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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暮秋，京郊围场。
长风卷着枯草翻涌千里，猎猎掠过帝王仪仗的明黄旗幡。苍穹极高极远，净得没有一丝云，日光泼洒下来，落在千军万马的甲胄之上，折射出冰冷锐利的银光。
今日是大启王朝一年一度的秋猎大典。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命妇贵女，尽数齐聚围场。十里长营连绵不绝，旌旗蔽日，战马嘶鸣，钟鼓礼乐响彻四野，是整座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煊赫的光景。
万众瞩目，山河壮阔，人间荣华尽数铺展于此。
看台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最上一层高台，端坐九五之尊。景帝玄冕龙袍，神色端肃，俯瞰下方万里猎场。身侧皇后端坐，仪态雍容，两侧分列数位皇子、公主与朝中重臣。再往下层层看台，是各品阶官吏与世家眷属，珠翠琳琅，衣袂如云，人声鼎沸，喧嚣彻天。
人人眼底皆是盛景，人人心中皆是荣光。
唯独沈清辞不是。
她坐在末排不起眼的位置，一身素色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在满场锦绣繁华、金翠耀眼的贵女之中，素净得近乎格格不入。
身旁是沈家几位姊妹，正低声笑语，眼底满是憧憬与热烈。
“今日太子殿下定是最耀眼的，往年秋猎，他从无败绩，箭术冠绝京城，骑术更是无人能及。”
“听说殿下今日特意备了压轴射礼，要射猎围场最烈的白狐，必定惊艳全场。”
“这般风姿气度，放眼整个大启，再无人能出其右。”
声声赞叹，细碎落在耳畔，汇成一片汹涌的称颂。
满场人心，皆向储君。
当今太子谢临渊，少年登基储位，年方二十二，文武双绝，风姿卓然。自年少便随帝王巡猎，弓马娴熟，性情清冷沉稳，行事杀伐果决，是朝野上下万众归心、万民称颂的未来君主。
今日秋猎，万众奔赴而来，大半人，皆是为一睹太子风姿。
鼓声骤然震天响起。
下一瞬，全场人声尽数稍歇，千万道目光齐齐投向猎场中央。
长风骤起，黑色骏马踏破枯草烟尘，疾驰而出。
马背上的少年储君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长剑悬腰，墨发高束，眉眼清绝凛冽。日光落满他肩头，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眉眼锋利如山河裁就，周身自带一身储君威仪，冷绝、尊贵、不容亵渎。
谢临渊勒紧马缰，骏马扬蹄长嘶，立于万千猎场中央。
那一刻，山河静默，风止云停。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开。
百官躬身称颂，世家子弟由衷赞叹，看台之上无数贵女抬手掩唇，眼底皆是倾慕惊艳。千万人的欢呼层层叠叠，席卷十里围场，震得四野长风都为之震颤。
人人抬头望他，人人为他沸腾，人人称颂他的风华无双、储君气度。
世间万千喧嚣，皆为他而起。
可我只看向她眼底，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马背上的谢临渊，眼底无山河，无万民，无这场声势浩大的盛世秋猎。
千万道仰望他的目光里，他精准、笃定、毫无偏差地，寻到了看台末排那个素白的身影。
人海滔滔，千万喧哗，珠翠满堂，盛世荣华。
他眼底万般空寂，唯独盛着一个沈清辞。
无关万众称颂，无关储君盛名，无关山河浩荡。
自始至终，只关她一人。
沈清辞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垂落眼眸，避开他遥遥相望的目光。
风掠过她细碎的发梢，带着暮秋的寒凉。她指尖轻轻攥紧裙摆，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绪。
无人知晓，这场万人奔赴的盛大秋猎，万众追捧的储君风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喧嚣。
世人皆以为，太子谢临渊清冷寡情，心系山河社稷，无心儿女情长。
唯有沈清辞知道，他这一生最滚烫、最偏执、最义无反顾的温柔，从来只给了她一人。
他们的渊源，始于十年之前。
永安十七年，寒冬，大雪封城。
彼时的谢临渊，还不是万众归心的太子。他是深宫最孤寂的七皇子，母妃早逝，无外戚扶持，不得圣宠，在深宫高墙之内，步步隐忍，步步如履薄冰。年幼的他，早早看透深宫凉薄，人情冷暖，性子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雪，寡言、疏离、戒备世人。
那年他十二岁，被困于深宫一隅，无人问津，无人牵挂。
沈清辞那年不过九岁，随父入宫赴宴，误入深宫最偏僻的落雪别院。
