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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回到21世纪伊始,去吵闹的街头。在人声和廉价的音响声里穿行,因为一些小事就开始大笑。庸俗、浮夸,脸上常浮现着天真与迷茫,听所谓小众的音乐,还爱说一些无厘头的笑话。跟芸芸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躁动不安又渴望惊世骇俗。热闹的新世纪之初,到处是这样美丽年轻的心。可在这一片鼎沸里,我只听见你的笑。

    ——往来翕忽

    我记得那条街。记得那家音像店门口永远循环播放的、劣质音箱里传出的嘶哑情歌,记得隔壁奶茶店封口机“咔嗒”一声脆响后,吸管捅破塑封薄膜的、带着水汽的阻力。记得烧烤摊的炭火在入夜后忽明忽暗,像城市角落里一群急促呼吸的肺。记得那时我们多么年轻,年轻到把庸俗当作热闹,把浮夸当作深情,把每一个无厘头的笑话都讲得郑重其事,仿佛那是通往某个隐秘世界的、秘而不宣的暗号。

    那一年,是2001年。新世纪的钟声余韵未消,人们脸上都带着一种既茫然又亢奋的神情。我们混迹于其中,像两尾误入暖流的鱼,在县城最繁华的步行街——我们叫它“老街”——从东头晃到西头,再从西头晃回东头,周而复始,乐此不疲。我们的日常,便是在这条街上,在人声与廉价音响声的潮水里穿行。音像店的喇叭里,刀郎嘶哑地唱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尽管那场雪还要再过一年才会落下;迪厅门口巨大的霓虹灯牌昼夜不息地闪烁,把路人的脸都映成忽蓝忽紫的鬼魅颜色。

    “你说,”你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看着街边梧桐树稀疏的枝桠间,那轮被霓虹污染得有些暧昧的月亮,“千禧年都过了,世界怎么还没毁灭?”

    你总是这样,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问出最无厘头的问题。你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黑石子。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大声,惹得旁边卖烤鱿鱼的大叔多看了我们两眼。你也跟着笑,笑得弯下腰去,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笑声碎在嘈杂的人声里,却奇异地清晰。那笑声像一把极细的、带着月光的锉刀,轻轻锉着我的心,不疼,只是痒,痒得让人想跟着笑,想一直笑下去,笑到天荒地老。

    我们那时听“所谓小众的音乐”。其实也无非是些港台流行乐里不太大众的曲目,或是欧美摇滚的盗版磁带。你有一台银色的索尼随身听,耳机线总是缠成一团。我们一人戴一只耳机,走在街上,像连体婴。耳机里,有时是黄耀明妖冶迷离的嗓音,唱着“愈夜愈美丽”;有时是王菲空灵飘忽的“百年孤寂”,你总说那句“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着”是真理。我们被这些声音包裹着,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微颤的膜。我们在膜内自说自话,自成一个宇宙。

    我们的笑话,旁人大多听不懂。比如你会突然指着街边一个穿着崭新阿迪达斯运动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说:“看,成功人士,他口袋里一定揣着一张去往‘千禧年’的单程票。”然后我们便笑作一团。又比如,你会在我问你“今天吃什么”的时候,严肃地回答:“吃一碗‘世纪末的眼泪’吧,加香菜,不要葱。”这些没头没尾、毫无逻辑的话,像一颗颗玻璃珠子,在我们之间弹来弹去,叮当作响。旁人不解其意,我们却乐在其中。这是属于我们的、私密的狂欢,是我们对抗这个庞大而空洞的“新世纪”的方式。

    我们和街上那些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他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宽大的韩版t恤和喇叭裤,塞着耳机,走路带着一种故作的散漫与不羁。他们也在笑,笑得同样大声,同样毫无理由。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着“躁动不安”和“渴望惊世骇俗”。我们混杂在他们中间,如同水滴融入河流,分不清彼此。可我知道,我们是不同的。因为在这片嘈杂的、由无数颗年轻心脏共同搏动的鼎沸里,我总能清晰地分辨出你的笑声。它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越过刀郎的嘶吼、迪厅的鼓点、小贩的叫卖,以及无数少年人故作深沉的叹息,准确地抵达我的耳膜。那是我唯一的坐标,是我在这座喧闹迷宫里唯一的、不会迷失的方向。

    那年深秋,街角新开了一家租书铺,兼卖盗版cd。铺面极小,灯光昏黄,墙壁上贴满了周杰伦、孙燕姿、F4的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与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你一头扎进去,像一只兴奋的鸟儿,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手指滑过一排排cd壳,最后停在一张封面是全黑底、只有一抹模糊银色的光盘上。

    “这是?”你问店主,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表情永远困倦的年轻男人。

    “法国电影原声,《新桥恋人》。”店主头也不抬地回答,“很闷的,你这种小姑娘不会喜欢。”

