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渠归官，田不赶人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顾衡的旧户籍到了。”
廷尉属吏将竹简送进屋。籍贯、年岁、历任官职一项不少，配偶与子女两栏空着。
俸米册里却凭空多出一个“顾妻”。
十九年来，每月那份遗属俸米都由长安南市一家粮铺代领。粮铺换过三名伙计，领米却从未断过。
三张签押拓片排在灯下。宋微明拿木尺逐张压平，先核字迹，再核印纹。
“经手人的字换了三回，粮铺的印没换。”
张汤合起最早的一卷俸米册。
“五年前，粮铺转过一次手。原东家迁往蜀地，现任掌柜只认官署发下的领米牌，没见过顾家人。”
霍去病按住刀鞘。
“扣下掌柜、伙计和送米车夫，分开审。”
“人进了廷尉府，下个月谁还来领米？”
张汤将领米牌拓片收入木匣。
“六日后又到领米日。廷尉府会盯住南市。这几日别碰粮铺，也别惊动右扶风旧署。”
宋微明翻开顾衡的死档。
死因只写了“染疾”二字。同行官吏、验看文书、埋葬地点，全都没有记录。
“这份死档省得过头了。”
木尺压住卷边，她把俸米册推到死档旁。
“顾衡究竟死没死，还得查。有人借遗属的名头，从官仓领了十九年米。”
“领米的人还在长安。”
张汤收好旧籍，抬手点了点她的新任命文书。
“南市归廷尉府。你去处置周氏沿渠官地。那是陛下交给槐里试办的第一项考核。”
宋微明卷起文书。
“县令官印还没捂热，考核倒先压下来了。”
她伸手去取死档，霍去病抢先按住竹简。
“这个留下。你管田，死人归张汤。”
张汤抱起木匣往外走。
“冠军侯连廷尉府的差事都分好了。”
“省得宋县令连死人都往槐里搬。”
天刚亮，宋微明便赶到第九段村路。
牛车堵住路口。周氏侵占的渠田共七百余亩，右扶风已经拟好清退名册。三十七户佃农被衙役拦在田边，木犁、铺盖、粮袋堆了一地。
一名老妇抱着粮袋，两个孩子守住木犁。衙役拔下她家田边的租牌，随手扔进盛放旧契的竹筐。
右扶风属吏展开文书。
“周氏地契已经判废，渠田全部归官。今日清走佃户，三日核田，下月重新招租。”
宋微明没有接文书，先把田图铺在车板上。
渠床、护坡、耕地挤在一处。周氏多年挪动界桩，麦子已经种到养护路边。
“这些人参加过修渠吗？”
赵农官翻开功次册。
“三十七户里，二十九户出过工。第四段清淤、首段加固、田尾修支口，都有他们的名字。”
属吏将清退名册往前递。
“官地收回，田亩和租粮都要重算。人继续留着，周氏旧契怎么清？”
宋微明从竹筐里捡回老妇的租牌。
牌面刻着周家印记，背后记着历年租粮，前几道刻痕已经磨平。
“侵占官地的账，记在周氏头上。”
她逐条核对租牌上的刻痕。
“佃户年年交租，还替官渠出过工。今日把人赶走，庄稼、住处、明年的口粮全没了。官署也得重新找人耕这七百亩。”
郑水工很快送来红、黄、黑三种界牌。
红牌沿渠岸插下，圈出渠床、护坡、闸口与养护路。
“红牌以内全部收回，往后不得耕种。”
黄牌插在现有麦田外缘，保留田垄和排水沟。
“渠外耕种满三年的官田，原佃户凭租牌和村人证言优先承租，往后改交官租。”
黑牌送往田庄外侧的荒地。
“新占空地和扩出的田块，划作苜蓿试验田与修渠补偿地。”
右扶风属吏翻了几页田界册。
“三日能办完的差事，如今还得核人、核田、核租。半个月都收不了尾。”
“半个月后，官田有人耕，旧渠有人守，租粮也能入仓。”
宋微明把工程功次册压到清退名册旁。
“修渠工日抵首年官租。清淤、护坡、守闸，全部按册核算。没出过工的人，照田等交租。”
