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发热,在发胀,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咬着。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她直起身,翻开阅读部分。选词填空。她读了一遍,没有读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读懂。那些词她背过,认识,全部认识。但它们在文章里排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脑子拼接不出完整的含义。每一句话都像被打乱的拼图,她握着一堆碎片,找不到该从哪里开始。

    她跳过选词填空,先做长篇阅读。看第一段的时候她就开始频繁地看墙上的钟。不是赶时间,是她在确认自己还能撑多久。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觉得这个数字大得像一座山,她不确定自己翻不翻得过去。

    做到第三篇阅读的时候,她的左手开始麻了。不是被压久了的那种麻,是从手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的一种针扎感。她换了个坐姿,把左手垂下去甩了甩,好了一些。继续读。读到第四段的时候,右手也开始麻了。她握着笔,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地发抖。笔尖在卷面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赶紧停住,用橡皮擦掉。

    监考老师又经过了一次。这次老师看了她好几秒,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林知把笔放下,双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她想,可能是低血糖。考试前她只喝了一杯咖啡,没有吃早饭。她翻了一下笔袋,里面没有糖。她想起自己书包里有一块巧克力,但她不能去拿,考试规定不能翻包。

    她把双手重新放回桌面上,拿起笔,继续做翻译。汉译英,话题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观念。她看了第一句,打了一个腹稿,写在卷面上。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视线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比作文的时候更严重。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醉酒的小虫。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把脸凑近卷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自己写出来的英文。

    她的额头开始出汗了。汗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汗是凉的。但她的身体是热的,热得像一个正在烧水的水壶,内部的温度已经超过了某个阈值,蒸腾的雾气在胸腔里闷着,找不到出口。

    她想举手。她想说老师我不太舒服,但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她把所有剩下的选择题做完、把翻译收尾、再检查一遍答题卡,至少还要四十分钟。如果她现在出去了,这三个月的准备就废了。十七套真题,三个月的早起,连续一周的凌晨两点。她不能在这里停。

    她又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压回去,继续写翻译。左手按着卷面,右手执笔。她的左手现在完全麻了,按纸的时候没有知觉,像按在一块隔了层橡胶的板上。她借着右手最后一点力气把翻译写完,然后翻到答题卡,从第一道题开始往后检查涂卡。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那股恶心的感觉终于压不住了。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上来,顶住了喉咙。她捂住嘴,站起来。

    监考老师终于注意到她了,快步走过来:同学你怎么了?

    林知说不出话。她捂着嘴用力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老师侧身让她出去。她冲出去,跌跌撞撞地跑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开隔间的门,蹲下来,把早上喝的那半杯咖啡和胃里所有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蹲在那里,双手撑着马桶的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盖板。吐完之后她的全身都在抖,手抖、腿抖、牙齿都在打颤。她靠着隔板的墙壁坐下来,坐在地板上,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前。洗手间里的灯是白炽的,很亮,冷白冷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像医院里那种。

    她坐在那里,听见自己在喘。喘得很急,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手还在抖。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发现握不紧。手指不听使唤地弹动着,像几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震迟迟不停。

    她的手机在外面。她没有带进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坐在那个隔间的地板上,天旋地转。后来有人在外面敲门,是一个女声:同学,你还好吗?监考老师让我来看看你。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她说:我没事。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没泡开的粉丝。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女生,端着她的书包和外套,递过来。给你,老师说你可以提前交卷了。

    林知接过书包和外套,说了声。那个女生走了以后,她扶着墙慢慢走回考场门口。门开着,里面的考生还在埋头写卷子,暖气嗡嗡响着,没有人抬头看她。她把外套穿上,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剩八分钟。

    她站在考场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自己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答题卡还摊在桌面上,被窗外的光照着,白得晃眼。她想,她来不及回去检查了。她涂的那些答案,不确定的那些,大概有一半是错的。

    她转过头,走下楼梯。这次她下得很慢,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把脸埋进书包里,闭上眼睛。头还是晕的,胃已经空了,手还在微微地抖。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考砸了。三个月的准备,十七套真题,统统白费了。还有下周的六门期末考,她一门都没有开始复习。她这周本来打算用周末把复习提纲列完,但现在她整个人瘫在大厅的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坐了十几分钟,掏出手机给室友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生病了。

    室友很快回了:你考完了?