满院寒雪纷飞，枯枝覆雪，庭院寂寥无人。小小的少年独自立在雪中，一身单薄锦袍，脊背挺直，眉眼冷寂，任凭大雪落满肩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世间遗忘的冰雕。
旁人路过，皆绕道而行，皆知七皇子不得宠，招惹无益，索性视而不见。
唯有年幼的沈清辞，停住了脚步。
她不怕他周身的冷意，不怕深宫的规矩束缚，提着小小的裙摆，一步步踏雪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清冷的眉眼，轻轻递出了一只温热的糖糕。
“殿下，天冷，吃点甜的，就不冷了。”
大雪无声落着，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落在她澄澈的眉眼，落在她稚嫩温柔的嗓音里。
那是谢临渊孤寂半生里，第一份不带功利、不求回报、纯粹至极的温柔。
世人皆趋炎附势，敬高位、捧权贵、逐荣华。
唯独小小的沈清辞，看见的不是落魄无依的皇子，只是一个站在雪里、会冷、会孤单的少年。
那一日的落雪别院，成了谢临渊一生执念的开端。
从此深宫岁岁寒暑，他沉默隐忍的岁月里，唯一的光，就是偶尔入宫、眉眼温柔的沈清辞。
他藏起所有的孤冷与脆弱，默默看着她长大。
看她从懵懂稚童，长成温婉少女；看她读书习字，抚琴作画，眉眼日渐清丽；看她待人温和，心性纯粹，永远干净坦荡。
深宫人心险恶，朝堂波诡云谲，他步步为营，浴血厮杀，从无人问津的七皇子，一路登顶储君之位。十年腥风血雨，十年隐忍蛰伏，无数个濒临绝境的日夜，无数次尔虞我诈的交锋，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权位，不是万人朝拜的荣光。
是她。
是年年岁岁里，那一点温柔纯粹的微光。
是他心底藏了十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执念。
他这一生，争权、夺势、踏荆棘、履刀山，赢得了朝野万民，赢得了储君尊荣，赢得了万里山河。
唯独赢不过一个沈清辞。
赢不过心动，赢不过偏爱，赢不过这十年如一日、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独钟。
秋猎大典正式开启。
鼓声再起，马蹄踏碎长风，数位世家子弟率先策马而出，弯弓射猎，动作利落，引得看台阵阵喝彩。权贵子弟轮番上场，各展所长，箭破长空，猎获颇丰，每一次斩获，都能换来满堂欢呼与称颂。
高台之上，帝王颔首含笑，百官交口称赞，全场气氛热烈至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猎场之中，追逐着少年子弟的锋芒，赞叹着盛世的风华。
唯有谢临渊，立于猎场风口，骏马静立，长弓在手，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开过看台末排的那道素白身影。
身旁侍从低声提醒：“殿下，该您上场了。万众皆待殿下压轴射礼。”
风声浩荡，千万喧哗入耳，山呼海啸的称颂连绵不绝。
谢临渊眸光未动，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沉，带着无人能懂的偏执：
“无妨。”
千万人如何欢呼，如何称颂，如何沸腾，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世人追捧他的风华，仰慕他的权位，惊叹他的箭术，艳羡他的前程。
可这些于他而言，皆是浮尘喧嚣，过眼云烟。
他半生所求，从来不是万民敬仰，不是江山锦绣。
只是看台之上，那人抬眸一瞬的温柔，只是她眼底的岁岁安然。
沈清辞终究还是抬了眼。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十里猎场，隔着万千喧嚣，她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底。
那一双清冷疏离、从不为任何人动容的眼眸，此刻敛尽了所有凛冽锋芒，只剩下沉沉的温柔与偏执的缱绻。
无人察觉这遥遥相望的一眼。
满场千万人，皆在欢呼盛世，皆在仰望储君，皆在沉溺这场盛大繁华。
无人知晓，他们俯首称颂的储君，眼中从来没有这场盛世，没有万千臣民，没有锦绣山河。
他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
沈清辞心头微涩，轻轻移开目光。
她比谁都清楚谢临渊的偏爱，比谁都明白这份藏了十年的深情有多沉重。
可他们之间，隔着太深太远的鸿沟。
他是天之骄子，是未来帝王，身负万里山河，身负朝野万民，前路是九五至尊，是千秋大业。他注定要坐拥天下，三宫六院，坐拥世间所有荣华，迎娶名门贵女，稳固朝堂根基，走完一代帝王既定的一生。
而她，只是寻常世家庶女，家世平平，资质普通，无绝世才情，无显赫家世，撑不起储君侧后的尊荣，配不上他浴血换来的万里江山。
