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毒从何处入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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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作坊里的火仍烧着。
七名中毒亲兵已经移入西厢，程女医守在里面，每隔一刻记录一次脉息、呕吐次数与腹痛轻重。
院中余下五名亲兵站在原地，谁也没有离开。
十二块试粮牌铺在矮案上。
左边七块，连绳下锅。
右边五块，拆绳干食。
粮砖同箱，井水同源，连盛水的木桶都有编号。
张汤扫过木牌。
“食量相差多少？”
桑瑾翻开试粮册。
“最多一砖半，最少不足一砖。七名发病者中，有人只吃半碗；五名无事者中，有两人吃完一整砖。”
“发病时辰？”
“酉正前后，首尾相差不足两刻。”
张汤看向宋微明。
“井水和粮砖都验过了。”
“粮砖暂未查出药物，五名亲兵也喝过同井之水。”
宋微明按住右侧木牌。
“目前唯一相同之处，是七个人都把新绳煮进了粮糊。”
廊下传来陈延的声音。
“昨夜那批绳已经落入槐里人手里。”
他衣袖收得整齐，脸色却很差。
“入库由韩三验，领用也经过韩三。如今绳芯查出药粉，谁能证明药粉送来时便在里面？”
韩三握紧责任牌，手背筋络绷起。
“绳子是你们送来的！”
“送来以后，经了谁的手？”
陈延盯住他。
“你先说绳重有异，随后又从绳芯中找到药粉。天下哪有如此凑巧的事？”
韩三正要上前，宋微明抬臂拦住了他。
“退下。”
“县令，他这是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他说的这处漏洞，确实存在。”
院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陈延准备好的话也停在嘴边。
宋微明拿起昨夜封存的绳段，将木盒推到一旁。
“这份证物经过槐里人之手，陈大人可以质疑。此次复验不用它。”
陈延皱眉。
“你不用它，还能用什么？”
“昨日送来二十四箱朝廷物料，东区领用六箱，西区领用两箱，尚有十六箱没有开封。”
宋微明转向张汤。
“箱上留有少府、治粟内史与廷尉府三署封泥。请廷尉大人亲自择箱、验印、开封、取绳。”
“若未开封的新绳中仍有同类药粉，槐里便没有事后放药的机会。”
陈延立刻道：“廷尉掌刑狱，岂能替你开箱取绳？”
张汤看了他一眼。
“本官验过的尸首，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开一只箱，不费事。”
院角有人低下头，忍住了声音。
陈延闭上了嘴。
入库总册很快搬来。
十六只未开封木箱依次摆在东墙下。每只箱角都有编号，三署印痕压在封口处，捆箱绳结也画在入库册上。
缇骑举起火把，逐箱照验。
张汤没有碰最外侧的箱子。
他走到最里面，指向压在底层的一只。
“乙字十一号。”
四名缇骑当众移开上层木箱，将乙字十一号抬到院中。
桑瑾蹲在旁边核对总册。
“乙字十一号，少府三日前装箱，治粟内史属官当日验收，廷尉府昨日加验外封。”
“槐里开过没有？”
“没有。”
“可曾离开缇骑看守？”
“未曾。”
张汤俯身检查封泥。
三枚印痕彼此相压，泥面干硬完整，边沿没有补封痕迹。箱外绳结也与总册图样相合。
