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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将军在哪一线?”

    宋微明把军牌放到灯下,先查牌角和封痕,又让人扶住传骑检查伤势。传骑的马已经跪在营门旁,鼻孔沾着血沫。马腹两侧被缰绳磨破,红痕一直延到鞍下。

    “马邑北侧。将军奉命接应撤退军队。传牌前,他带八百骑追一支被游骑截断的伤兵队。”

    “军中还有多少粮?”

    传骑咽了口唾沫。

    “五日定量,按轻骑份额算。水筒已经分给骑队,粮车还在后方。”

    宋微明翻到木牌背面。霍去病没有刻路线,只留了两道交叉短痕。

    这是两人约定的暗记,水源有问题,路线正在变。

    她取出三块薄木牌,分别刻上净水规程、急煮锅固定法和五日粮砖的分配量。军中留一份,长安送一份,槐里存一份。

    赵农官按牌清点粮砖,韩三拆开水囊绳套,换上加粗皮条。

    “锅架再短两寸。”宋微明指着图纸,“收进马侧,不能碰马腿。”

    韩三举刀削掉一截木架。

    “县令,这样会不会不稳?”

    “先做两个。今晚送军中试用,明早按牌查耗时和损坏处。”

    传骑接过三块木牌,正要出营,营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第二名快骑送来北军旧令,要求霍去病随主力向南撤,不得脱离粮车。

    两块军牌摆在案上。槐里营地没有北境的完整战报,宋微明只查牌面刻痕、传递时辰和来骑马汗,霍去病已经离开主粮道,还在向北走。

    她没有替他定夺,只把剩余粮砖按批次封好,给军中送去新的配额牌,又让赵农官把每块粮砖的重量记入总册。

    北境浅谷,霍去病被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将拦在马前。

    “主力已经撤出三十里。你带八百骑回头,游骑很快会封住谷口。”

    老将将撤军令递到他胸前。

    “伤兵队有多少人?”

    “四百余人,带着两车重伤者。”

    “若不接,他们撑不到夜里。”

    “途中已经死了几十人,能走的也在掉队。你救不回这三百多人,却能把八百骑送进包围圈。”

    老将收回军令,盯着他。

    “冠军侯还没封,先学会拿全军性命赌自己的判断。”

    霍去病接过军令,扫完一遍,塞回老将手里。

    “距离不远,敌军主力也没合围。我不带全军赌,只带能脱离粮车的人去。”

    他转身下令拆分辎重。每名骑兵只带定量粮砖、轻水筒和一小束干草。重甲、多余车具以及两辆空车留在原地。

    命令传下去,骑兵立刻拆卸辎重。有人舍不得丢下随身铁锅,有人咬牙卸掉备用马鞍。

    粮砖没人愿意放弃。每块只有掌心大小,能顶几顿急食。一路颠簸,哪怕磕掉边角,冲进热水也能化开。

    年轻骑兵把粮砖塞进鞍袋,拍了拍砖面。

    “这东西比干饼强多了。干饼泡水还得等,粮砖一冲就散,牙都不用使劲。”

    旁边的老兵瞪了他一眼。

    “你当这是给娃娃吃的甜糕?”

    “我说好用,又没说甜。”

    几个人低声笑了笑,队伍里的紧张松开了些。

    一名年轻骑兵摸向腰间水囊,霍去病已经抽刀拦在浅井前。

    井水清亮,井沿挂着一圈白色油膜,旁边还泡着半张死畜皮。

    “谁先喝,谁先离队。”

    年轻骑兵端着陶碗。

    “将军,马已经渴了。”

    霍去病用刀尖点了点井边的死畜皮。

    “取水牌没验完,谁也不许饮。沉淀、过滤、烧开,再分水。”

    年轻骑兵咬住牙,陶碗在手里发抖。霍去病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

    “先牵到背风处,给马擦鼻口。人和马都不能喝这水。”

    年轻骑兵愣了下,低声应道:“是。”