更重要的是，深宫帝王，最忌私情缚身，最忌储君耽于情爱。
他为了走到今日，早已满身风雨，步步艰辛。她不能、也不敢，成为他前路之上，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破绽，唯一的牵绊。
所以她一直退，一直避，一直假装不懂他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明目张胆地偏爱，她小心翼翼地疏离。
他十年奔赴，她步步退让。
猎场之中，终到了谢临渊压轴登场的时刻。
全场欢呼再次登顶，声浪震彻四野，千万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炽热、仰慕、期待，铺天盖地。
“太子殿下！”
“殿下英姿无双！”
“千秋储君，风华绝代！”
声声称颂，此起彼伏，汇成人间最盛大的赞歌。
谢临渊抬手，挽弓，搭箭。
玄色衣袖随长风翻飞，身姿挺拔如青峦，动作行云流水，利落绝美。日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落在紧绷的弓弦之上，凛冽又尊贵。
所有人屏住呼吸，静待他一箭惊鸿，猎下最烈的白狐，续写秋猎不败的传奇。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满场瞩目，这万众期待，这盛世荣光，他半点无心承接。
挽弓的瞬间，他的目光依旧遥遥落在看台末排，落在那个素衣沉静的少女身上。
弓弦紧绷，风声呼啸。
世人皆以为，他箭指荒野白狐，志在巅峰盛名。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强悍、所有的所向披靡，从来只为护一人岁岁平安。
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风，精准无比，正中远处奔逃的雪白孤狐。
白狐应声落地，尘土轻扬。
一瞬之间，全场沸腾！
千万人轰然起身，掌声、称颂、欢呼、惊叹，席卷整座围场，声势浩大，震耳欲聋。百官跪拜称颂，贵女抬手惊艳，将士高声喝彩，这是今日秋猎最完美、最震撼的一箭，无可匹敌，无可超越。
高台之上，景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吾儿风华，冠绝天下！”
普天同庆，万民欢腾，盛世荣光，尽数加身。
这一刻，谢临渊站在万人中央，身披日光，坐拥万千称颂，是整片天地最耀眼、最尊贵的人。
可他眉眼未起半分波澜，心底无半分欣喜。
他收弓，勒马，目光越过沸腾的人海，越过喧嚣的盛世，越过万里山河、千军万马，再一次稳稳落回那个安静的身影身上。
千万人为他欢呼，为他沸腾，为他倾倒。
他漠然而漠然，眼底唯有她。
千万人欢呼什么，他不关心。
他只看向她眼底。
沈清辞坐在喧嚣人海里，被满场沸腾的声浪包裹，心底却一片安静的荒芜。
她看着万人中央那个举世无双的少年储君，看着他身披荣光、万众朝拜，看着他坐拥世间最极致的繁华与尊崇。
人人都道，太子前程万丈，来日君临天下，风光无限，再无缺憾。
只有沈清辞知道，他最大的缺憾，从来不是权位不够，不是盛名不足。
是求而不得，是念而不能，是满心偏爱，只能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
是万人之巅，满目山河，唯独留不住一个她。
秋猎过半，日影西斜，长风渐凉。
中场休憩时分，百官散去闲谈，世家子弟结伴游走，看台喧嚣稍缓。无数贵女借着休憩之机，整理衣饰，伺机偶遇太子，盼得一次侧目青睐。
整个围场，人人皆在趋附权贵，追逐荣光，算计前程。
唯有谢临渊，避开所有簇拥而来的人群，避开百官的攀谈，避开贵女的仰望，独自策马，绕过人海喧嚣，去往看台后方僻静的林荫处。
他要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只是片刻相逢，哪怕无人知晓。
林荫幽深，落木萧萧，隔绝了外界万千喧嚣。
沈清辞果然独自立在树下，抬眼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身形单薄安静，与世隔绝，不染半分盛世浮华。
风拂过她的裙摆，素白衣角翻飞，温柔又清冷。
谢临渊翻身下马，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周遭再无半点人声，千万里喧嚣尽数隔绝，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和徐徐掠过的晚风。
他声音很低，带着独有的温柔沙哑，褪去了所有储君的清冷威仪，只剩纯粹的缱绻：“你今日，未曾看我。”
不是质问，是委屈。
是藏了十年的心动，小心翼翼的期盼。
今日万人朝拜，千万人为他沸腾，所有人都在仰望他、赞美他、追随他。
唯独她，自始至终，淡然疏离，不肯多看他一眼。
沈清辞身形微僵，缓缓回身。