    你撇撇嘴,付了钱,把cd塞进我手里:“送你的。回去听,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上灯,戴上那副沾着你气息的耳机。开头是一段长长的、地铁穿行于隧道的声音,呼啸的风声,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然后,一个苍老而温柔的男声响起,念着法语的对白。我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把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寂静的夜。接着,音乐响起,是简单的钢琴与大提琴,旋律执着而忧伤,像一个人在冬天的桥上反复徘徊,寻找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就在那一刻,楼下街道上传来了你的笑声。

    我摘下一只耳机,仔细倾听。确实是你的笑声,清脆的,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我推开窗户,看见你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正朝我挥手。你手里拿着半根未吃完的烤玉米,脸上是少女特有的、混合了天真与得意的神情。

    “怎么样?”你仰起脸,大声问,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微弱的回响,“是不是要哭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你。你站在那儿,像一枚被遗落在夜里的、依然灼热的炭。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我们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人间。我们像是两个被遗忘在磁带b面的音符,在这片热闹的空白里,胡乱弹跳,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共鸣。

    我冲下楼去,拉着你,在午夜无人的街道上奔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慌张的鬼魂。我们跑过打烊的音像店,跑过熄了灯的奶茶店,跑过那棵曾在白天仰望过的梧桐树。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深秋凉薄的气息和某种不可名状的、即将逝去的东西的气味。最后,我们停在一家尚未关门的烧烤摊前,气喘吁吁,相视而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圈圈荡开。

    “总有一天,”你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要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法国,去巴黎,去那个什么新桥上,看看那里有没有人,能听懂我们的笑话。”

    我点点头,尽管心里明白,我们可能哪里也去不了。但我们依然笑着,笑到眼泪都流出来。那泪水里,有青春的燥热,有对未知的渴望,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预知的未来的、隐隐的不安。但那不安被笑声完美地掩盖了,像用一块华丽的丝绸盖住一口深井。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你生病了。是很重的病,需要去市里的大医院。你走的那天,我站在车站外面,透过冰冷的空气和朦胧的雪幕,看着你坐在长途巴士靠窗的位置上。你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滴滚烫的血,映在灰白的天地间。你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巴士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终于转过头来,隔着布满雾气的车窗,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轻,像一片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就融化的雪花。

    然后,你就消失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里。

    你不在的日子,老街忽然就空寂了许多。音像店的喇叭依然在响,迪厅的霓虹灯依然在闪,奶茶店的封口机依然“咔嗒”作响,烧烤摊的炭火依然在夜里明灭。可那些声音都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喧响,空洞,嘈杂,不再有任何意义。我一个人戴着耳机在街上晃,耳机里是那首《新桥恋人》的原声。旋律依然忧伤而执着,可我再也没能在其中听出你的笑声。

    新世纪的第二年,世界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继续轰轰烈烈。街上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有了新的偶像,新的音乐,新的、我们听不懂的笑话。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离开了那座县城。老街在记忆里慢慢变淡,像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旧照片,边缘开始磨损、发黄。

    只有你的笑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记忆里最柔软的角落。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在陌生城市的十字路口,我总会突然想起那个问题:

    “千禧年都过了,世界怎么还没毁灭?”

    然后,我便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气里碎开,像撒了一把玻璃珠子,叮叮当当,滚向四方。

    多年以后,我去了巴黎。不是刻意,只是生活推着人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一个秋天的傍晚,我站在新桥上,看着塞纳河水在夕阳下流淌,闪着细碎的金光。桥上人来人往,有拍照的游客,有拥抱的情侣,有弹着吉他、唱着哀伤情歌的流浪艺人。那场景和电影里没什么两样,热闹,拥挤,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河水发呆。忽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街头艺人演奏的、熟悉的前奏。是那首《新桥恋人》的旋律。多年过去,它已成了许多游客手机里的“小众神曲”,被无数人传唱、改编、播放。那个苍老的、念着法语对白的男声早已被淹没在各种翻唱版本里,模糊不清。

    我闭上眼睛。在一片嘈杂的人声、车声、音乐声里,我努力地、认真地倾听。我在寻找,寻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曾经穿过刀郎的嘶吼、迪厅的鼓点、小贩的叫卖,以及无数少年人故作深沉的叹息,准确地抵达我的耳膜。

    可此刻,在这异国的、热闹的新桥之上,在这片全新的、属于另一代年轻人的鼎沸里,我只听见了风声,水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已不再年轻的心脏,缓慢而规律的跳动声。

    你的笑,我再也听不见了。

    但没关系。因为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每一轮被霓虹污染的月亮升起的夜晚,我仍然能感觉到,你就在那里。在那条吵闹的老街上,在那片属于我们的、永不落幕的鼎沸里,笑个不停。

    那笑声,是我短暂青春里,唯一被真实记录下来的声音。它不会消失,永远不会。它只是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寂静,一种更广阔的回响,存在于这世界上每一个喧嚣而孤独的角落里。

    我睁开眼,暮色四合,巴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年轻的、躁动不安的心,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同时点亮。眼前是满满的人,满满的声音,满满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喧闹与浮华。

    而我,只听见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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