老妇抱紧粮袋。
“宋大人，官租会不会比周家收得还多？”
“按田等和受水量核定，数目挂到村口。渠水到不了的田，不能按受水田收租。”
宋微明把旧租牌还给她。
“收好。以后还有人替周氏收牌，直接送去县衙。”
老妇把木牌塞进衣襟，按了两下，招呼孩子把木犁拖回田边。
后面的佃户也解开铺盖和草席。有人拿出完整租牌，有人只剩半块，邻户便上前作证，核对耕种年限。堵在村路上的农具陆续搬回田边，牛车也让出了路。
张汤赶到时，三类界牌已经插完。
“每户租牌拓印一份，收入周氏案卷。”
他翻过官租办法。
“这些人清楚周氏历年收租、扩田的经过。人留下，既能作证，也能省下安置三十七户的粮钱。”
右扶风属吏捏着清退文书。
“此事还要上报右扶风。”
“报。”
宋微明将文书翻到背面。
“划掉‘三日清退’，原字保留。改动缘由、经手人和时辰，全刻在后面。”
属吏握着文书，没有接刀。
张汤把刻刀推到他手边。
“你若坚持清退，也行。先写清三十七户迁往何处，冬粮由谁发，明年七百亩由谁耕。”
属吏捏着刻刀站了片刻，低头刻下新令。
“原佃户暂留，分户核田。”
宋微明补上一句。
“核定之前，不得重复收租。”
午后，田界复测完成。
参加过修渠的佃户领到抵租牌。渠段、工种、复验结果，全刻在牌上。
许三郎曾带伤抢险，家中首年租粮全免。
他的妻子捧着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宋大人，明年还认吗？”
“县署、右扶风和你家各存一份。谁说不认，让他先把另外两份也取来。”
女人赶紧把牌收进布袋，绕上两圈麻绳，贴身藏好。
村路另一头，石阿六和几名旧车夫守在牛车旁。
韩家草仓被封后，他们断了差事，连喂马的钱都凑不齐。几匹拉车的老马低头啃着路边枯草，车辕上的绳索已经磨出毛边。
宋微明将一块渠运牌递给石阿六。
“官仓到槐里县仓缺固定车队。你们熟悉沿渠道路，往后按车次领牌运料。”
石阿六摸过牌上的刻痕。
“韩固的旧人再找来呢？”
“记下长相、时辰和交来的东西，报廷尉府。真被人堵住，先保命，车货可以丢。”
霍去病绕着牛车走了一圈，抬脚试过车轮，又俯身压紧木楔。
“谁再逼你们往暗仓送货，回来报我的名字。”
石阿六把渠运牌挂上车辕。
“冠军侯的名字好用。只怕他们听完，当夜便跑了。”
“你们只管赶车，别学人拿命堵路。”
几名车夫应下，合力扯掉韩家的旧油布。三方核验的运料牌挂上车头，车队沿渠驶向官仓。
傍晚，处置文书挂到三村路口。
两名周氏旧部曲绕到麦田边，十几名佃户已经拎着锄头堵住村路。
“官田以后交官租，你们还来做什么？”
其中一人往田庄方向指了指。
“田庄地窖里还有周家的粮。”
老妇的长子把轮灌牌横在路中。
“拿廷尉府文书来取。没有文书，谁也别碰。”
两名部曲停住脚，没有再往前。他们转身退出村路，廷尉属吏记下二人的衣着和去向，领人跟了上去。
宋微明回到霍府时，西院已经掌灯。
三辆行装车停在门前。渠图、农事册和衣物分箱装好，箱盖上都钉了去处牌。陈管事蹲在车边，还往箱缝里塞药包。
宋微明敲了敲箱盖。
“再塞下去，车轴明日得断在半路。”
“断了就换轴。少装一味药，病了可没人替宋大人受着。”
陈管事抽出两件外袍，腾出位置，又把药包装了进去。
“多备几包，免得霍校尉半夜骑马送药。”
“他留在长安，管不到槐里的药箱。”
屋里传来刀鞘碰桌的轻响。
宋微明推门进去。
霍去病靠在门框旁，手里拿着那把被收走多日的裁纸刀。刀刃收进新鞘，鞘口添了扣绳，刀柄缠着两圈麻布。
他把刀放到桌上，手掌还压着刀鞘。