陈延跟到近前。
“这只箱由三署共同验过，宋县令总该认。”
“我认封泥。”
宋微明答道。
“箱里有什么，打开才认。”
短刀划过捆绳。
封泥裂开，落在木板上。
箱盖掀起，十二束新麻绳整齐码在里面，每束都压着少府料牌，最上方还有一卷验料竹简。
陈延抢先取出竹简。
“少府织坊制。麻三斤，松脂二两，白胶一两，验收无误。”
他将竹简转向众人。
“简上写得清楚。新绳以胶脂防潮，遇热出油，也属常理。”
“文书只写了用料。”
宋微明没有靠近木箱。
“绳芯里有什么，还得看实物。”
张汤从箱中随手抽出一束，当场截成三段，分别交给三名缇骑保管。
等陶釜摆好，三人才同时将绳段放到案上。
另一侧，韩三从西区旧料架上随机取来一束旧绳。
旧绳用了三年，只经草木灰水处理，颜色发暗，触手粗硬。
两口洗净的陶釜摆在院中。
左釜放旧绳，右釜放新绳。
井水由缇骑从县署后井取来，用同一只铜量器各量三升。绳重、水量、经手人与入釜时辰，全部刻入复验牌。
“点火。”
火舌卷上釜底。
晨光压过火色。
旧绳沉在水中，水色逐渐加深，表面只漂着几根麻屑。
右釜里的新绳很快发软。
胶脂从绳股间渗出，水面铺开一层发白的油光。随着水温升高，紧密的绳股逐渐散开，釜水也变得浑浊。
韩三指向两口釜。
“旧绳没有这层白油。”
“新绳加了松脂。”陈延接道，“有油又能说明什么？”
“那便把松脂一并验了。”
作坊旧存的松脂被取来一块，放进第三只陶盏。
受热以后，松脂凝成几点黄油，浮在水面。新绳煮出的油层却白而细碎，两者状态全然不同。
程女医分别取出旧绳水、新绳水与松脂水，滴入验药所用的药液。
旧绳水没有变化。
松脂水仍只浮着黄油。
装有新绳水的陶碗中，灰白沉物渐渐聚在碗底。
她又取出昨夜封存的绳芯残粉，放在另一只碗中，以同样方法复验。
两碗留下的沉物形态相合。
“新绳中夹有昨夜验出的同类粉末。”
陈延盯着陶碗。
“少府制绳所用胶料众多。皮胶、鱼胶遇上药液，都可能生出杂色。只凭一碗浑水，定不了毒。”
“那就剖绳。”
张汤将短刀放到案上。
“用本官从未开封木箱里亲手取出的绳。”
韩三走到木案前。
他先把新绳从头捻到尾，又取旧绳摆在旁边，让众人看清两者结构。
“旧绳先搓麻股，再合成粗绳。里外都是麻线。”
指尖压住新绳中央，硬结清晰可辨。
“朝廷新绳外层也是麻，绳心却硬得反常。”
“若只求防潮，把胶脂涂在外层便够了。若求结实，可以浸胶，也不该在绳心夹粉。”
陈延沉声道：“少府采用新法加固，你一个县中工匠懂得多少？”
韩三没有与他争。
“剖开便知道。”
刀锋切断外层麻股。
第二刀顺着绳纹压入，紧密的绳心裂开一条细缝。韩三转动刀背，把整段绳芯摊在木板上。
白色粉末裹在皮胶里，从麻线深处接连落下。
白粉落满木板。
院中的工匠停住了动作。
陈延手中的验料竹简垂了下去。
韩三挑开剩余绳股，露出一条填满胶粉的夹芯。
“外层上胶是防潮。”
“把药粉封进绳心，是为了让人查不到。粮砖连绳下锅，胶一化，药便全进汤里。”
张汤从桑瑾手中取过乙字十一号的入库牌。
“三署封泥完整，槐里没有开箱。”
他又拿起那卷验料竹简，翻到经手名录。
“文书只报麻、松脂与白胶，绳芯却多出一味药粉。”
“陈延。”
张汤把竹简压在白粉旁边。
“这回，你准备说是谁隔着三署官印，把药塞进去的？”
陈延没有作声。
宋微明取来证物盒，让缇骑将白粉、剖开的绳芯和验料文书分别封存。
“三份存底。”
“一份留槐里，一份送廷尉府，一份直送未央宫。”
桑瑾立即落刀刻牌。
张汤抬手下令。