夕阳余晖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温柔恬淡，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垂眸行礼，礼数周全，分寸得体，不远不近，完美隔开了所有逾矩的温柔。
“殿下英姿盖世，万众瞩目，自有山河万民相伴，臣女观与不观，无关紧要。”
字字得体，句句疏离。
刻意拉开的君臣距离，刻意划清的身份界限，刻意淡漠的人心远近。
谢临渊看着她过分得体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沉。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从落魄皇子走到储君高位，熬过无数绝境，扛过无数风雨，唯一不变的执念，就是她。
可十年光阴，他步步靠近，她步步后退。
他倾尽所有偏爱，换她十年疏离避让。
他抬眼，深深凝望着她的眼底，目光滚烫又偏执，执着地剖开自己所有的心事，坦荡得毫无保留：
“于山河万民，我是储君，是未来帝王，当受万人朝拜，承盛世荣光。”
“可于我而言，千万人的欢呼，不及你眼底一瞬星光。”
“世人敬我尊位，慕我风华，趋我权柄，皆为虚妄。”
“我这一生所有锋芒，所有荣光，所有厮杀所得的一切，只想给你一人看。”
晚风萧萧，落木纷飞。
少年储君立于暮色林间，褪去一身九五威仪，卸下满身山河重担，只剩一颗赤诚滚烫、偏执专一的真心，坦荡荡落在她面前。
“清辞，你要记得。”
“纵使我身处万人中央，坐拥举世喧哗。”
“可我只看向你眼底，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权位算计，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山河万里。
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只有她一个人。
十年深情，岁岁偏执，一眼万年，尽数藏于其中。
她鼻尖微酸，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却依旧死死忍住所有动容。
她多想告诉他，我知道。
我全部都知道。
我知道你十年隐忍，十年奔赴，十年独钟。
我知道你万人之上，满心皆是我。
我知道这世间千万喧嚣，从来入不了你的眼。
可她不能。
君臣有别，储路在前，江山为重，宿命难破。
他是注定要君临天下的人，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不能为一人负万民。
而她，注定只能做他盛世繁华里，一个微不足道、悄然退场的过客。
沈清辞轻轻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清冷。
她微微躬身，语气淡得像晚风，疏离得不留余地：
“殿下自重。”
“江山为重，万民为重。儿女私情，从来不是殿下该执念的东西。”
暮色渐沉，林间光影斑驳。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疏离淡漠的眉眼，心口那片滚烫的执念，缓缓漫上绵长的酸涩。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的克制，懂她所有的退让与回避。
他知晓前路艰难，知晓宿命森严，知晓君臣殊途。
可偏爱一旦生根，便是入骨入髓，再也无法拔除。
他可以舍弃名利，可以舍弃繁华，可以舍弃偏爱，可以舍弃万千荣光。
唯独舍弃不了她。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生无解的执拗：
“江山万里，万民千万，皆是我的责任。”
“唯独你，是我毕生私心。”
暮色彻底漫落山林，远处围场的喧嚣依旧隐隐传来，千万人的欢呼经久不息，盛大依旧，热闹依旧。
世间万人依旧为他沸腾，为他称颂，为他仰望。
无人知晓，万人之巅的储君，在无人看见的林间，满心皆是求而不得的温柔。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暮秋最后的微凉。
沈清辞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立着，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波澜与隐忍。
前路漫漫，朝堂诡谲，江山浩荡，宿命沉沉。
他依旧是千万人仰望的储君，依旧要奔赴万里山河，承接千秋大业，受万民朝拜。
而她，依旧是人海之中最平凡的过客，远远观望，静静避让，从不惊扰他的盛世。
千万人依旧在欢呼，盛世依旧盛大喧嚣。
只是从此，山河万里，万人朝拜，岁岁荣光。
他眼底千万喧嚣皆空，余生漫漫，唯余一念。
千万人欢呼万千，盛世烟火漫天。
他自始至终，只看向她的眼底。
无关风月喧哗，无关山河盛世，无关万人景仰。
此生偏爱，仅此一人，至死不渝，无人可替。