“去了槐里，遇上危险，你还打算最后一个告诉我？”
“顾衡的旧户籍到了。”
廷尉属吏将竹简送进屋。籍贯、年岁、历任官职一项不少，配偶与子女两栏空着。
俸米册里却凭空多出一个“顾妻”。
十九年来，每月那份遗属俸米都由长安南市一家粮铺代领。粮铺换过三名伙计，领米却从未断过。
三张签押拓片排在灯下。宋微明拿木尺逐张压平，先核字迹，再核印纹。
“经手人的字换了三回，粮铺的印没换。”
张汤合起最早的一卷俸米册。
“五年前，粮铺转过一次手。原东家迁往蜀地，现任掌柜只认官署发下的领米牌，没见过顾家人。”
霍去病按住刀鞘。
“扣下掌柜、伙计和送米车夫，分开审。”
“人进了廷尉府，下个月谁还来领米？”
张汤将领米牌拓片收入木匣。
“六日后又到领米日。廷尉府会盯住南市。这几日别碰粮铺，也别惊动右扶风旧署。”
宋微明翻开顾衡的死档。
死因只写了“染疾”二字。同行官吏、验看文书、埋葬地点，全都没有记录。
“这份死档省得过头了。”
木尺压住卷边，她把俸米册推到死档旁。
“顾衡究竟死没死，还得查。有人借遗属的名头，从官仓领了十九年米。”
“领米的人还在长安。”
张汤收好旧籍，抬手点了点她的新任命文书。
“南市归廷尉府。你去处置周氏沿渠官地。那是陛下交给槐里试办的第一项考核。”
宋微明卷起文书。
“县令官印还没捂热，考核倒先压下来了。”
她伸手去取死档，霍去病抢先按住竹简。
“这个留下。你管田，死人归张汤。”
张汤抱起木匣往外走。
“冠军侯连廷尉府的差事都分好了。”
“省得宋县令连死人都往槐里搬。”
天刚亮，宋微明便赶到第九段村路。
牛车堵住路口。周氏侵占的渠田共七百余亩，右扶风已经拟好清退名册。三十七户佃农被衙役拦在田边，木犁、铺盖、粮袋堆了一地。
一名老妇抱着粮袋，两个孩子守住木犁。衙役拔下她家田边的租牌，随手扔进盛放旧契的竹筐。
右扶风属吏展开文书。
“周氏地契已经判废，渠田全部归官。今日清走佃户，三日核田，下月重新招租。”
宋微明没有接文书，先把田图铺在车板上。
渠床、护坡、耕地挤在一处。周氏多年挪动界桩，麦子已经种到养护路边。
“这些人参加过修渠吗？”
赵农官翻开功次册。
“三十七户里，二十九户出过工。第四段清淤、首段加固、田尾修支口，都有他们的名字。”
属吏将清退名册往前递。
“官地收回，田亩和租粮都要重算。人继续留着，周氏旧契怎么清？”
宋微明从竹筐里捡回老妇的租牌。
牌面刻着周家印记，背后记着历年租粮，前几道刻痕已经磨平。
“侵占官地的账，记在周氏头上。”
她逐条核对租牌上的刻痕。
“佃户年年交租，还替官渠出过工。今日把人赶走，庄稼、住处、明年的口粮全没了。官署也得重新找人耕这七百亩。”
郑水工很快送来红、黄、黑三种界牌。
红牌沿渠岸插下，圈出渠床、护坡、闸口与养护路。
“红牌以内全部收回，往后不得耕种。”
黄牌插在现有麦田外缘，保留田垄和排水沟。
“渠外耕种满三年的官田，原佃户凭租牌和村人证言优先承租，往后改交官租。”
黑牌送往田庄外侧的荒地。
“新占空地和扩出的田块，划作苜蓿试验田与修渠补偿地。”
右扶风属吏翻了几页田界册。
“三日能办完的差事，如今还得核人、核田、核租。半个月都收不了尾。”
“半个月后，官田有人耕，旧渠有人守，租粮也能入仓。”
宋微明把工程功次册压到清退名册旁。
“修渠工日抵首年官租。清淤、护坡、守闸，全部按册核算。没出过工的人，照田等交租。”
老妇抱紧粮袋。
“宋大人，官租会不会比周家收得还多？”
“按田等和受水量核定，数目挂到村口。渠水到不了的田，不能按受水田收租。”