“封存余下十五箱新绳。少府织坊、押运车队、验料属官，一个都不许漏查。”
“凡经手此批物料者，今日起不得离开槐里。”
缇骑齐声领命。
东墙下，十五只木箱仍盖着三署官印。
那层封泥原本用来证明新绳清白。
如今却替槐里证明，毒早在开箱以前，便已经藏进了绳芯。
天色将明，作坊里的火仍烧着。
七名中毒亲兵已经移入西厢，程女医守在里面，每隔一刻记录一次脉息、呕吐次数与腹痛轻重。
院中余下五名亲兵站在原地，谁也没有离开。
十二块试粮牌铺在矮案上。
左边七块，连绳下锅。
右边五块，拆绳干食。
粮砖同箱，井水同源，连盛水的木桶都有编号。
张汤扫过木牌。
“食量相差多少？”
桑瑾翻开试粮册。
“最多一砖半，最少不足一砖。七名发病者中，有人只吃半碗；五名无事者中，有两人吃完一整砖。”
“发病时辰？”
“酉正前后，首尾相差不足两刻。”
张汤看向宋微明。
“井水和粮砖都验过了。”
“粮砖暂未查出药物，五名亲兵也喝过同井之水。”
宋微明按住右侧木牌。
“目前唯一相同之处，是七个人都把新绳煮进了粮糊。”
廊下传来陈延的声音。
“昨夜那批绳已经落入槐里人手里。”
他衣袖收得整齐，脸色却很差。
“入库由韩三验，领用也经过韩三。如今绳芯查出药粉，谁能证明药粉送来时便在里面？”
韩三握紧责任牌，手背筋络绷起。
“绳子是你们送来的！”
“送来以后，经了谁的手？”
陈延盯住他。
“你先说绳重有异，随后又从绳芯中找到药粉。天下哪有如此凑巧的事？”
韩三正要上前，宋微明抬臂拦住了他。
“退下。”
“县令，他这是往咱们身上泼脏水。”
“他说的这处漏洞，确实存在。”
院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陈延准备好的话也停在嘴边。
宋微明拿起昨夜封存的绳段，将木盒推到一旁。
“这份证物经过槐里人之手，陈大人可以质疑。此次复验不用它。”
陈延皱眉。
“你不用它，还能用什么？”
“昨日送来二十四箱朝廷物料，东区领用六箱，西区领用两箱，尚有十六箱没有开封。”
宋微明转向张汤。
“箱上留有少府、治粟内史与廷尉府三署封泥。请廷尉大人亲自择箱、验印、开封、取绳。”
“若未开封的新绳中仍有同类药粉，槐里便没有事后放药的机会。”
陈延立刻道：“廷尉掌刑狱，岂能替你开箱取绳？”
张汤看了他一眼。
“本官验过的尸首，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
“开一只箱，不费事。”
院角有人低下头，忍住了声音。
陈延闭上了嘴。
入库总册很快搬来。
十六只未开封木箱依次摆在东墙下。每只箱角都有编号，三署印痕压在封口处，捆箱绳结也画在入库册上。
缇骑举起火把，逐箱照验。
张汤没有碰最外侧的箱子。
他走到最里面，指向压在底层的一只。
“乙字十一号。”
四名缇骑当众移开上层木箱，将乙字十一号抬到院中。
桑瑾蹲在旁边核对总册。
“乙字十一号，少府三日前装箱，治粟内史属官当日验收，廷尉府昨日加验外封。”
“槐里开过没有？”
“没有。”
“可曾离开缇骑看守？”
“未曾。”
张汤俯身检查封泥。
三枚印痕彼此相压，泥面干硬完整，边沿没有补封痕迹。箱外绳结也与总册图样相合。
陈延跟到近前。
“这只箱由三署共同验过，宋县令总该认。”
“我认封泥。”
宋微明答道。
“箱里有什么，打开才认。”
短刀划过捆绳。
封泥裂开，落在木板上。
箱盖掀起，十二束新麻绳整齐码在里面，每束都压着少府料牌，最上方还有一卷验料竹简。