林间风未歇，远处人声不息，落日沉入远山。
两人静静伫立暮色之中，一近一远，一执一避，一情深一隐忍。
盛世浩大，人海滔滔，千万喧哗永不停歇。
而他眼底的山河万里，永远只装得下，一个远去的她。
永安二十七年，暮秋，京郊围场。
长风卷着枯草翻涌千里，猎猎掠过帝王仪仗的明黄旗幡。苍穹极高极远，净得没有一丝云，日光泼洒下来，落在千军万马的甲胄之上，折射出冰冷锐利的银光。
今日是大启王朝一年一度的秋猎大典。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命妇贵女，尽数齐聚围场。十里长营连绵不绝，旌旗蔽日，战马嘶鸣，钟鼓礼乐响彻四野，是整座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煊赫的光景。
万众瞩目，山河壮阔，人间荣华尽数铺展于此。
看台层层叠叠依山而建，最上一层高台，端坐九五之尊。景帝玄冕龙袍，神色端肃，俯瞰下方万里猎场。身侧皇后端坐，仪态雍容，两侧分列数位皇子、公主与朝中重臣。再往下层层看台，是各品阶官吏与世家眷属，珠翠琳琅，衣袂如云，人声鼎沸，喧嚣彻天。
人人眼底皆是盛景，人人心中皆是荣光。
唯独沈清辞不是。
她坐在末排不起眼的位置，一身素色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发髻仅簪一支素玉簪，在满场锦绣繁华、金翠耀眼的贵女之中，素净得近乎格格不入。
身旁是沈家几位姊妹，正低声笑语，眼底满是憧憬与热烈。
“今日太子殿下定是最耀眼的，往年秋猎，他从无败绩，箭术冠绝京城，骑术更是无人能及。”
“听说殿下今日特意备了压轴射礼，要射猎围场最烈的白狐，必定惊艳全场。”
“这般风姿气度，放眼整个大启，再无人能出其右。”
声声赞叹，细碎落在耳畔，汇成一片汹涌的称颂。
满场人心，皆向储君。
当今太子谢临渊，少年登基储位，年方二十二，文武双绝，风姿卓然。自年少便随帝王巡猎，弓马娴熟，性情清冷沉稳，行事杀伐果决，是朝野上下万众归心、万民称颂的未来君主。
今日秋猎，万众奔赴而来，大半人，皆是为一睹太子风姿。
鼓声骤然震天响起。
下一瞬，全场人声尽数稍歇，千万道目光齐齐投向猎场中央。
长风骤起，黑色骏马踏破枯草烟尘，疾驰而出。
马背上的少年储君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长剑悬腰，墨发高束，眉眼清绝凛冽。日光落满他肩头，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眉眼锋利如山河裁就，周身自带一身储君威仪，冷绝、尊贵、不容亵渎。
谢临渊勒紧马缰，骏马扬蹄长嘶，立于万千猎场中央。
那一刻，山河静默，风止云停。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炸开。
百官躬身称颂，世家子弟由衷赞叹，看台之上无数贵女抬手掩唇，眼底皆是倾慕惊艳。千万人的欢呼层层叠叠，席卷十里围场，震得四野长风都为之震颤。
人人抬头望他，人人为他沸腾，人人称颂他的风华无双、储君气度。
世间万千喧嚣，皆为他而起。
可我只看向她眼底，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马背上的谢临渊，眼底无山河，无万民，无这场声势浩大的盛世秋猎。
千万道仰望他的目光里，他精准、笃定、毫无偏差地，寻到了看台末排那个素白的身影。
人海滔滔，千万喧哗，珠翠满堂，盛世荣华。
他眼底万般空寂，唯独盛着一个沈清辞。
无关万众称颂，无关储君盛名，无关山河浩荡。
自始至终，只关她一人。
沈清辞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垂落眼眸，避开他遥遥相望的目光。
风掠过她细碎的发梢，带着暮秋的寒凉。她指尖轻轻攥紧裙摆，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绪。
无人知晓，这场万人奔赴的盛大秋猎，万众追捧的储君风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喧嚣。
世人皆以为，太子谢临渊清冷寡情，心系山河社稷，无心儿女情长。
唯有沈清辞知道，他这一生最滚烫、最偏执、最义无反顾的温柔，从来只给了她一人。
他们的渊源，始于十年之前。
永安十七年，寒冬，大雪封城。
彼时的谢临渊，还不是万众归心的太子。他是深宫最孤寂的七皇子，母妃早逝，无外戚扶持，不得圣宠，在深宫高墙之内，步步隐忍，步步如履薄冰。年幼的他，早早看透深宫凉薄，人情冷暖，性子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雪，寡言、疏离、戒备世人。
那年他十二岁，被困于深宫一隅，无人问津，无人牵挂。
沈清辞那年不过九岁，随父入宫赴宴，误入深宫最偏僻的落雪别院。