宋微明把旧租牌还给她。
“收好。以后还有人替周氏收牌，直接送去县衙。”
老妇把木牌塞进衣襟，按了两下，招呼孩子把木犁拖回田边。
后面的佃户也解开铺盖和草席。有人拿出完整租牌，有人只剩半块，邻户便上前作证，核对耕种年限。堵在村路上的农具陆续搬回田边，牛车也让出了路。
张汤赶到时，三类界牌已经插完。
“每户租牌拓印一份，收入周氏案卷。”
他翻过官租办法。
“这些人清楚周氏历年收租、扩田的经过。人留下，既能作证，也能省下安置三十七户的粮钱。”
右扶风属吏捏着清退文书。
“此事还要上报右扶风。”
“报。”
宋微明将文书翻到背面。
“划掉‘三日清退’，原字保留。改动缘由、经手人和时辰，全刻在后面。”
属吏握着文书，没有接刀。
张汤把刻刀推到他手边。
“你若坚持清退，也行。先写清三十七户迁往何处，冬粮由谁发，明年七百亩由谁耕。”
属吏捏着刻刀站了片刻，低头刻下新令。
“原佃户暂留，分户核田。”
宋微明补上一句。
“核定之前，不得重复收租。”
午后，田界复测完成。
参加过修渠的佃户领到抵租牌。渠段、工种、复验结果，全刻在牌上。
许三郎曾带伤抢险，家中首年租粮全免。
他的妻子捧着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宋大人，明年还认吗？”
“县署、右扶风和你家各存一份。谁说不认，让他先把另外两份也取来。”
女人赶紧把牌收进布袋，绕上两圈麻绳，贴身藏好。
村路另一头，石阿六和几名旧车夫守在牛车旁。
韩家草仓被封后，他们断了差事，连喂马的钱都凑不齐。几匹拉车的老马低头啃着路边枯草，车辕上的绳索已经磨出毛边。
宋微明将一块渠运牌递给石阿六。
“官仓到槐里县仓缺固定车队。你们熟悉沿渠道路，往后按车次领牌运料。”
石阿六摸过牌上的刻痕。
“韩固的旧人再找来呢？”
“记下长相、时辰和交来的东西，报廷尉府。真被人堵住，先保命，车货可以丢。”
霍去病绕着牛车走了一圈，抬脚试过车轮，又俯身压紧木楔。
“谁再逼你们往暗仓送货，回来报我的名字。”
石阿六把渠运牌挂上车辕。
“冠军侯的名字好用。只怕他们听完，当夜便跑了。”
“你们只管赶车，别学人拿命堵路。”
几名车夫应下，合力扯掉韩家的旧油布。三方核验的运料牌挂上车头，车队沿渠驶向官仓。
傍晚，处置文书挂到三村路口。
两名周氏旧部曲绕到麦田边，十几名佃户已经拎着锄头堵住村路。
“官田以后交官租，你们还来做什么？”
其中一人往田庄方向指了指。
“田庄地窖里还有周家的粮。”
老妇的长子把轮灌牌横在路中。
“拿廷尉府文书来取。没有文书，谁也别碰。”
两名部曲停住脚，没有再往前。他们转身退出村路，廷尉属吏记下二人的衣着和去向，领人跟了上去。
宋微明回到霍府时，西院已经掌灯。
三辆行装车停在门前。渠图、农事册和衣物分箱装好，箱盖上都钉了去处牌。陈管事蹲在车边，还往箱缝里塞药包。
宋微明敲了敲箱盖。
“再塞下去，车轴明日得断在半路。”
“断了就换轴。少装一味药，病了可没人替宋大人受着。”
陈管事抽出两件外袍，腾出位置，又把药包装了进去。
“多备几包，免得霍校尉半夜骑马送药。”
“他留在长安，管不到槐里的药箱。”
屋里传来刀鞘碰桌的轻响。
宋微明推门进去。
霍去病靠在门框旁，手里拿着那把被收走多日的裁纸刀。刀刃收进新鞘，鞘口添了扣绳，刀柄缠着两圈麻布。
他把刀放到桌上，手掌还压着刀鞘。
“去了槐里，遇上危险，你还打算最后一个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