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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醒时,窗外的光线像浸了水的宣纸,晕成模糊的一片白。我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丝绸被单凉滑地贴着皮肤,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隔夜的酒气。头痛得像是有人在太阳穴里敲钉子,一下,又一下。我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浅灰色的墙,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歪斜地挂着,床头柜上一盏铜质台灯,造型简洁,却透着精致。

    昨夜的事在脑海里搅成一团浆糊。只记得是公司的季度庆功宴,我作为新晋的部门主管,被推着喝了不少。威士忌、香槟、还有几杯颜色妖艳的鸡尾酒,它们在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共同造就了这片空白。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深蓝色丝质睡袍,尺码刚好。我的衣服呢?手机呢?

    正胡乱想着,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发出瓷器碰触木头的细微声响。“把蜂蜜水喝了,再吃片解酒药,会舒服点。”

    我抬头看她。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很居家,也很干净。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我确定我从没见过她。

    “你是……”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这是哪儿?”

    她把蜂蜜水递到我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微凉的。“我家。你昨晚……在我家门口的楼道里睡着了。”

    我接过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确实让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一些。我努力想回忆起任何关于昨晚下班的片段,从酒吧出来,打车,然后呢?然后就像被人按了删除键,一片空白。“我……怎么会在你家门口?”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两片药,放在我手心。“先把药吃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乖乖把药吞下去,又喝了几大口蜂蜜水。甜丝丝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像是给生锈的机器上了油。

    “昨晚我回来得晚,”她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放松,“大概快十二点了。一出电梯,就看到你靠在我家门边,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打盹。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醉汉。走近了,你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她停了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直。“你叫我……‘阿芷’。你说,‘阿芷,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阿芷”两个字像一枚冰冷的图钉,瞬间刺穿了我脑中那层混沌的雾。血液好像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种空荡的凉。阿芷。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更久没有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像是被锁在旧木箱底的一封信,以为早就忘了,却在一个醉酒的夜晚被人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字迹清晰得刺眼。

    “我……”我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我认错人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看着我,那双专注的眼睛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瓷器,想看出它的年代和来历。“没关系。夜里凉,楼道里又有风,我就把你扶进来了。你倒也挺配合,就是一直在说胡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直喊那个名字。阿芷。喊了半宿。”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昨晚,在那个酒精构筑的迷幻世界里,我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关于阿芷的碎片,是不是被我毫无防备地倾泻给了这个陌生的女人?羞愧和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难过攫住了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杯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给你添麻烦了,真的。”我重复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该走了。衣服……”

    “在浴室里挂着,洗过了,应该干了。”她侧身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在洗手台上。”

    我逃也似的进了浴室。关上门,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我才敢大口喘气。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洗手台上果然放着未拆封的牙刷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

    换上烘干的衬衫,布料上带着柔顺剂残留的、干干净净的皂香。我打开门,她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手里捧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

    “换这双吧,”她说,“你的鞋我也擦了。”

    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窘迫。我换好鞋,走到客厅中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家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原木色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还有一些小盆栽,绿意盎然。窗台上放着几个陶土的花盆,种着香草之类的东西。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一切都那么宁静,有序,和昨晚那个狼狈不堪、被一个名字纠缠的我,格格不入。

    “坐会儿再走吧,喝了酒,马上出去吹风容易头疼。”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她似乎并不急于打破这种沉默,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侧脸。

    “你……不问我阿芷是谁吗?”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转回头看我,目光平静。“你想说吗?”

    又是一阵沉默。我看着茶几上那盆小小的文竹,纤细的叶子在微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很奇怪,对着这个刚刚认识不到几个小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我心底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角落,竟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阿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我前妻。”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表示她在听。

    “我们离婚……快三年了。”我盯着那盆文竹,视线有点发虚,“认识她的时候,我还是个穷学生,她也是。我们租在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像个蒸笼。但是那时候……那时候很快乐。她会用很便宜的颜料,在墙上画满向日葵,说这样就像住在太阳里一样。我那时候发誓,一定要让她住上大房子,有落地窗,阳光可以照进来。”

    我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房子是越换越大了,可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她最后一次画向日葵,是在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书房里。画了一半,她说颜料没了,要去买。然后……”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间透出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只留下一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在画了一半的向日葵旁边。”

    客厅里安静极了。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紊乱。半晌,我感觉到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说那些“都会过去”的套话,只是把茶几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蜂蜜水,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忽然说。

    我愕然地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所有离开都是因为不爱了,”她坐回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有时候正是因为太爱了,才不忍心看着那份爱在日复一日的消耗里,变得面目全非。她选择在最难过的时候离开,至少,留给你的是一个画了一半的向日葵,而不是满地的争吵和怨怼。”

    我愣住了。这三年来,我怨恨过她的决绝,也无数次自责过自己的疏忽。我设想过无数种她离开的理由,却从没想过,她的离开,或许也是一种保全。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我心底那个阴冷潮湿的角落。

    她不再说这个话题了,站起身来,“我做了点粥,清粥,养胃的。你要不要喝一碗再走?”

    我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那个宽松的白衬衫的背影,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上午,显得格外笃定而温暖。我突然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她为我做的这一切,煮水,拿药,擦鞋,煮粥,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也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只是恰好在那个深夜的楼道里,捡到了一个被过往的记忆绊倒的醉汉,然后像照料一株被风吹歪的植物一样,自然地扶了一把。

    粥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盛着熬得米粒都开了花的白粥,撒着几粒枸杞和一点翠绿的葱花,香气朴素而诱人。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温热软糯的粥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这感觉太陌生了。这三年来,我习惯了用冰冷的快餐和外卖对付一日三餐,习惯了深夜回家面对空无一人的黑暗,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封存在名为“工作”的硬壳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在清晨为我熬过一碗粥了。

    我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每一口都认真品尝。她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杂志,偶尔喝一口自己的茶,并不看我。

    放下碗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合上杂志,想了想,然后说:“叫我阿芷吧。”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反正你喝醉了,也只认得这个名字。与其让你下次再在别人家门口喊错,不如……我就先当一会儿‘阿芷’。等你什么时候真正醒了,不需要这个名字了,再告诉我你记得我到底是谁。”

    阳光完全地照进了客厅,将我们之间的空气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她的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锈的锁。阿芷。那个我念了三年、恨了三年、也想了三年的名字,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个阳光里的女人轻轻地接了过去,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换了一个更轻盈的姿势,重新递还给我。

    我看着她映在阳光里的脸庞,第一次认真地看。那双眼睛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点温和的调侃和笃定的等待。她在等我醒来,等我不再需要借着酒劲、借着那个旧名字,才能表达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那我下次……正式认识你的时候,一定先报上我的名字。”

    她笑了。那笑容像窗外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细碎,明亮,带着初秋清晨独有的、干净的凉意。我知道,那碗粥的温度,会在我身体里停留很久。而这个女人,这个被我冒昧地唤作“阿芷”的女人,或许会像一个温暖的坐标,标记着我混乱人生的这个早晨,标记着一个结束,和一个新的开始。

    “粥还有,”她站起身,拿起我面前的空碗,“要不要再添一碗?”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这一次,我没有说“不用了”,而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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