满院寒雪纷飞，枯枝覆雪，庭院寂寥无人。小小的少年独自立在雪中，一身单薄锦袍，脊背挺直，眉眼冷寂，任凭大雪落满肩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世间遗忘的冰雕。
旁人路过，皆绕道而行，皆知七皇子不得宠，招惹无益，索性视而不见。
唯有年幼的沈清辞，停住了脚步。
她不怕他周身的冷意，不怕深宫的规矩束缚，提着小小的裙摆，一步步踏雪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清冷的眉眼，轻轻递出了一只温热的糖糕。
“殿下，天冷，吃点甜的，就不冷了。”
大雪无声落着，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落在她澄澈的眉眼，落在她稚嫩温柔的嗓音里。
那是谢临渊孤寂半生里，第一份不带功利、不求回报、纯粹至极的温柔。
世人皆趋炎附势，敬高位、捧权贵、逐荣华。
唯独小小的沈清辞，看见的不是落魄无依的皇子，只是一个站在雪里、会冷、会孤单的少年。
那一日的落雪别院，成了谢临渊一生执念的开端。
从此深宫岁岁寒暑，他沉默隐忍的岁月里，唯一的光，就是偶尔入宫、眉眼温柔的沈清辞。
他藏起所有的孤冷与脆弱，默默看着她长大。
看她从懵懂稚童，长成温婉少女；看她读书习字，抚琴作画，眉眼日渐清丽；看她待人温和，心性纯粹，永远干净坦荡。
深宫人心险恶，朝堂波诡云谲，他步步为营，浴血厮杀，从无人问津的七皇子，一路登顶储君之位。十年腥风血雨，十年隐忍蛰伏，无数个濒临绝境的日夜，无数次尔虞我诈的交锋，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权位，不是万人朝拜的荣光。
是她。
是年年岁岁里，那一点温柔纯粹的微光。
是他心底藏了十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执念。
他这一生，争权、夺势、踏荆棘、履刀山，赢得了朝野万民，赢得了储君尊荣，赢得了万里山河。
唯独赢不过一个沈清辞。
赢不过心动，赢不过偏爱，赢不过这十年如一日、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独钟。
秋猎大典正式开启。
鼓声再起，马蹄踏碎长风，数位世家子弟率先策马而出，弯弓射猎，动作利落，引得看台阵阵喝彩。权贵子弟轮番上场，各展所长，箭破长空，猎获颇丰，每一次斩获，都能换来满堂欢呼与称颂。
高台之上，帝王颔首含笑，百官交口称赞，全场气氛热烈至极。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猎场之中，追逐着少年子弟的锋芒，赞叹着盛世的风华。
唯有谢临渊，立于猎场风口，骏马静立，长弓在手，目光自始至终，未离开过看台末排的那道素白身影。
身旁侍从低声提醒：“殿下，该您上场了。万众皆待殿下压轴射礼。”
风声浩荡，千万喧哗入耳，山呼海啸的称颂连绵不绝。
谢临渊眸光未动，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沉，带着无人能懂的偏执：
“无妨。”
千万人如何欢呼，如何称颂，如何沸腾，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世人追捧他的风华，仰慕他的权位，惊叹他的箭术，艳羡他的前程。
可这些于他而言，皆是浮尘喧嚣，过眼云烟。
他半生所求，从来不是万民敬仰，不是江山锦绣。
只是看台之上，那人抬眸一瞬的温柔，只是她眼底的岁岁安然。
沈清辞终究还是抬了眼。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十里猎场，隔着万千喧嚣，她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底。
那一双清冷疏离、从不为任何人动容的眼眸，此刻敛尽了所有凛冽锋芒，只剩下沉沉的温柔与偏执的缱绻。
无人察觉这遥遥相望的一眼。
满场千万人，皆在欢呼盛世，皆在仰望储君，皆在沉溺这场盛大繁华。
无人知晓，他们俯首称颂的储君，眼中从来没有这场盛世，没有万千臣民，没有锦绣山河。
他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
沈清辞心头微涩，轻轻移开目光。
她比谁都清楚谢临渊的偏爱，比谁都明白这份藏了十年的深情有多沉重。
可他们之间，隔着太深太远的鸿沟。
他是天之骄子，是未来帝王，身负万里山河，身负朝野万民，前路是九五至尊，是千秋大业。他注定要坐拥天下，三宫六院，坐拥世间所有荣华，迎娶名门贵女，稳固朝堂根基，走完一代帝王既定的一生。
而她，只是寻常世家庶女，家世平平，资质普通，无绝世才情，无显赫家世，撑不起储君侧后的尊荣，配不上他浴血换来的万里江山。
更重要的是，深宫帝王，最忌私情缚身，最忌储君耽于情爱。
他为了走到今日，早已满身风雨，步步艰辛。她不能、也不敢，成为他前路之上，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破绽，唯一的牵绊。
