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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十七分。

    许知眠睁开眼的时候,卧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夜色压在房间每一个角落,凉薄、空旷、一无所有。

    她又是空落落醒过来的。

    枕头微凉,被褥平整,没有褶皱,没有余温,一如她刚刚结束的那场梦——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陆逾白。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梦是被陆逾白承包的。

    梦里的光景永远停在高三那年的夏末。阳光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斜斜切过少年干净的侧脸,他穿着蓝白校服,单手拎着水杯,低头低头做题,抬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最温柔的晚风。

    那是她整个青春最心动、最不敢触碰的人。

    许知眠的暗恋藏得极深,深到整整三年无人察觉。

    她会刻意绕远路经过他的班级,只为看一眼窗边伏案的背影;会在体育课人群喧闹里,精准捕捉他跑动的身影;会在月考排名表上第一时间找他的名字,比看自己成绩还要认真;会在每一个睡不着的深夜,悄悄回想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不经意的一次回头。

    现实里她胆小、怯懦、克制,连多看他一眼都要小心翼翼,永远隔着人群、隔着距离、隔着不敢逾越的分寸。

    唯独在梦里,她可以肆无忌惮靠近。

    梦里没有流言,没有自卑,没有遥遥相望的距离。她可以大大方方站在他身边,可以和他并肩走在放学的林荫道,可以接住他温柔的眼神,可以拥有现实里从未敢奢求的片刻温柔。

    那些现实里压抑了千万次的心动、隐忍了千万次的喜欢,全部在梦境里偷偷圆满。

    于是后来,睡觉成了她最期待的事。

    白天人海拥挤,他们是无关的路人;夜晚梦境降临,他们是独属于彼此的相逢。

    她常半开玩笑和自己说:现实得不到的人,借梦留一会,也好。

    高考结束那天,所有人四散离别。毕业合照里,他站在很远的后排,身姿挺拔,眉眼清亮。她站在前排,连余光都不敢偏向那个方向。

    那张照片,成了他们青春唯一的同框。

    再后来,大学、异地、岁月翻篇,他们彻底断了所有交集。没有互删,没有拉黑,只是默契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彻底淹没在彼此的人海里。

    现实里,她已经慢慢接受了彻底的离别。

    可她一直以为,梦境会永远留住他。

    无论岁月走多远,无论多久不见,只要她闭眼入睡,旧梦总会如期而至,那个少年永远停在盛夏光年,等她奔赴。

    这是她藏了好几年、无人知晓的私心念想。

    直到七天前。

    她照常深夜入睡,期待重逢旧梦境,可整晚睡得分外安稳、分外空白。没有林荫道,没有教学楼,没有晚风,更没有陆逾白。

    一觉天亮,梦里空空如也。

    起初她只当是偶然,以为是太累了、心绪杂乱,所以梦不到故人。

    可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七天。

    每一场睡梦都干净得残忍。

    那个陪了她无数个深夜、替她圆满了整场暗恋的少年,彻底从她的梦境里消失了。

    现实早已别离,如今连虚妄的重逢,都不再恩赐。

    许知眠平躺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口一点点泛酸。

    原来人真正的放下,不是刻意忘记,不是狠心释怀。

    是潜意识先一步替你告别。

    是你的心比你的理智更早明白:这个人,真的彻底不属于你了。连梦里的相逢,都是多余的妄想。

    它开始帮你清空所有执念,删除所有残存的念想,最后一点点,把他从你的世界、你的梦境、你的潜意识里,彻底剥离。

    从此,清醒无他,睡梦亦无他。

    房间静得可怕。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指尖微凉。心底浮起一句轻轻的、近乎偏执的念头。

    梦里没有你。

    那我再睡一次。

    就再试一次。

    她缓缓闭上眼睛,重新放平身体,敛尽所有心绪,安静沉入黑暗。

    她不求现实重逢,不求人海再会,不求故事结局。

    她只是贪心,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唯一可以光明正大遇见他的地方,也彻底荒芜了。

    如果可以,再让我梦见你一次。

    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哪怕只是模糊背影,哪怕醒来依旧空落。

    也好。

    深夜漫长,呼吸轻轻起落,睡意再次缓慢席卷上来。

    她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坠入梦境。

    这一次,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有盛夏,没有校服,没有林荫晚风,更没有那个让她惦念了整个青春的少年。

    漆黑一片,空空荡荡。

    彻底干净,彻底落幕。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泛起蒙蒙天光。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城市,安静温柔,却也残忍决绝。

    许知眠静静躺了很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懂了。

    当梦境也不再出现那个人的时候,就是这场暗恋真正落幕的时刻。

    从前她总觉得,只要梦里还能再见,这场漫长的心动就不算彻底结束。

    可现在,最后的温柔念想,最后一点虚妄的圆满,也被岁月收回了。

    原来世间所有离别,都是层层递进的。

    先是人海别离,

    再是回忆淡去,

    最后,梦境清零。

    从此,清醒不见,睡梦不逢。

    从此,山河万里,春夏秋冬,白日黑夜,再无他踪影。

    她缓缓坐起身,晨光落在单薄的肩头,温柔又苍凉。

    原来那句偏执的“我再睡一次”,终究换不来半分重逢。

    梦里没有你。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没有了。

    青春落幕,心动封尘,从此岁岁年年,眠无旧梦,念无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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