    提前交卷了。

    你在哪?我来接你。

    一楼大厅。

    五分钟以后,室友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盒饼干。她蹲在林知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我的天,她说,你在发烧。

    林知抬起头看着她。她想说但我考了半天,想说我当时以为只是紧张,想说我觉得我能撑完的。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室友的电动车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靠在室友的背上,闭着眼睛,听着电动车在校园路上行驶的嗡嗡声。天色是阴的,灰蒙蒙的,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光了,枝条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她觉得自己像那些树——表面上是冷的、安静的、站着的,但里面所有的液体都在结冰。

    到了宿舍,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室友给她倒了水,找了退烧药。她吃完药躺下来,盖了两层被子,侧躺着缩成一团。在被窝里颤抖了一阵之后,热度慢慢升上来,裹住了她。她的手终于不抖了,但她还是冷,冷得像泡在冰水里。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了消息:下午六级考试,如有身体不适请提前向考点报告,不能隐瞒带病参考。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好笑。她这条消息是考完以后才发的。考前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她以为只是没睡好,以为只是低血糖,以为只是紧张。她有无数个理由来解释那种晕眩、那种恶心、那种天旋地转。每一个都比我病了更容易让她接受。

    因为她不能病。下周就是期末周了,六门考试,三门闭卷,几百页的复习资料。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生病。她已经在六级上花掉了太多时间,期末复习才开了个头。如果她病了,躺在床上一天,她就少了一天的时间。一天。六门课。她不能损失一天。

    但她的身体没有跟她商量。

    她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感觉到退烧药的药效在慢慢上来,额头的热度开始退去,手脚也不再冰凉。她翻了个身,想起考场上的自己。那个坐在暖气过足的教室里、握着笔、手在发抖但坚持不举手的自己。她想跟自己说一句话,一句关于你当时确实不舒服的话,但那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回去了。

    她想,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她要举手。哪怕考试还剩四十分钟,哪怕准备了三个月,哪怕下周还有六门考试。她要举手。因为坐在那里硬撑的每一分钟,都在让她变得更糟。她当时以为是自己敏感了。她不是。她就是在发烧,就是不舒服,就是应该站起来说老师我撑不住了。

    她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松开被子,摸到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当时以为是我敏感了,考了半天的六级,我想说当时确实不舒服。

    她看着那行字,把它存了下来。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睡着了。

    晚上醒过来的时候,烧退了。室友给她带了粥,放在桌上温着。她坐起来喝粥,一边喝一边翻书。打开的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复习资料,她还剩四章没有看。她端着粥碗坐在书桌前,用左手扶着碗,右手翻着书页,嘴里嚼着皮蛋瘦肉粥,眼睛扫着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那一章。

    她读了两页,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对面宿舍楼的窗口亮着一盏一盏的灯。她坐在那些光点的对面,端着一碗已经半凉的粥,忽然觉得这周的期末考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不是因为她复习好了,是因为她今天从考场里走出来了。在那间暖气过足的教室里,在那个握着笔、快要晕倒的时刻,她选择了走完自己能走的路,然后停在了该停的地方。

    她不知道今天的六级能考多少分。可能没过,可能比上次还低。但她坐在书桌前,书翻开着,粥喝完了,烧也退了。她觉得这大概就是期末周的真相——你永远不能等到完全准备好的那天,你只能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上了考场,在自己已经不舒服的时候还撑了半个上午。然后你发现你撑过来了。即使成绩可能不理想,即使你走出来的样子很难看,但你还是走出来了。

    她拿起笔,翻到社会存在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的风吹着树梢,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她翻书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一个寻常的、期末周的、六级考完的夜晚里,不响亮,不特别,但一直在。像她写在备忘录里的那句话一样——很小,很轻,但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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