所以她一直退，一直避，一直假装不懂他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
他明目张胆地偏爱，她小心翼翼地疏离。
他十年奔赴，她步步退让。
猎场之中，终到了谢临渊压轴登场的时刻。
全场欢呼再次登顶，声浪震彻四野，千万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炽热、仰慕、期待，铺天盖地。
“太子殿下！”
“殿下英姿无双！”
“千秋储君，风华绝代！”
声声称颂，此起彼伏，汇成人间最盛大的赞歌。
谢临渊抬手，挽弓，搭箭。
玄色衣袖随长风翻飞，身姿挺拔如青峦，动作行云流水，利落绝美。日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落在紧绷的弓弦之上，凛冽又尊贵。
所有人屏住呼吸，静待他一箭惊鸿，猎下最烈的白狐，续写秋猎不败的传奇。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满场瞩目，这万众期待，这盛世荣光，他半点无心承接。
挽弓的瞬间，他的目光依旧遥遥落在看台末排，落在那个素衣沉静的少女身上。
弓弦紧绷，风声呼啸。
世人皆以为，他箭指荒野白狐，志在巅峰盛名。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强悍、所有的所向披靡，从来只为护一人岁岁平安。
箭矢破空而出，锐响撕裂长风，精准无比，正中远处奔逃的雪白孤狐。
白狐应声落地，尘土轻扬。
一瞬之间，全场沸腾！
千万人轰然起身，掌声、称颂、欢呼、惊叹，席卷整座围场，声势浩大，震耳欲聋。百官跪拜称颂，贵女抬手惊艳，将士高声喝彩，这是今日秋猎最完美、最震撼的一箭，无可匹敌，无可超越。
高台之上，景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吾儿风华，冠绝天下！”
普天同庆，万民欢腾，盛世荣光，尽数加身。
这一刻，谢临渊站在万人中央，身披日光，坐拥万千称颂，是整片天地最耀眼、最尊贵的人。
可他眉眼未起半分波澜，心底无半分欣喜。
他收弓，勒马，目光越过沸腾的人海，越过喧嚣的盛世，越过万里山河、千军万马，再一次稳稳落回那个安静的身影身上。
千万人为他欢呼，为他沸腾，为他倾倒。
他漠然而漠然，眼底唯有她。
千万人欢呼什么，他不关心。
他只看向她眼底。
沈清辞坐在喧嚣人海里，被满场沸腾的声浪包裹，心底却一片安静的荒芜。
她看着万人中央那个举世无双的少年储君，看着他身披荣光、万众朝拜，看着他坐拥世间最极致的繁华与尊崇。
人人都道，太子前程万丈，来日君临天下，风光无限，再无缺憾。
只有沈清辞知道，他最大的缺憾，从来不是权位不够，不是盛名不足。
是求而不得，是念而不能，是满心偏爱，只能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
是万人之巅，满目山河，唯独留不住一个她。
秋猎过半，日影西斜，长风渐凉。
中场休憩时分，百官散去闲谈，世家子弟结伴游走，看台喧嚣稍缓。无数贵女借着休憩之机，整理衣饰，伺机偶遇太子，盼得一次侧目青睐。
整个围场，人人皆在趋附权贵，追逐荣光，算计前程。
唯有谢临渊，避开所有簇拥而来的人群，避开百官的攀谈，避开贵女的仰望，独自策马，绕过人海喧嚣，去往看台后方僻静的林荫处。
他要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哪怕只是片刻相逢，哪怕无人知晓。
林荫幽深，落木萧萧，隔绝了外界万千喧嚣。
沈清辞果然独自立在树下，抬眼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身形单薄安静，与世隔绝，不染半分盛世浮华。
风拂过她的裙摆，素白衣角翻飞，温柔又清冷。
谢临渊翻身下马，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周遭再无半点人声，千万里喧嚣尽数隔绝，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和徐徐掠过的晚风。
他声音很低，带着独有的温柔沙哑，褪去了所有储君的清冷威仪，只剩纯粹的缱绻：“你今日，未曾看我。”
不是质问，是委屈。
是藏了十年的心动，小心翼翼的期盼。
今日万人朝拜，千万人为他沸腾，所有人都在仰望他、赞美他、追随他。
唯独她，自始至终，淡然疏离，不肯多看他一眼。
沈清辞身形微僵，缓缓回身。
夕阳余晖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温柔恬淡，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她垂眸行礼，礼数周全，分寸得体，不远不近，完美隔开了所有逾矩的温柔。