陈延抢先取出竹简。
“少府织坊制。麻三斤，松脂二两，白胶一两，验收无误。”
他将竹简转向众人。
“简上写得清楚。新绳以胶脂防潮，遇热出油，也属常理。”
“文书只写了用料。”
宋微明没有靠近木箱。
“绳芯里有什么，还得看实物。”
张汤从箱中随手抽出一束，当场截成三段，分别交给三名缇骑保管。
等陶釜摆好，三人才同时将绳段放到案上。
另一侧，韩三从西区旧料架上随机取来一束旧绳。
旧绳用了三年，只经草木灰水处理，颜色发暗，触手粗硬。
两口洗净的陶釜摆在院中。
左釜放旧绳，右釜放新绳。
井水由缇骑从县署后井取来，用同一只铜量器各量三升。绳重、水量、经手人与入釜时辰，全部刻入复验牌。
“点火。”
火舌卷上釜底。
晨光压过火色。
旧绳沉在水中，水色逐渐加深，表面只漂着几根麻屑。
右釜里的新绳很快发软。
胶脂从绳股间渗出，水面铺开一层发白的油光。随着水温升高，紧密的绳股逐渐散开，釜水也变得浑浊。
韩三指向两口釜。
“旧绳没有这层白油。”
“新绳加了松脂。”陈延接道，“有油又能说明什么？”
“那便把松脂一并验了。”
作坊旧存的松脂被取来一块，放进第三只陶盏。
受热以后，松脂凝成几点黄油，浮在水面。新绳煮出的油层却白而细碎，两者状态全然不同。
程女医分别取出旧绳水、新绳水与松脂水，滴入验药所用的药液。
旧绳水没有变化。
松脂水仍只浮着黄油。
装有新绳水的陶碗中，灰白沉物渐渐聚在碗底。
她又取出昨夜封存的绳芯残粉，放在另一只碗中，以同样方法复验。
两碗留下的沉物形态相合。
“新绳中夹有昨夜验出的同类粉末。”
陈延盯着陶碗。
“少府制绳所用胶料众多。皮胶、鱼胶遇上药液，都可能生出杂色。只凭一碗浑水，定不了毒。”
“那就剖绳。”
张汤将短刀放到案上。
“用本官从未开封木箱里亲手取出的绳。”
韩三走到木案前。
他先把新绳从头捻到尾，又取旧绳摆在旁边，让众人看清两者结构。
“旧绳先搓麻股，再合成粗绳。里外都是麻线。”
指尖压住新绳中央，硬结清晰可辨。
“朝廷新绳外层也是麻，绳心却硬得反常。”
“若只求防潮，把胶脂涂在外层便够了。若求结实，可以浸胶，也不该在绳心夹粉。”
陈延沉声道：“少府采用新法加固，你一个县中工匠懂得多少？”
韩三没有与他争。
“剖开便知道。”
刀锋切断外层麻股。
第二刀顺着绳纹压入，紧密的绳心裂开一条细缝。韩三转动刀背，把整段绳芯摊在木板上。
白色粉末裹在皮胶里，从麻线深处接连落下。
白粉落满木板。
院中的工匠停住了动作。
陈延手中的验料竹简垂了下去。
韩三挑开剩余绳股，露出一条填满胶粉的夹芯。
“外层上胶是防潮。”
“把药粉封进绳心，是为了让人查不到。粮砖连绳下锅，胶一化，药便全进汤里。”
张汤从桑瑾手中取过乙字十一号的入库牌。
“三署封泥完整，槐里没有开箱。”
他又拿起那卷验料竹简，翻到经手名录。
“文书只报麻、松脂与白胶，绳芯却多出一味药粉。”
“陈延。”
张汤把竹简压在白粉旁边。
“这回，你准备说是谁隔着三署官印，把药塞进去的？”
陈延没有作声。
宋微明取来证物盒，让缇骑将白粉、剖开的绳芯和验料文书分别封存。
“三份存底。”
“一份留槐里，一份送廷尉府，一份直送未央宫。”
桑瑾立即落刀刻牌。
张汤抬手下令。
“封存余下十五箱新绳。少府织坊、押运车队、验料属官，一个都不许漏查。”
“凡经手此批物料者，今日起不得离开槐里。”
缇骑齐声领命。
东墙下，十五只木箱仍盖着三署官印。
那层封泥原本用来证明新绳清白。
如今却替槐里证明，毒早在开箱以前，便已经藏进了绳芯。