    骑兵分成四队。两人取水,两人挖灶,两人架锅,剩下的人牵马遮蔽。

    急煮锅刚点着火,山口的烟柱便转了方向。警戒骑抬手示警,霍去病让取水队转到背风处,又用干草替换湿木引火。锅架收成两段,藏进石垒,火光压在矮墙后。

    第一锅水烧开时,队伍只在水源旁停了半刻。

    每只水筒由两人按刻痕分装,多出一勺,便在牌上记一笔。

    轻骑沿干涸河谷北行,连续越过三处旧营地。霍去病按水源牌避开两口被死畜污染的浅井,又在背风土坡下发现被踩乱的草根。

    敌军游骑刚离开不久。

    伤兵车辙却向西偏去。

    部将俯身查看车辙。

    “这是引路。伤兵不会自己走进盐碱滩。”

    霍去病从车辙旁捡起一片破布。布上有干血,地面却没有车轮压痕。

    “车队向西,伤兵在北面。”

    八百骑收住火光,给马套上布罩。两队贴着土坡两侧向北移动。

    马嘶声从谷地深处传来。他们在风沙下面找到一片汉军车阵。

    伤兵只剩三百余人,车夫死了大半。军医蹲在车旁,用冷水给伤口降温。

    车阵里有人靠着车轮喘气,有人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一个少年伤兵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清来人,又揉了揉眼睛。

    霍去病先让净水队进场,再清点伤兵和战马,最后才让人拆粮砖。

    “每人一块。重伤者冲成糊,碎屑留给夜路和伤口恢复。谁敢私藏,自己把名字刻上去。”

    粮砖落进木碗,只用几勺热水便慢慢松开。肉粉、豆粉和盐粒混在一起,煮成稠糊,不硌牙,也不用费力咀嚼。

    重伤兵抬不起手,有人扶住碗沿,喂他一口口咽下去。没有热水时,粮砖捣碎后加少量水调开,也比冷硬干粮容易入口。

    老军医接过温水。

    “我们只剩死畜井的水。”

    “从现在起,只喝烧开的水。缺柴就拆车板。”

    老军医看着碗里的粮糊,疲惫的脸上多了笑。

    “这军粮不错。盐分不重,伤兵吃了不容易反胃。豆粉和肉粉磨得细,牙关咬不动也能喂。要是早两日有这个,至少能少抬走几具尸首。”

    旁边的伤兵接了话。

    “军医,别夸了。再夸下去,我怕他们把我的那份也拿走。”

    老军医瞪他。

    “你还有力气贫嘴,说明这碗没白吃。”

    伤兵队没有多余车板。霍去病拆掉两辆空车,把木料投入火堆。

    粮砖遇热水便散开,肉粉和豆粉的气味飘到车阵外,压住了血腥味。冻得发抖的人捧着热碗,手指慢慢恢复力气。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喝得太急,呛得咳了几声。军医赶紧拍他的背。

    他缓过气,第一句便是:“慢点,别洒了。这一碗顶我半天,洒一口都可惜。”

    另一个年轻伤兵把碗底舔干净。

    “比啃冷饼强。冷饼进肚子里像塞石头,这个热乎,吃完手脚都能动些。”

    霍去病听见,回头对分粮的骑兵下令。

    “记下。今日每人一块,重伤者优先。能走的人吃碎屑,不许浪费。”

    部将应了一声,忍不住笑。

    “将军,您这是打仗,还是替槐里作坊验粮?”

    “都一样。吃不饱,仗打不成;吃坏了,仗也打不成。”

    部将收起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粮砖。

    “这东西若能一直这样做,倒比车里堆满干饼省事。”

    入夜后,八百轻骑护着伤兵队向北侧山口转移。

    走到半途,一名骑手发现水囊边缘渗水。皮缝被盐霜顶开,水线沿马腹往下流。他立刻取下破损牌,交给霍去病。

    霍去病查过行程刻痕,让他换上备用水囊,又在总牌上记下磨损位置。

    “回去告诉宋微明,第三种皮缝不能用在长途水囊上。”

    骑手问:“将军不等战报送回去?”

    “战报可以晚,问题不能晚。”

    天亮前,伤兵队穿过侧翼。霍去病在一块平石上刻下粮砖碎裂、水囊磨损、行军里程和沿途水源,派最快的骑手回槐里。

    第三日清晨,快马冲进槐里营门。

    骑手没能下马,刚进营便从鞍侧栽落。宋微明赶过去,发现羽箭穿过他的肩胛和腹侧。程女医剪开衣物,从胸甲下取出木牌。牌面完好,血已经浸进刻痕。

    “槐里令。”

    骑手抓住宋微明的袖口。

    “敌军手中,也有一块槐里粮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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