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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扶风属吏把征发令举到灯下,朱红印泥被雪水晕开一圈。

    “县令,印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三日之内抽调半数青壮,征集全县可用牛车。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宋微明没接文书,只让老主簿把十二乡的受灾牌铺到案上。

    北渠低洼乡刻着七道浅沟,东坡迎风乡记着两道秸秆篱,南滩旧支口压着两块封存牌。每块牌上的田亩、人手、物料都不同。

    她把征发令压在县图边,逐乡核对田界和受灾牌。

    “半数青壮是多少人,多少牛车,送到哪里,何时归还,军需由谁验收?这些内容一项也没写全。”

    属吏收起客气,手掌压住案角。

    “战事紧急,县令还要拿这些小事拖延?”

    “农时不是小事。能下田的人全被抽走,三日后的冻苗没人复查,半月后的春种没人下地,军粮从哪里来?”

    宋微明拿起北渠乡的受灾牌,翻到背面。活根田的亩数刻在右侧,旁边留着七道沟的工日记录。

    “槐里交出去的不只今日的人和车,还包括明日的粮。你拿军令压我,就把粮食缺口也刻在牌上。”

    属吏的手指按住文书。

    “县令既然管军粮,就该明白延误军机是什么罪。槐里若敢抗令,明日便有人来收你的官印。”

    宋微明伸手,把他的手从木牌上移开,吩咐老主簿:

    “把十二乡分成三类。能出役的,按田情轮换。限制出役的,只抽不在抢险和播种要紧位置的人。暂缓出役的,先报田亩、苗情和替代工日。”

    老主簿取来三色木牌,手停在半空。

    “右扶风若不认这套分法,三类牌岂不是成了咱们的罪证?”

    “所以每个名字都要留在牌上。”宋微明把红牌推到北渠乡一侧,“军令若是为了国事,就不该怕一县把损失和收成写清楚。”

    属吏卷起征发令。

    “下官只等三日后的交人,不等县令讲农田道理。”

    他带人走到院门,外面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霍去病带着十余名羽林卫停在县衙前。他翻身下马,肩上披风沾着路霜,手里握着一卷封蜡未拆的军文。

    宋微明先看他的手。指节冻得发红,缰绳勒痕还留在腕上。

    “你来得倒快。”

    “陛下命我核查征发。”霍去病把军文递给老主簿,抬手指向右扶风属吏,“我来查账。半数青壮是多少?”

    属吏抱拳行礼,摆出公事腔调。

    “校尉,北境军情紧急,右扶风奉令抽调槐里青壮和牛车,县令却拿农时为由分三类推拒。”

    霍去病接过征发令,扫完全文。

    “只写抽调,不写押运粮道,也不写归还日期。”

    “军情随时变化,哪能每件事都写死?”

    霍去病折好文书,塞回他手里。

    “要人,写清送到哪里。要车,写清车上装什么。军中谁签收,也写上。”

    属吏张了张嘴,没接话。

    宋微明把三色木牌递给霍去病。

    “我不拒绝征发,只要求轮换。北渠和南滩的抢险水工先留,东坡正在扎篱,限制出役。其余乡里三日一换,每批交出人数和牛车,军中签收后再换下一批。”

    霍去病没接牌。

    “前线等不到人呢?”

    “槐里一次交空,前线拿到的只是一批人。后面少的是一年的粮。轮换能让军需接上,农事也能继续。”

    “你拿一县农务,和北境军务相比?”

    宋微明指向县图上的田块。

    “我拿的是军务里的粮草。没有粮,骑兵不能跑。没有下一季的麦,军队同样撑不住。”

    院里只剩雪落在瓦面上的声响。

    霍去病接过三色牌,翻看背面的田亩、工日和归还日期。他招来羽林卫,让人把各乡牛车数量重新核验,又命人查征发令上的押运路线。

    半刻后,羽林卫回报,右扶风报来的牛车数比槐里现有车数多出两成,押运地点只写了“北上”。

    霍去病把木牌递回宋微明。

    “按她的三类牌执行。能出役的先出三成,限制出役的交一成,暂缓出役的先不抽。三日一换。军中若缺人,我向陛下解释。”

    右扶风属吏的脸色变了。

    “校尉擅自改动征发比例,恐怕也要担责。”

    “我没改军令,只把你没写清的地方补上。”霍去病按住自己的军牌,“这一条由我签押。”

    宋微明接过军牌,指腹在牌缘停了停。

    “你签得太快。有人说你干预地方征发,我可不替你收拾。”

    “你先把槐里的粮保住。别的事我自己担。”

    “我不是担心你担不住。”宋微明把军牌压回他掌中,“我是担心你习惯替所有人担责任。”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抽走她手里的军牌,转身走向试验田。

    “少管我。先让我看看你保下来的粮。”

    试验田边的秸秆还盖在垄上。宋微明带他走到标着乙三号的地垄旁。

    霍去病拔出腰间短刀,蹲下扒开冻土。刀尖碰到碎草,下面露出几根细白根须。根须被寒气压住,须尖还留着活色。

    他又扒开旁边一株根部发黏的麦苗,指腹沾上黑褐色泥根。

    “这就是活根?”

    “根是白的,须尖没黑,说明还在吸水。叶片冻坏一部分,春风起来还能返青。”

    “这株呢?”

    “记根死。救它要耗水耗人,最后还会把坏根留在田里发病。”

    霍去病把两株苗并排放好,泥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打仗时也这么分?”

    宋微明蹲在他旁边,把两块木牌重新插进田埂。

    “能救的先救,救不回的分开处理。不能舍不得一匹病马,就把全军草料拿去赌。”

    霍去病看着两株麦苗,想起黑马拒食时那块刻满异常的木牌。他把泥土压回根旁。

    “你这套规矩,能让人多活几年。”

    “只活下来还不够,还得查清原因。”

    临近午时,轮换征调的木牌送往十二乡。羽林卫也把北军换下来的旧皮囊、破水囊和淘汰马具搬进县署。

    霍去病指着那堆皮囊。

    “旧皮囊原本要送去销毁。你缺便携水具,拿去改。”

    宋微明捡起一只皮囊,先查皮面,再查缝线。

    “有油味,不能直接装水。拆开清洗,换陶胆和封口。”

    “连我送的东西也要挑毛病?”

    “我挑的是它会不会让人腹泻。”

    霍去病把剩下的皮囊推给她。

    “挑完再用。”

    他翻身上马时,右扶风属吏已经带着改好的征发牌离开。

    宋微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队转过官道。手里的军牌还留着霍去病的体温。

    霍去病忽然勒住马,回头取出一枚刚拆封的黑色木牌。

    “北境急令刚到我手里。”

    宋微明抬头。

    “写了什么?”

    “不能在这里展开。”霍去病把木牌压进袖中,“你记住,长安若再来第二道急诏,先查印,再查送牌的人。”

    马队转过官道拐角。

    当天夜里,北方驿路传来闷响。马邑方向,数十座驿站同时熄灯,通往边地的道路全被封住。

    宋微明站在县署灯下,手边摆着十二乡的受灾牌、右扶风征发令和那枚黑色木牌。

    下一道急诏,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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