“殿下英姿盖世，万众瞩目，自有山河万民相伴，臣女观与不观，无关紧要。”
字字得体，句句疏离。
刻意拉开的君臣距离，刻意划清的身份界限，刻意淡漠的人心远近。
谢临渊看着她过分得体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沉。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他从落魄皇子走到储君高位，熬过无数绝境，扛过无数风雨，唯一不变的执念，就是她。
可十年光阴，他步步靠近，她步步后退。
他倾尽所有偏爱，换她十年疏离避让。
他抬眼，深深凝望着她的眼底，目光滚烫又偏执，执着地剖开自己所有的心事，坦荡得毫无保留：
“于山河万民，我是储君，是未来帝王，当受万人朝拜，承盛世荣光。”
“可于我而言，千万人的欢呼，不及你眼底一瞬星光。”
“世人敬我尊位，慕我风华，趋我权柄，皆为虚妄。”
“我这一生所有锋芒，所有荣光，所有厮杀所得的一切，只想给你一人看。”
晚风萧萧，落木纷飞。
少年储君立于暮色林间，褪去一身九五威仪，卸下满身山河重担，只剩一颗赤诚滚烫、偏执专一的真心，坦荡荡落在她面前。
“清辞，你要记得。”
“纵使我身处万人中央，坐拥举世喧哗。”
“可我只看向你眼底，千万人欢呼什么，我不关心。”
沈清辞抬眸，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权位算计，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山河万里。
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只有她一个人。
十年深情，岁岁偏执，一眼万年，尽数藏于其中。
她鼻尖微酸，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却依旧死死忍住所有动容。
她多想告诉他，我知道。
我全部都知道。
我知道你十年隐忍，十年奔赴，十年独钟。
我知道你万人之上，满心皆是我。
我知道这世间千万喧嚣，从来入不了你的眼。
可她不能。
君臣有别，储路在前，江山为重，宿命难破。
他是注定要君临天下的人，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不能为一人负万民。
而她，注定只能做他盛世繁华里，一个微不足道、悄然退场的过客。
沈清辞轻轻闭眼，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无波的清冷。
她微微躬身，语气淡得像晚风，疏离得不留余地：
“殿下自重。”
“江山为重，万民为重。儿女私情，从来不是殿下该执念的东西。”
暮色渐沉，林间光影斑驳。
谢临渊静静看着她疏离淡漠的眉眼，心口那片滚烫的执念，缓缓漫上绵长的酸涩。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的克制，懂她所有的退让与回避。
他知晓前路艰难，知晓宿命森严，知晓君臣殊途。
可偏爱一旦生根，便是入骨入髓，再也无法拔除。
他可以舍弃名利，可以舍弃繁华，可以舍弃偏爱，可以舍弃万千荣光。
唯独舍弃不了她。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生无解的执拗：
“江山万里，万民千万，皆是我的责任。”
“唯独你，是我毕生私心。”
暮色彻底漫落山林，远处围场的喧嚣依旧隐隐传来，千万人的欢呼经久不息，盛大依旧，热闹依旧。
世间万人依旧为他沸腾，为他称颂，为他仰望。
无人知晓，万人之巅的储君，在无人看见的林间，满心皆是求而不得的温柔。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暮秋最后的微凉。
沈清辞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立着，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波澜与隐忍。
前路漫漫，朝堂诡谲，江山浩荡，宿命沉沉。
他依旧是千万人仰望的储君，依旧要奔赴万里山河，承接千秋大业，受万民朝拜。
而她，依旧是人海之中最平凡的过客，远远观望，静静避让，从不惊扰他的盛世。
千万人依旧在欢呼，盛世依旧盛大喧嚣。
只是从此，山河万里，万人朝拜，岁岁荣光。
他眼底千万喧嚣皆空，余生漫漫，唯余一念。
千万人欢呼万千，盛世烟火漫天。
他自始至终，只看向她的眼底。
无关风月喧哗，无关山河盛世，无关万人景仰。
此生偏爱，仅此一人，至死不渝，无人可替。
林间风未歇，远处人声不息，落日沉入远山。
两人静静伫立暮色之中，一近一远，一执一避，一情深一隐忍。
盛世浩大，人海滔滔，千万喧哗永不停歇。
而他眼底的山河万里，永远只装得下，一个远去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